于舒天先开了口,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宋文涛的肩膀:“宋总,别往心里去,文武公子就是这脾气,年少轻狂,嘴上没个把门的,我们都习惯了,赵局难得来一趟,快请坐,快请坐。”
郜明也赶紧跟着打圆场,拉开椅子,冲赵建国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赵局,今天宋总听说你要来,当时就跟我们说,要我们盯着会场,不管怎么着都得先来跟赵局见个面,还是我跟老于生拉硬拽,把他摁在会场多坐了一个小时,会一散就赶过来了,宋总平时很少夸人,这次从翠山县回来,逢人就说赵局年少有为,是干大事的人,我跟老于还不信,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文涛听着,脸色稍微缓过来一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拉着赵建国往桌边走:“赵局,之前在翠山县,到处都是领导,想跟你好好聊两句都找不到机会,今天在京华,就咱们几个,没有外人,一定要不醉不归。”
赵建国顺着他拉开的椅子坐下,笑道:“当初在翠山县,因为一些原因,没能跟宋总好好认识,我心里一直惭愧,今天正好弥补一下这个遗憾。”
没了姚文武搅局,包厢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都喝得不少。
宋文涛酒量不错,但今晚喝得急,话也说得密,脸上已经泛了红,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转来转去,又张罗着要叫安排第二轮,赵建国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赶紧摆手婉拒,说明天招商大会还没散,他还要在京华待两天,不着急这一顿,宋文涛不依,说那明天再约,今晚必须尽兴,赵建国又推,说自己公职人员,明天还有正事,不能耽误,宋文涛这才作罢,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非要亲自送赵建国回去。
郜明和于舒天先走了,两人走之前跟赵建国握了手,客气了几句,便各自打车离开,宋文涛拉着赵建国的胳膊往外走,刘仁伟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酒店方向晃。
九月的京华市,夜里还是闷热,风都是黏的,走在路上没几步就出一层薄汗,路边的大排档正热闹,烧烤的烟飘得满街都是,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到了酒店楼下,宋文涛停下脚步,松开赵建国的胳膊,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刚才还熏熏醉的酒意,被夜风一吹,似乎醒了不少,脸上的红褪了些,眼神也清明了。
只听宋文涛叹了口气,声音不高:“赵局,今天让你见笑了。”
他知道他指的是姚文武的事,笑道:“宋总太客气了,人生不必尽是良友,得一敌手方见精彩。”
宋文涛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脸上的疲惫和无奈倒是散了大半,靠着路灯杆,沉吟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赵局,关于项目落地的事,董事会第一轮研究已经通过了,高城市那边没有过,目前就剩曲梁市和翠山县在选。”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建国的眼睛:“但说实话,目前翠山县并不占优势,文武公子的一个朋友,是曲梁市的副市长,跟你一样,年少有为,这些天通过文武公子,跟董事会不少人接触过,那头的攻势很猛,我虽然更倾向于翠山县,也跟几个董事沟通过,但人微言轻,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赵建国目光微微一闪,顿时明白了姚文武今晚为什么会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曲梁市那边有关系,有人脉,走的是上层路线,姚文武是替自己朋友站台来的,点点头,诚恳的说道:“宋总能帮忙,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宋总这份心意我都铭记在心。”
宋文涛微微点头,沉吟了片刻,又说道:“赵局,其实董事长,也就是文武公子的父亲,也还没有最终拿定主意,所以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如果赵局能托一个有分量的人,给董事长沟通一下,或许效果会更好。”
听宋文涛这么说,他心里一动。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彻底明白了宋文涛为什么这次对他如此重视,宋文涛作为欧尚这种市值上百亿的大集团公司执行总裁,他只是一个小县城的招商局副局长,虽然宋文涛没有公职在身,但也完全不用对他一个副局长这么客气重视,平常外地那些招商局的局长甚至是市局局长过来,宋文涛也未必会给面子亲自过来见面,现在看,宋文涛显然是已经查过他的底细了,知道他跟许穆的关系,一个执行总裁,做项目之前不可能不摸对方的底,尤其是这种跨省的招商对接,对方是什么来头,背后站着谁,都是要在评估范围里的,宋文涛嘴里说的“有分量的人”,显然是在指许穆,欧尚在北方的业务不少,他们省是业务重心,如果能通过这件事跟许穆搭上线,对欧尚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感激地说道:“多谢宋总指点,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宋文涛见他听懂了,笑了笑,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行,赵局,明天我还要参会,还要抽时间参加董事会,这次会后,应该就会对两个地方同时展开尽调了,这次尽调是秘密进行的,不公开,不联系,尽调过后就会定下最终选址。”
他由衷地感谢了几句,宋文涛摆摆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车子便汇入了深夜的车流。
目送对方离开,他站在路边没动,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翻动,身后的刘仁伟凑上来,满脸愁苦:“赵局,刚才宋总说的什么意思?找一个有分量的人,是要咱们书记县长出马吗?”
他笑了声,没正面回答,转过身,迈步往前面走去:“别想那么多,走吧,咱们去街上转转,醒醒酒。”
刘仁伟答应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边门市的灯光照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京华市作为南方城市,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闷热,虽然已经是九月中旬,但跟翠山县那种早晚带凉的山区完全不一样,走在路上,没一会儿浑身就黏了一层汗,酒意倒是散了不少。
刘仁伟一边走一边还在琢磨,忍不住又问:“赵局,咱们要不要先给杜县长汇报一声?”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刘仁伟点点头,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感慨:“赵局,没想到这次过来,宋总会这么热情,还单独请咱们吃饭,就是那个姚文武,一看就是个二愣子,二世祖一个,宋总好歹也是他们集团的执行总裁,也是位高权重了,他竟然一点都不客气。”
赵建国边走边说道:“你也说了,是二世祖了,这么做还有什么好奇怪的。”
刘仁伟想了想,觉得也对,嘿嘿笑了两声,不再提这茬。
两人走了一阵,刚才喝酒喝得多,饭没怎么吃,肚子都空落落的,路边正好有家馄饨店,门脸不大,几张塑料桌子摆在门口,上面支着个简易的雨棚,锅里冒着白汽,赵建国指了指,两人走过去,一人要了碗鲜肉馄饨,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等着。
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腾腾的,赵建国埋头吃了大半碗,热汤下肚,胃里暖融融的,酒劲彻底散了,后背也出了一层汗。
吃完馄饨,两人起身往回走,这条街到了这个点,车流依旧不断,路边的店铺大半还亮着灯,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开着门闲聊的,烟火气浓得很,两人走了没几步,他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十几台摩托车同时轰着油门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