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
陈大鹏打算出去走走,顺便看看东临县城的风土人情。
他换了双运动鞋,推门下楼。
走出单元门,他沿着巷子往外走,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年轻人。”
陈大鹏停下来,转过身。
小卖部旁边摆着一张藤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上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眯着眼看着他。
“您叫我?”
老头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县纪委书记吧?”
陈大鹏愣了一下。
他今天才到东临,除了县纪委和县委那几个人,没有跟任何人打过交道。
这个老头怎么会知道?
“老人家,您认识我?”
老头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认识。我只是猜的。”
陈大鹏顿时来了兴趣,往前走了两步:“您怎么猜出来的?”
老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开口:
“这小区是前些年的单位集资房,住着好几个单位的干部职工,有纪委的、有政府部门的、还有学校的。
消息比较灵通,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出半天就会传出来。
白天的时候,我坐在门口乘凉,看到县纪委的李书记带着一个年轻人上楼,手里还拎着公文包。
那个年轻人面生,不像本地人,穿着打扮看着是从上面下来的。
李书记陪着你上楼,又下来开车走了。
那栋楼里空着的房子只有老黄那套。
你说,你不是新来的纪委书记,还能是谁?”
陈大鹏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老头的观察力和推断力,一点都不像普通退休老人。
“老人家,您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县一中的老师,教数学的,退休二十年了。”
老头拍了拍藤椅扶手:
“在这栋楼里住了半辈子,楼上楼下都是熟人。我也姓黄,大家都叫我黄老师。”
“黄老师,您眼力真好。”
黄老师笑了笑:“不是眼力好,是这小区的人都在传。周书记出事之后,县里都在盯着纪委书记这个位置谁来坐。你来了,大家自然就留意了。”
陈大鹏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周书记的事,大家都怎么说?”
黄老师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缓缓道:
“周书记来东临不到一年,不怎么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但他跑青山镇跑得勤,青山镇那边的矿企老板对他意见不小。这些事,街上开店的都知道。”
“他出事之后,青山镇那边有什么反应?”
黄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小陈书记,你刚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周书记出事那天晚上,青山镇那边有人听到动静。”
黄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镇上有家小饭馆,离那条山路不远。
老板娘跟我儿媳妇是亲戚,她说那天晚上九点多,她正准备关店门,听到外面有车经过的声音,不止一辆。
那条路晚上车少,她记得比较清楚。”
陈大鹏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没有表现出太多:“她看到车牌了吗?”
黄老师摇头:“没有,她在店里,只听到声音。后来周书记出事的消息传出来,她才想起来那天晚上的动静。她跟人提过,但没人认真听。”
陈大鹏把这个信息在心里记下了——
周顺凯出事那天晚上,那条山路上不止一辆车经过。
如果黄老师说的属实,这说明周顺凯的车可能被人跟踪或者拦截了。
他又问了一句:“那个老板娘,现在还在青山镇吗?”
“还在,那家饭馆开了十几年了,没搬过。”
陈大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第一次见面,老头能说这些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再往下问,对方就要掂量他的分量了。
“黄老师,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黄老师淡淡一笑:“你刚来,人生地不熟。东临这地方,看着不大,水不浅。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陈大鹏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听到黄老师在身后又补了一句:“陈书记,以后有空来坐坐,老头子一个人住,家里清静。”
陈大鹏回头朝他点了点头:“好。”
他走出巷子,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路,脑海中还在想着黄老师说的那些话——
周顺凯出事那天晚上,山路上不止一辆车经过,很可能是被人跟踪了。
陈大鹏翻到何颖的号码,把今天的情况简单发了过去。
何颖很快回复:“黄老师提供的信息有价值,但暂时不要去找那个老板娘。你刚到东临,贸然去青山镇会打草惊蛇。
先找机会去双河镇,从何焕家属那边入手。
何焕是周顺凯最信任的人,他在出事前有可能跟家里联系过。”
陈大鹏回了一个字:“好。”
……
与此同时。
李伟坐在自家书房的椅子上,电话突然响了,来电显示——彭先锋。
他惊讶了两秒,马上接通,客气的说了句:
“彭书记,有什么指示?”
“李伟,今天陈书记到了,情况怎么样?”
彭先锋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平常事。
但李伟知道,这个电话不是随便打的。
周顺凯出事之后,彭先锋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今天陈大鹏刚到,电话就来了,说明彭先锋一直在盯着这件事。
“下午跟班子成员见了个面,然后去周书记办公室看了看。”
“他问了什么?”
李伟斟酌了一下措辞:“主要是了解周书记出事之后县纪委的工作安排,还有他手头正在办的事情。”
“有没有提到青山镇?”
李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
“提到了。他问了赵凯,有没有跟青山镇有关的线索。赵凯说了一件青山镇矿企老板的信访件,周书记出事前收的,还没来得及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有没有说要去青山镇?”
“暂时没有说。”
“他让你做什么了?”
李伟顿了一下:“他让我把周书记生前的调查材料整理出来,今天下午送到他办公室。”
彭先锋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又开口:
“李伟,陈书记刚来,很多事情不了解。周书记的事已经定性了,是意外。你要把握好分寸,该配合的配合,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李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彭书记,我明白。”
“嗯。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说。”
电话挂了。
李伟把手机放在书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彭先锋这个电话的意思——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什么是不该说的?
周顺凯那天跑了好几个乡镇,在青山镇待的时间最长,回来路上出了事。
他记得有一次,周顺凯从青山镇回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李伟当时没有问,后来也没有机会问。
现在陈大鹏来了,问了跟青山镇有关的事,还专门去看了周顺凯的办公室。
李伟不知道陈大鹏发现了什么。
当陈大鹏说要调周顺凯生前的调查材料时,他有点慌。
那些材料里,有一部分是周顺凯亲手整理的,没有归档,也没有给别人看过。
李伟在周顺凯出事之后翻过一遍,里面有些内容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那些东西交给陈大鹏。
交给陈大鹏,就意味着他站在了陈大鹏这边。
而站在陈大鹏这边,就意味着站到了某些人的对立面。
他想起彭先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把握好分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从周顺凯的材料里抽出来的几页纸——周顺凯手写的调查笔记,关于青山镇矿企的。
他把那几页纸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重新装进信封,锁进抽屉里。
他暂时不打算交给陈大鹏。
至少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