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金顶。
天色将明未明,西方天际却泛着暗红。
那不是朝霞。
从长安方向漫来的尸气横压千里,山间雀鸟缩在巢中,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天师府大门被推开。
张道真快步走出。
他四十岁出头,道袍凌乱。
守门的小道童吓得跪在地上。
张道真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金顶东侧。
那里悬着一口青铜古钟。
钟身斑驳,刻满历代天师的名号。
最后一个名字属于他的师父,墨迹还新。
小道童声音发抖,问道:
“天师,九响钟上一次敲响,已经是一百二十年前。”
“我知道。”张道真抬起钟杵。
咚咚咚!
三声落下,龙虎山七十二峰内,所有道观的铜铃同时自鸣。
钟声钻入地脉,向九州扩散。
茅山、武当、青城、峨眉,各大道门祖庭内,闭关多年的老者接连睁眼。
张道真扔掉钟杵,望向西方。
“师父。”
“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
……
当天夜里,天师府大殿灯火通明。
来的人比预想中更多。
茅山掌门拄着拐杖,武当掌教背着剑匣。
隐世家族剩下的掌权者坐在另一侧。
陆家家主眼窝深陷。
他的儿子陆长川,死在十万大山。
顾家家主腰间空空,那块代表家族长老身份的玉牌,再也没有被送回来。
天机家来的是一名银发老妇。
她坐在角落,低头捻动手中的算珠。
大殿正中,投影亮起。
长安地下堡垒的监控录像开始回放。
看完录像,众人议论纷纷。
“太嚣张了!”陆家家主一拳砸碎扶手。
茅山掌门握紧拐杖。
武当掌教身后的剑匣轻轻震动,却始终没有开启。
“那是七阶不化骨。”
茅山掌门盯着已经黑下去的幕布:“万法难侵,残躯不灭。”
武当掌教按住身后的剑匣:
“我们的剑,可砍不动他。”
大殿内无人反驳。
十万大山一战,四大隐世家族的队伍全部葬送。
长安一战,白虎、玄武两大镇守战死,中枢被屠。
继续各守山门,只会被赵江逐个找上门。
张道真站起身,拱手道:
“诸位。”
“我师父临终前说过,天下若出不化骨,道门当倾巢而出,不留后路。”
他扫过大殿内的一张张面孔。
“今日,我只问一句。”
“谁想留后路?”
大殿内依旧无人说话。
茅山掌门拄着拐杖起身。
随后是武当、青城、峨眉。
一名又一名闭关多年的老道站了起来。
隐世家族一侧,陆家家主双眼泛红,第一个起身。
顾家家主紧随其后。
最后,天机家老妇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张道真点头,开始清点:
“真人六位。”
“大法师三十六位。”
“法师与各派精锐道士,共计四百七十二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压过全场。
“在下侥幸刚入天师。”
“百年以来,道门从未凑出过这样的阵容。”
茅山掌门拔出背后的桃木剑。
“为老天师报仇。”
武当掌教打开剑匣。
七柄古剑依次升起,悬在他的身后。
“为前总务长报仇。”
陆家家主咬破手指,将鲜血抹在眉心。
“诛魔!”
两侧众人同时起身。
“诛魔!”
数百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震落大片灰尘。
……
深夜。
京城。
一条废弃的地铁支线尽头,立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张道真带着三名心腹站在门外。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只能照亮脚下几块地砖。
“天师府的人?”
“张道真。”
老人举高煤油灯,照了照他的脸。
“老天师的徒弟。”
“你师父前不久来过一次,走到这里,又回去了。”
张道真没有接话。
老人转身走入铁门。
这个秘库很深。
两侧摆放着一排排封死的铜柜,柜门上贴着已经发黑的符纸。
众人一路走到最深处。
一方石台出现在煤油灯下。
石台上放着一个黄绫包裹。
驼背老人停下脚步,没有靠近。
“古籍上怎么写的,你们应该知道。”
张道真身后,一名心腹低声念道:
“不化骨万法难侵,唯阳间气运汇聚之物可镇。”
老人摇头道:“后半句。”
张道真沉默片刻。
“用玺者,以身承运。”
“承不住呢?”
“死。”
驼背老人把煤油灯放在地上,向后退了三步。
张道真上前,解开黄绫。
一方古朴玉玺显露出来。
螭龙盘钮,一角以黄金补全。
印面刻着八个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张道真双手将其捧起。
指尖触碰玉面的瞬间,秘库内的所有铜柜同时震响。
轰!
厚重气运顺着双臂灌入经脉。
张道真双膝一沉,脚下石砖寸寸开裂。
鼻孔中淌出两道鲜血。
他死死抓着玉玺,硬撑着没有跪下。
几息过后,铜柜停止震动。
张道真抬起头,抹掉鼻下鲜血。
“够了。”
……
长安。
中枢地下堡垒已经没有活人。
赵江坐在一张由合金桌残骸堆成的椅子上,一只脚仍踩着李文渊的头骨。
小黑盘在废墟外,将半截装甲车咬得嘎吱作响。
忽然。
赵江的指骨传来灼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黑骨表面浮现金光,又迅速隐入骨骼深处。
成为不化骨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疼痛。
赵江没有起身,眼睛看向京城的方向。
能让他产生痛觉。
只有一个东西。
“有意思,拿前朝的剑,斩今朝的尸吗?”
……
道门联军尚未离开龙虎山,消息已经传到了西南。
一处废弃矿洞内,一众邪修和大妖挤满洞窟。
一条三丈长的蛇妖盘在最前方,尾巴卷着一辆冷链车。
车厢内码满了尸体。
“夏国中枢没了!”
一名独眼邪修笑得肩膀直抖。
“镇灵司也没了!”
“以后还有谁管得住咱们?”
蛇妖吐了吐信子。
“能管住我们的,还有一个。”
洞窟内的笑声顿时停下。
蛇妖的尾巴重重拍在冷链车上。
“长安那位。”
周围的邪修互相看了一眼。
蛇妖继续说道:
“搜刮到的血食全部装车,今晚就出发。”
“去得晚了,连跪的位置都轮不到我们。”
独眼邪修问道:“带多少?”
蛇妖卷起冷链车,将其拖向洞外。
“有多少带多少。”
“这可是投名状。”
独眼邪修咧开嘴。
“懂了。”
……
长安外围,一座废弃物流园。
七辆集装箱卡车停在仓库内。
车厢内壁挂满冷凝管。
每个箱位里,都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半个人。
他们的脊背与暗紫色甲壳长在一起,甲壳下方连接着密密麻麻的输液管。
有人的手臂已经变成节肢。
有人的脸上长出两排复眼。
还有人的胸腔被彻底剖开,心脏包裹在透明薄膜内,每一次跳动都会挤出黑色黏液。
一个身穿西装的人站在车厢前,低头查看平板上的数据。
“殖装同步率,百分之六十一。”
助手看了一眼车厢内不断抽搐的实验体。
“部长,这批殖装体还没有完成测试。”
“来不及了。”
负责人关掉数据页面。
“道门倾巢而出,连传国玉玺都取出来了。”
“他们和那具骨头打完,不管谁赢,都不会毫发无伤。”
他抬起手,敲了敲距离最近的一块紫色甲壳。
甲壳下的男人猛地睁开复眼。
“我们只要不化骨。”
“哪怕抢到一根指骨,今晚死掉的实验体就都值了。”
这时,平板亮起一条加密消息。
发件地址来自龙虎山。
内容只有两行。
“联军名单与行军路线已发送。”
“玉玺已经出库。”
负责人读完消息,嘴角咧开。
他将平板递给助手。
“回复那位天机家的老朋友。”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