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大厅,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那台老式吊扇发出吃力地发出“沙沙”声响,九月夜闷得厉害,风扇搅起的热风在大厅里不断打转。
大厅里两个老人一个躺在躺椅上打着瞌睡,另一个则在八仙桌旁,戴着一副老花镜,在一个小本上正在写写画画着什么。
“嗯~”
躺椅上的奶奶缓缓睁开眼。
她下意识地环顾大厅一圈,发现孙女还没回来后,又失落地看向了大厅墙壁的老挂钟上。
十点半了。
奶奶皱起眉头,朝老伴道:“都十点半了,子玉怎么还没回来,你再打个电话催催。”
爷爷头也没抬,圆珠笔继续在小本上缓缓挪动:“那浩南不是说过了吗,子玉在跟他妈妈聊天,就让她多聊一会儿嘛,着急什么。”
奶奶不高兴了:“我怎么不着急?子玉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外面待太久,万一她又犯病了怎么办?”
“犯病了我们就有办法了吗?家里是有神仙还是有灵丹妙药?她在家犯病咱也治不了呀,再说了,有浩南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奶奶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奶奶冷哼道:“天天浩南前,浩南后,那个浩南就上过一回门,他什么人,住在哪,家里什么情况你根本不清楚,你就那么信任他?”
爷爷不紧不慢道:“那孩子是燕川本地人,家在燕川镇人民大道西街五巷四号,家里有四口人,一个爹一个妈一个妹,他爹妈都是在燕川环亚制衣公司上班的,上回那浩南来的时候说过的,你这就忘了?”
奶奶又被噎住了,她磕磕巴巴了半天,咕哝道:“那你也不应该让子玉在他们家呆那么晚嘛,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在陌生人家里呆那么久呢。”
爷爷继续道:“待久了,熟悉了,就不是陌生人了。”
奶奶被老伴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惹恼了,她蹭地一下从躺椅上站起,骂道:“我说你今晚怎么了?一直把子玉当外人往外推,一点都不在意她,她是你的孙女!”
“刚才你风湿病犯了,痛得直嗷嗷,是孙女执拗,非要下楼给你买药,她要是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我看你良心还过意不过意得去!”
可爷爷依旧没有抬头,始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着。
奶奶彻底恼火了:“写写写,写了一晚上还没写够,你到底写什么呢”说着,一把抓过爷爷正在书写的小本子。
“别抢!还给我!”
爷爷猛地摘下老花镜,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夺回来。
奶奶一个侧身,躲过了老伴的手,把本子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看小本的内容。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什么棺材张师傅联系电话,殡仪馆地址和联系电话,丧葬都要准备哪些东西,元宝蜡烛香要在哪里买,哪些亲戚要重点招待……
奶奶脸色变了:“你写这么东西做什么?”
爷爷抢回小本,眼神闪躲,声音含含糊糊道:“现在年纪大了,容易忘事,就趁着现在记性还好,写一写,万一哪天子玉走了,我怕连她后事都处理不好……”
奶奶闻言,气急不已,抬起巴掌就往爷爷脸上打。
一边打,一边骂:“你个臭没良心的老东西,你居然咒子玉死?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子玉她才不会死,她会活得好好的,她会长命百岁的!”
爷爷没有反抗,只是一味躲闪,但还是挨了好几个巴掌:“我也只是以防万一,总得做好准备吧,你别恼了,小心你的心脏,家里现在没有余钱再给你搭一条桥……”
奶奶听到这话,更是来气。
她举起手,又要一巴掌扇下去。
就在这时,铁门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陈子玉提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少女皱着眉头看着两老:“爷爷奶奶,你们怎么了?我在外面就听到你们在吵架。”
奶奶抿了抿嘴,脸上的怒容像是戏法一样瞬间消失了,转而笑道:“没什么,刚才我在和你爷爷聊天,说起明天吃什么。我说煮你最爱吃的烧排骨,他不肯,非说要炖排骨汤,然后就吵起来了。”
陈子玉闻言,松了一口气,笑着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那就依爷爷的好了,我也好久没吃过炖排骨汤了,有点馋了。”
“看你孙女对你多好。”
奶奶回头瞪了老伴一眼,嘴上笑着,手却悄悄伸到爷爷后腰,狠狠掐了一下。
爷爷疼得嘴角一抽,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子玉没有注意到奶奶的小动作,她打开塑料袋,先从里面拿出风湿膏和那盒进口药,走到爷爷面前:
“爷爷,药膏买回来了,药店的王姨说最近店里进了一批新药,治风湿病的效果特别好,你也试试。”
爷爷接过药盒,翻来覆去地摆弄着,眯着眼看背面的说明:“多少钱呀?”
“小几百而已啦。”
“这么贵?”
“是贵了点,但很多人吃了都说好,我去给您倒杯水,你快吃吧。”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没那么疼了,这些药等哪天痛到不行再试试吧。”
爷爷嘴上这么说着,可手指却一直在药盒上轻轻摩挲,心里盘算明天一早就回药店把这盒药退了,几百块钱呢,能退一点是一点。
他都是个将死之人了,用不上这些东西了,还是别浪费了,这些钱还是留给老伴和子玉她们以后多买些好吃的吧。
“这……好吧。”
陈子玉提议道:“那我帮你贴药膏吧。”
不等爷爷拒绝,她已经拆开了风湿膏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膏药贴,撕开膏药背面的纸,蹲在爷爷面前:“爷爷,你坐下来,把裤腿撩起来吧。”
爷爷抿着嘴,有些心疼。
这膏药贴用过一张,不知道还能不能退?
可孙女的一番心意,他也不好拒绝,他缓缓坐了下来,撩开右腿的裤腿,露出一截枯瘦的小腿,小腿上的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膝盖处的关节肿胀变形。
“哎呀,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好了嘛,你别太操劳了,小心身体。”
“就贴张膏药而已啦。”
陈子玉笑着给爷爷贴上膏药,站起身,拍了拍手笑眯眯道:“爷爷奶奶,你们放心吧,我最近身体挺好的,几天了都没有发作过,我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好,也可能是王医生诊错了也说不定呢,其实我根本就没什么病。”
“傻丫头,医院怎么会出错呢。”
爷爷道:“子玉,你放心吧,家里虽然穷了点,但治疗你的费用还是能攒出来的。”
陈子玉沉默不说话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病把整个家都砸进去。
当时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看到过一个病人家属在哭,对方的孩子也是白血病患者,为了给孩子治病,家里把一切能卖的都卖了,钱也问亲戚借了遍,最后连高利贷都借了,结果孩子还是没保住……
她不希望家里也跟着人钱两空……
谈及病情,两老也都沉默了,刚才大厅里短暂的温馨场景又消失不见了。
最后,是陈子玉先抬起头,重新露出笑容:“爷爷,奶奶,你们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们熬一锅粥做早餐,你们可都得早点起床喝粥呀。”
“好好好。”
奶奶连连点头,脸上也恢复了笑容。
爷爷也摘下了老花镜,跟着笑了笑。
一家三口各回各屋,现在已经很晚了,按照往常管理,两老其实早就睡了,今晚只是为了等陈子玉回来才硬撑到现在,如今孙女平安归来,他们也该歇下了。
回了房间,奶奶像是没看到老伴似的,径直倒在床上,侧过身子,背对着爷爷,一句话也不说,显然还记恨着刚才的事。
爷爷看着老伴蜷缩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那个小本子上的内容确实是为葬礼准备的,但不是为了子玉的葬礼,是为了他的葬礼准备的。
别看两老平时关系好像不怎么样。
但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了,感情还是很深的。
爷爷很清楚,他死之后,老伴一定会受到极大打击,到时候肯定处理不好他的后事,肯定是要交给孙女去操办的。
他得提前交代好,免得到时候孙女手忙脚乱,他不想自己死了还给孙女添麻烦。
戴上老花镜,坐在窗边,就着外面的路灯灯光仔细看了几眼小本,确定一切无误,他才放心地将小本塞进抽屉里,上床入睡。
他这一生碌碌无为,没什么大本事,赚不了大钱,让一个苦命的孙女跟着他们老两口遭罪,这辈子他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儿子,对不起老伴,也对不起子玉。
但至少。
在最后,他还能用自己的命换子玉多活几个月。
爷爷缓缓合上眼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渐渐地睡了过去……
然后。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顶之上。
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脚下是灰扑扑的泥地。
爷爷忽地觉得这里的风景有些熟悉,好像是燕川公园的山顶?
“陈秋心。”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爷爷顺声看去,在他面前不远处,矗立着一座灰扑扑的小庙,而在庙里头,盘坐着一尊泥塑的老者,白眉垂肩,面目慈祥,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芒。
那泥塑老者的嘴唇没有动。
但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在爷爷耳边响起:
“陈秋心,你想得到什么奖赏?”
陈秋心有些迷茫:“什……什么奖赏?”
接着庙中老者不急不慢地讲了一个故事,他说陈子玉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她乃天庭瑶池边的一株仙草转世,下凡入红尘历练,恰好投胎到了爷爷他们家里。
如今十七年过去,红尘历练已然完成,他作为燕川地界的土地神,即将奉天庭之命,将陈子玉这株仙草的转世之身接引重返天庭。
而陈秋心与周丽芬作为陈子玉的抚养人,十七年来,虽家贫如洗,却始终尽心尽责,倾尽所有将其抚育成人。此份功德,天庭看在眼里,所以特命本神赐下奖赏。
百年安康。
三世富庶。
来世荣华。
以上三样,陈秋心可任意挑选其一。
爷爷呆呆地站在原地,浑浊的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子玉原来是天上的仙草呀,难怪她从小就这么懂事,这么聪明,这么招人疼……
可是,仙怎么会得白血病呢?
陈秋心抬起头,看向庙中老者,颤颤巍巍地问:“天庭……是怎么接引子玉的?”
庙中老者便说了一大段话,文绉绉的,什么“红尘缘尽”,什么“脱去凡胎”,什么“重登仙籍”,爷爷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挠头。
老者见他实在听不懂,便换了一种直白的说法:“当她凡尘肉身死去,自会飞升天庭。”
“那她回了天庭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自然不会,飞升天庭的过程中,会逐渐洗去一切凡尘记忆,届时,她将恢复仙身,位列仙班,再无凡俗牵挂,凡间的十七载,于她而言,不过弹指一挥,梦一场罢了。”
洗去记忆。
不会记得他。
不会记得老太婆。
不会记得这十七年里的一切。
没了记忆,那不就跟死了一样吗?
陈秋心颤抖道:“能不能……能不能让子玉留下来?让她百年之后再回天庭可以吗?她才十七岁啊,她还这么小,还那么年轻,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呢。”
“我不要什么奖赏,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有一个要求,让她留下来,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让她留下来……”
陈秋心越说越激动。
就要跪下向庙中老者磕头。
陆浩南吓了一跳,赶忙虚指一引,拦住他的动作,旋即故意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为了一株仙草再过几十年凡人生活,就放弃自己大好的荣华富贵,值得吗?”
“值得!只要能让子玉留下来,我宁可什么都不要!”
陆浩南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不解:“你们现在这些凡人,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这些事,本神做不了主,得去问问天庭的人。”
他挥了挥袖子。
陈秋心瞬间感觉四周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自己即将被驱逐出这方世界时,他隐约听到了土地神的喃喃自语:
“十七年红尘历练,确实短了些……如果仙草愿意留下,天庭那边怕是会答应,倒是苦了我啊,以后怕是又得天天守着她,免得她被一些邪祟妖物所害……”
“唉,天庭那边也不想一想,现在拜庙的人越来越少了,都不信神了,没了香火,我哪来的精力替她挡邪祟?苦也,苦也!”
……
下一刻。
陈秋心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房间里,意识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他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转而出现在脸上的是痛苦,无奈……
怎么就是场梦呢?
要是现实,那该有多好呀!
忽地,一直熟睡的老伴也突然惊醒过来。
陈秋心吓了一跳,忙问道:“丽芬,怎么了?做噩梦了?”
周丽芬从床上坐起,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半晌,她才迷迷糊糊地转头看向老伴:“我刚才……我刚才做了一场梦,我梦到了一个仙人……”
“你也梦到仙人了?”
“你也梦到了?”
“你梦到的那个仙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周丽芬道:“她说咱们家子玉是仙草转世之身,是下凡来历练的,说她历练结束了,天庭准备接引她返回天庭,还说会给我们奖赏,什么百年安康,三世富庶……”
陈秋心顿时激动到浑身颤抖:“我梦到那个仙人也是这么说的!”
周丽芬闻言,睡意也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两人一番合计,发现他们梦到的仙人不仅是同一个仙人,就连梦中的位置,场景,造型,说词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梦!
“那该怎么办呀……”
周丽芬最先从激动中冷静下来,焦急地抓住了爷爷的袖子:“那是天庭,是仙人,他们要召子玉回去,咱们两个凡人想拦也拦不住啊!”
陈秋心却一反常态地咧嘴笑了起,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凑到老伴耳边说:“刚才我听到那个仙人小声嘀咕,说十七年历练太短了,如果子玉自己愿意留的话,天庭那边大概率也是真的会留下子玉!”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子玉有救了!”
两个老人激动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周丽芬更是如劫后余生一般又哭又笑。
随后两个老人赤着脚下了床,来到孙女的房门前,敲响房门。
过了没一会儿,门开了。
陈子玉一副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口的两个老人,迷糊地问:“爷爷,奶奶,怎么了?”
两个老人都在极力地压抑着心中的激动,陈秋心小声问道:“子玉,刚才你有没有做什么梦?”
“有啊,梦到个神仙,问我要不要留在凡间。”
“真的?”
“对啊,怎么了?”
陈子玉眨了眨眼,一脸对爷爷奶奶如此激动而感到不解的迷茫模样。
“噢噢,没什么了,你快继续睡吧,明天早上就不要熬粥了,不要太辛苦,爷爷奶奶带你去吃酒楼,吃一顿好的早餐!”
陈子玉歪了歪头,有些不解:“那有点浪费钱吧?”
“不浪费!一点都不浪费!”
爷爷连连摆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看着爷爷奶奶一脸兴奋地回了房,陈子玉站在房门口,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陆神仙发去微信:“陆神仙,我爷爷奶奶来我房间找我了,他们对您的梦深信不疑,您成功了,谢谢您。”
陆浩南秒回:“不客气。”
陈子玉又看了一眼爷爷奶奶房间的方向,转身回房,这个计划是刚才在单元楼下,陆神仙跟她提前讲好的,如今看到爷爷奶奶都对这个梦深信不疑,她也就放心了。
这样,哪怕最后自己真的死了。
爷爷奶奶也不会那么伤心,也只会认为自己是回天庭享福去了。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躺回床上,陈子玉默默凝视着天花板,一滴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打在枕头上……
其实,她真的很怕死的,她才17岁,她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没有经历过,她还没坐过飞机,没看过大海,还没有谈过一场甜甜的恋爱,她还想继续照顾爷爷奶奶,还想陪伴着两位老人到最后……
她不想就这么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界。
眼泪越淌越多,就像是她的鼻血那样想止都止不住。
就在这时,手机亮了,又是陆神仙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看窗外。”
陈子玉不解地走到窗边。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窗外响起:
“陈仙子!”
陈子玉一愣,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听上去有些不满:“陈仙子,不要左顾右盼,听到请回答!”
“我……我听到了!”她连忙小声答道。
“嗯。”
那声音清了清嗓子,突然变得正经起来,带着一种装腔作势的威严感:
“陈仙子刚才本仙光顾着问你爷爷奶奶了,现在,本燕川土地神问你,你愿意留在凡间,陪你的爷爷奶奶度过余生,直到百年归老吗?”
陈子玉怔怔地站在窗前。
半晌,她的嘴唇颤了颤,吐出三个字:
“我愿意……”
“声音太小了!”
“我愿意。”
“还是太小了,你没吃饭吗?”
“我愿意!”
“好,很有精神!本土地神这就上天庭去给你求情去!”
话音落下。
一道身影从楼下猛地窜起,由下而上,径直往月亮的方向飞去。
那道身影带起的风,夹杂着雨后湿润的水汽,呼地一下打在少女的脸上。
风很大,吹得少女的青丝全部往后飘去,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月光落在在上面,映出眼角边那淡淡残留的泪痕。
陈子玉呆呆地站在窗前,仰头望着那道身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那轮被云半遮半掩的圆月里。
她忽然笑了。
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却笑得眉眼弯弯。
“差点忘了。”
“陆神仙,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