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骗了我奶奶的钱。”
“但这都是她欠我的,要不是她当年不听劝,天天吃剩饭剩菜,也不会因为得了霍乱,导致爸妈大半夜送她去医院的路上被车撞死!”
“不是她,我就不会考不上高中,不会早早进厂,不会碰到那个黑心工厂老板,我没有文化,两只手也提不起东西,甚至连送快递都是送不了,我这辈子已经完了,这都是她欠我的!”
“而且我也没有完全不管她,这五千块我会还她的,我会找台豪车撞死自己的!”
“我查过的,交通法偏袒行人,我只要被撞死了他们就得赔钱,哪怕赔不了七八十万,赔个十几万人道主义费也够她花一辈子了,她就也不用天天摸黑出门卖菜了!”
“至于那些车主,他们也不无辜,那段路限速十五公里,他们各各开到5,60,都超速了,而且我都专门挑的豪车,几十万的赔款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活!”
少年一口气将积压在内心多年的苦楚都讲了出来。
随后他满脸哀求地向阎王爷祈求道:“我不能就这么死了,阎王爷,你让我返阳吧,我不麻烦你,你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够了,我挑辆车撞死,那样至少能给她后半生兜底。”
陆浩南听得一阵沉默,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惨的人呢。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设身处地的想一下。
如果换做是他,他恐怕也会因此崩溃,这人虽然对老奶奶态度不好,但最后还是考虑到老奶奶日后的生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可怜归可怜。
这场大戏终究得演下去。
台上的阎王爷板着脸一拍惊堂木: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纵然你有天大原由,也掩饰不了你不孝不耻不仁的事实!还想返阳?你当地府是什么儿戏地方?拖下去,油锅伺候!”
“是!”
牛头马面拖拽少年的速度更快了。
少年眼底彻底绝望了,忽地殿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小鬼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阎王爷爷,阎王爷爷,外头来了一位土地神,说咱们刚勾了他地界上的一道魂魄,他来要人!”
阎王爷眉头一拧:“区区一个土地神也敢来要人,我倒要看看是哪路……”
“阎王,好久不见啊。”
一个面容慈祥,仙风道骨的老者缓缓从殿外走来。
阎王爷脸色一变:“陆……陆上仙?您什么时候成了土地神了?”
“上界派我下来历练历练,这人乃我燕川地界人士,他阳寿未尽,家中有一瞎眼老妇仍需照顾,就那么早早入轮回,可惜了,所以这人我要带回去,阎王可同意否?”
“上仙发话,自然是同意的!”
阎王爷抬眸一瞪牛头马面:“还不速速放人!”
为了让这场梦足够真实,正在一人演多角的陆浩南心有点累。
得亏是自己平时闲着无聊就去李亚楠的梦里一趟整活,所以对入梦术足够熟练,如果是刚掌握这门仙术的时候,那还真做不到这种地步。
少年迷茫地跌坐在地,看着战战兢兢退下的牛头马面,又看了一眼正朝自己走来的老道,暗暗吃惊,这是燕川的土地神?
他,不用死了?
慈眉善目的老道冲着少年微微一笑,随后伸手轻轻往他额头一点。
少年眼前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他被那光刺得眯起眼,耳边只隐隐传来一道声音: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先前吃的那些苦,都是苍天给予你的考验,熬过去,后面自有否极泰来的一天……”
“孩子,回去吧。”
最后一句话落下,白光猛地吞没了一切。
少年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四周围了一大圈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醒了醒了!”
“吓死人了,那么大一片叶子砸下来,我都以为他没命了……”
“小伙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少年眨了眨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身侧的巨大大王椰树叶,又摸了摸后脑勺,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痛觉,旋即少年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两双手上……
当初黑心工厂不愿意支付医疗费,他的手一直没有得到像样的治疗,所以落下了病根,平日里手上总是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人,现在……那股感觉居然消失不见了。
少年想起了那场梦。
阎王爷,燕川土地神,不会是真的吧……
周围的好心人还在七嘴八舌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少年摇了摇头,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拨开人群,往回家的方向走。
而躲在人群内的陆浩南目送少年离开,并没有再跟上去,坦白来说,他也就只能说几句漂亮话,帮不上对方什么忙。
他连少年的手都治不好。
枯木逢春也只能让身体暂时康复,不能断肢重生。
等三天后,仙术结束,少年平日里该是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他说否极泰来的那些话,也只是为了给对方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人活着,总是要有盼头的嘛。
唉,每次碰到这种糟心事他就想吐槽一下系统,这个系统就是逊啦,你但凡给力一点,我也不至于就说那点干巴巴的话。
……
另一边。
少年回到了小瓦房。
老奶奶正蹲在房子旁边的田地里,摸索着拔野草。
听到脚步声传来,老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往声音的方向望了望:“小俞?回来啦?工作的事顺利吗?”
少年没答话。
他望着田地里的奶奶。
岣嵝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缩成小小一团,银白发丝下的额头布满了汗珠,由于眼睛瞧不见,就连脸上沾了一些泥块都不清楚。
少年沉默半晌,缓缓走过去,在奶奶身边蹲了下来帮忙拔草,他的手确实做不了重活,但帮着拔几个根浅的小草还是能做到的。
老奶奶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工作不顺利吗?”
她笑着安慰道:“不顺利也没关系,慢慢来,不着急,你还很年轻呢,奶奶身体还硬朗着,每天卖卖菜,日子也能过……”
“奶。”
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
“今天中秋,你歇一下吧,这些活我来弄就好。”
老奶奶愣住了,眼眶逐渐泛红,多少年了,她已经多少年没听过孙子喊她一声‘奶’了。
儿子和儿媳的死。
她是最难过,最内疚,最痛苦的那一个。
她不止一次想过找根绳子了却残生,可是孙子还在,她还得把孙子抚养成人,那么多年她都是靠着这一口气坚持下来的。
孙子恨她,她能理解。
她也恨她自己。
她从未奢想过孙子能原谅自己。
可这一天的到来,还是让她止不住想要落泪。
老奶奶佝偻的背脊微微颤着,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压着心底的欣喜,连连应和着:“好,好,奶奶歇着,奶奶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