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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里的风，比城中其他地方更冷。
魏苍站在黄文韬的墓碑前，只是静静站着，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林昊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魏苍。
魏苍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昊。
两人对视片刻。
最终，还是魏苍先开了口：“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他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些，不再是那种沉稳有力的语气，也没有大战时坐镇全局的威严。
更像是一个已经卸下职位的老人，在和一个晚辈随口说话。
林昊走上前，停在墓碑前几步外：“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魏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现在已经不是江城城主了，不用这么拘谨。”
林昊摇头：“和是不是城主没关系。”
魏苍沉默片刻，没有再纠结。
两人一起看向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眉眼锋利，神色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骄傲和朝气。
黄文韬。
若是他没有死，现在也许早已是江城乃至北部战区的人物。
可墓碑上的照片，永远停在了二十多岁的模样。
魏苍缓缓开口：“你来看他？”
“嗯。”林昊点头，“以前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但一直没来过。”
魏苍看着墓碑，语气平静：“这里不只有黄文韬。”
林昊看向周围。
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在松柏之间。
魏苍继续道：“这里埋着很多为江城死去的英雄，有武道局的，有城防军的，有猎妖队的，也有一些临时征召的普通武者。
他们当中，有人立过大功，有人只是在某一次任务里，一个照面便被妖兽杀死。
从结果上看，他们对江城的贡献，有大有小。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其实没什么不同。”
林昊没有打断他。
魏苍抬起头，看向灰色的天空：“贡献大小，很多时候只是能力大小造成的。能力大的人，能挡住更大的灾难。能力小的人，也许只能拖住一只妖兽几秒。
但他们已经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江城，那在这里，就不应该再有高低之分。”
林昊听着这话，心中微动。
他看着那些墓碑，沉默了很久，随后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魏苍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林昊继续道：“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很多时候不是自己能完全决定的。天赋，资源，出身，机遇，时代，都会影响他能站多高。
但至少，能不能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后，是可以选择的。所以我今天来这里，也是想看看功成名就的另一种方式。”
魏苍眼中露出惊讶，他认真看了林昊几眼：“这不像是你这个年纪的人该说的话。”
林昊笑了笑：“那我这个年纪，该说什么？应该说自己会走到更高的地方，拿更多的功勋，成为更耀眼的人。”
魏苍道：“你现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六城状元，京武潜龙班，八星药剂师，北部战区二等功。换成别的年轻人，这时候眼睛里应该只看得见前面的路。”
林昊看着墓碑：“也许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前面的路再远，也总要知道有些人为什么停在了这里。”
魏苍沉默下来。
风吹过墓园，松柏枝叶发出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昊才问道：“您今天来这里，是为了黄文韬？”
魏苍没有否认：“算是。”
林昊看着他：“后悔吗？”
魏苍偏头看向他。
林昊道：“当年让黄文韬带队行动，最后导致他牺牲。您后悔吗？”
魏苍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眼神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
“后悔。”他回答得很干脆，“知道他遇难的那天，我就后悔了。那时候，他比你大不了几岁。天赋好，悟性高，人也傲。
整个江城都觉得，他以后一定能走出去，可他最后死在了江城外的一次任务里。”
魏苍闭了闭眼：“这样的年轻人，本该有大好未来。”
林昊静静听着，片刻后，又问道：“那您后悔自己现在的结局吗？”
魏苍转头看他。
林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城主的位置没了，很多人觉得，江城这次兽潮的伤亡，您有责任。
您在任上没捞什么钱，现在连名声也未必保得住。黄克明说，您爱名。如果连名都没了，您后悔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加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可魏苍没有生气，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苦涩，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黄克明不懂我。”
林昊微微皱眉：“那您为了什么？”
魏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那一排排墓碑。
“我小时候，家里的长辈都说，我是个很有理想的孩子。
后来，到了和你差不多年纪，我进了武道局。那时候，领导说我有热血，也有冲劲，就是太理想化，太幼稚，不懂变通。
再后来，我到了中年，身边同僚说我难说话，固执，一根筋，不会做人。
等我当了城主，很多人又说我不近人情，不识时务，只认规矩，不认人情。”
魏苍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笑：“你看，几十年下来，别人对我的评价变了很多次。
可我……其实一直没怎么变，我一直在成长，可我始终没有长大，没有长成大人。
变的是我身边的人，是我站的位置，和他们看我的眼光。”
林昊若有所思。
魏苍继续道：“黄克明说我爱名，其实也没错。人活一辈子，谁能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
但如果只是为了名，我有太多更轻松的活法。那样的话，我也许会是个更受欢迎的城主。可我做不到。”
魏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有些苍老。
但林昊知道，这双手曾经握住过江城很多年的方向。
“你问我图什么。”
魏苍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真要说的话，也许就是图那少年时候信过的东西，别在长大以后，被我自己弄丢了。”
林昊心头一震，沉默了很久：“我明白了。”
魏苍看向他，笑了笑：“你应该很快就要去京武大学了。”
“嗯。”
“京师比江城大得多。”魏苍看着林昊，语气认真起来，“那里不只有天才，还有天才背后的家族、学院、战区、利益和规矩。
你走得很快，这是好事。但走得越快，看到的东西也会越多。有些东西，会让你兴奋。有些东西，会让你失望。还有些东西，会逼你做选择。”
林昊没有说话。
魏苍继续道：“我没资格教你怎么走。毕竟，我自己的路也没走得多漂亮。只是有一句话，算是一个老人的废话。别忘了你最初为什么想变强。”
林昊看着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矿区家属院老旧的楼道，父亲带着旧伤下井，母亲在厨房忙碌，堂姐林晴用江城二等功给他换一个安保岗位，江超把两万块塞到他手里……
还有兽潮中，那些挡在普通人前面的人。
林昊缓缓点头：“我不会忘。”
魏苍看着他，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那就好。”
两人没有聊太久。
林昊在黄文韬的墓前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墓碑。
离开时，魏苍没有和他同行，依旧留在墓园里。
林昊走下石阶，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天幕下，魏苍的背影显得有些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