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萧檐风曾经的系统,宋梨月太清楚他的底线。
她清楚他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会舍弃什么,又会坚持什么。
那是五千人的性命,萧檐风绝不会公报私仇、说弃就弃。
当初哪怕是为了任务,为了夺嫡,萧檐风也从未有一刻动过这种念头。
陪着萧檐风的那些年,宋梨月常常在心里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也只有在他坚持原则的那些时刻,她才会觉得他像个人了。
萧檐风垂眼,定定地盯着宋梨月。
尽管只能看见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他还是看了很久,久到宋梨月浑身不自在,到底还是先移开了视线。
“哥哥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萧檐风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只是觉得,你终于看着像个人了。”
其实在这个异世界,萧檐风看很多人都不像人。
而宋梨月是最离谱的那一个。
她演技浮夸,台词低级,漂亮的皮囊下好像就剩一堆运行数据,还是黄色网站的那种。
直到今日,他才从她身上窥见那么丁点人气……
正想着,环在他臂弯的那只手忽然往下滑落,握紧了他的手掌,然后一用力,拉了起来。
“……你做什么?”
萧檐风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受伤的自己虚弱不已,连个女子的桎梏都挣脱不开。
“让哥哥你感受一下。”
宋梨月往前凑了凑,强行将萧檐风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哥哥能感觉到我的呼吸吗,能感觉到我的体温吗?我是热的,我会喘气,会动,会疼,我怎么就不是人了?”
掌心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指间还有鼻息轻轻拂过,萧檐风却只是冷哼了两声,不再说话。
宋梨月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活生生的宋梨月站在他面前,他觉得她不像人。可隔着光屏,他却会喜欢上一个虚无缥缈的溶溶月……
困意袭来,宋梨月不想再说话了,慢慢松开了萧檐风的手。
可那宽大的手掌却没有从她脸颊上移开,反而用力地掐了一下。
“嘶……痛!”
宋梨月原本已经要阖上的眼皮一下抬起,“你干什么?”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萧檐风声音轻哑,带着些疲惫,“你不是就爱跟朕说话吗……继续说,别停……”
性命攸关,宋梨月咬咬牙,只能又开启了话题。
“哥哥很在乎我像不像人吗?如果我以后多点人味,哥哥会更喜欢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
宋梨月长叹了口气,“可那个人根本看不见也摸不着……”
萧檐风倏地打断了她,“你怎么知道?”
宋梨月的睡意顿时消了大半,“我……我梦见的……有人告诉我,哥哥喜欢的,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就像天上的仙女,像虚无缥缈的游魂……”
“……”
“为什么呢?明明有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围着你,为什么偏偏喜欢她?”
萧檐风静了片刻,才开口道,“如果世上有这样一个存在,不论是人是鬼,还是数据,只要它能在你最黑暗、最痛苦的时候陪着你,给你提供比任何人都鲜活的陪伴和慰藉……”
顿了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要她给予你的那些欢喜和支撑都是真的,那她是什么身份,很重要吗?”
萧檐风至今都记得,当年他身中剧毒、奄奄一息的时候。
耳边万籁俱寂,只有脑海里的系统在发出尖锐暴鸣。
「哥哥醒醒啊!大业未成,皇位还在等着你!」
「虽然你积分不够兑换避毒丹,但只要挺到太医过来,你还有的救啊!你千万挺住啊啊啊!」
可萧檐风不在意。
什么名校前程,什么宏图霸业,一说出口,就像拧紧的发条,让他不断像机器一样运转。可很多时候,比起转到既定位置,他其实更想毁了那个发条。
而且与雪崩相比,死于毒发简直是太平淡了吧。
「活着有什么不好啊啊啊?你知不知道马上就要到春天了啊?」
「春天会有什么?春天到了,那边山上的枯树会绿得毛绒绒的,太液池里的鱼会肥美得不像话,吃起来特别鲜……还有总是悄悄溜进冷宫的那只三花小美猫,春天它会频繁发情的!你要是不照顾好她,她就得一窝一窝地生猫崽……」
「对了,还有我最爱的限定青团奶茶,只有春天才会上!我等了一年了!」
春天的树怎么会是毛绒绒的?
太液池里的鱼是用来观赏的,她怎么知道春天会更鲜?
还有,还有什么发情的三花猫,限定的青团奶茶,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
……莫名其妙。
可最后,萧檐风还是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坚持等到了太医。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想看一看毛绒绒的树,尝一尝太液池的鱼,再救一救才几个月大的三花小猫。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她?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那沙哑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待宋梨月察觉到不对劲时,一抬头,就发现萧檐风搭在她脸上的那只手已经垂了下去。
脱力的,冰冷的,僵硬的,好似雪山上的石头,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萧檐风?”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宋梨月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糟了……
这人不让她睡,自己却撑不住了!
宋梨月故技重施,强撑着坐起来,又是叫他,又是拍他的脸。
眼见着萧檐风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那双桃花眼也逐渐失焦,宋梨月咬紧牙关,“那我只能做点让你清醒的事了……”
太极殿那一夜在脑海里闪过。
她蓦地俯下头,唇齿启合,毫不留情地咬在他的喉结上。
麻木的身体仿佛有电流窜过,硬生生将萧檐风濒临涣散的意识唤了回来。
“你……”
他艰难地张了张唇。
才发出一个音节,宋梨月就已经松开了口,然后双手死死捧住他的脸,猛地仰起头。
下一刻,她的唇瓣就重重压上他冰冷干裂的薄唇。
没有柔情蜜意,只有近乎野蛮的缠斗、撕咬……
铁锈的血腥味一下在唇齿间弥漫开,带来令人心悸的生机。
“砰!”
就在这时,冰洞上方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与雪崩时的动静不一样,这次是脆裂的,冰层被一下下凿穿的声响!
头顶的冰壁开始出现裂缝,碎雪簌簌落下。
有不少甚至顺着二人紧贴的面颊,直接落入他们相贴的唇齿间,被灼热的吐息融化。
“陛下!”
伴随着周明的呼喊声,一道天光骤然劈进裂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