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里。
小太监一顿小碎步跑进殿内,凑到周明跟前低声回禀。
周明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转身走向内室。
罗汉床上,萧檐风身着玄金宽袍,戴着抹额,垂系珠链,眉宇间已经没了那股孱弱病气。
他膝上放着一把琴,手指在琴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周身透着股慵懒靡靡的气息。
没有关闭的光屏上,还留着他与溶溶月的聊天消息。
「宿主,编号163系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琴弦颤动,发出嘶哑难闻的声响。
萧檐风正心烦意乱,就见周明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仰止居出事了。”
萧檐风眼也没抬,“……宋梨月的事,不用来报朕。”
周明噎住,欲言又止。
见他迟迟没有退下,萧檐风才勉为其难看过来。
“她又怎么了?”
“昭宁郡主在仰止居的库房私藏了极品麝香,被好几个秀女撞见了。谢家姑娘派人告发到御前,请陛下处置。”
“……麝香?”
“是。”
萧檐风将膝上的古琴掀到一旁,抬手揉着眉心。
半晌,他才垂下手,起身,“摆驾仰止居。”
-
萧檐风来到仰止居时,所有人都乌压压地跪在了库房外。
其他秀女都跪得远些,跪到了廊下。
唯有宋梨月和谢氏女、白氏女就跪在库房门口。
天光昏昏,正是日光渐隐、越来越暗的时辰。
萧檐风立在门口,往库房内扫了一眼。
那匣掺了麝香的首饰散落满地,刚开始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收回视线,目光轻飘飘掠过跪地的众人,在垂头丧气的宋梨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儿说吧。”
萧檐风冷冷地吐出一句。
周明立刻叫人搬了张太师椅出来。
待萧檐风一坐定,白氏女便按捺不住,蓦地直起身,率先发难。
“臣女要告发!昭宁郡主私藏麝香、谋害皇嗣,罪不容诛!”
她抬手指向对面的宋梨月,“臣女今日携礼拜会昭宁郡主,谁料在库房里发现这妆匣。郡主身边的婢女欲盖弥彰、遮遮掩掩!打翻一看,竟全是掺了麝香的首饰!”
“……”
院中一片死寂。
该求饶告罪的宋梨月低眉垂眼,一副自暴自弃随便怎么说的模样。
该震怒的皇帝靠坐在太师椅里,手指支着额,也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白氏女卡壳了一会儿,声音轻了几分,但还是底气十足地嚷起来,“这些麝香是极品,只掺一点在首饰里不易被察觉,可女子若一直佩戴,便会终身不育!昭宁公主分明是心思歹毒,要叫陛下绝嗣!”
呵……
宋梨月唇角下压,心里一个劲冷笑。
最好笑的笑话诞生了——她想让萧檐风绝嗣。
她图什么?图永远待在这个破世界,图永远热脸贴萧檐风的冷屁股,图时不时还要被太后和恪王两面夹击?
正气恼着,一阵山风骤起,似乎将什么东西吹进了她眼里。
她连忙拼命眨眼,又用手揉了两下,可眼泪还是沁了出来。
人倒霉的时候果然是连喝水都塞牙……
“昭宁。”
萧檐风冷淡的声音传来,“你作何解释?”
宋梨月抬起头,望向坐在暗影中神色不明的萧檐风,叹了口气,“……但凭皇兄处置。”
算了。
这号废了就废了吧。
大不了就回去大病一场,下次摇个简单点的身份再来吧……
唉。
最后一丝天光隐于燕山后。
宋梨月在明处,萧檐风在暗处。
她看不清萧檐风的面容,可萧檐风却将她红着眼的模样尽收眼底。
那双素来灵动慧黠的杏眸湿红了一圈,眼角隐隐洇着泪痕,可却丝毫没有楚楚可怜的感觉,反而有种……失望、疲倦,哀莫大于心死的破碎。
“……”
萧檐风抿唇。
一旁的白氏女只觉得胜券在握,扬声道,“谋害皇嗣是重罪,陛下千万不可轻易放过啊!”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萧檐风终于放下手,慢慢坐直身。
“一口一个谋害皇嗣……”
他眼锋略一抬,眉宇森冷,“朕的后宫空置,至今没有妃嫔,哪儿来的皇嗣叫人谋害?”
这话砸下来,所有人都愣了。
一直不说话的谢氏女皱了皱眉,手指攥进掌心。
短暂的错愕后,白氏女仍不甘心,口不择言道,“可,可我们,我们这些秀女里,迟早有人会是陛下的妃嫔,会得陛下宠幸……”
“哦?是吗?”
萧檐风扯了扯唇角,“谁同你说的?”
“……”
“周明,朕的后宫,何时开始姓白了?”
此话一出,白氏女霎时变了脸色,蓦地磕头,“臣女失言,陛下恕罪,陛下……”
话音未落,却已经被两个小太监给拖了下去,呼喊声渐行渐远,最后似乎是被堵在了喉咙里。
萧檐风起身,又踱步到库房门口。
他经过时,宋梨月僵硬地跪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这些首饰,请太医来看过了?”
萧檐风低身,从地上拾起那红玉珠串。
没了白氏女,现场竟无人敢回话。
察觉那道冷寂阴鸷的视线扫过来,谢氏女后颈一寒,硬着头皮答道,“并未请太医……”
“那谁说这里头有麝香?”
“……是臣女。臣女通晓些药理,识得麝香。”
萧檐风站起身,被拉长的影子几乎将谢氏女整个人覆罩,“你识错了。”
“……”
“这些首饰是朕亲赐,岂会有麝香。”
随着几声清脆的响声,萧檐风竟是已经将那珠串绕了两圈,套在手掌间,细细摩挲。
见了这一幕,谢氏女额间愈发冷汗涔涔,她咬了咬牙,“是臣女的错,臣女药理不精,识错香药,险些冤枉了昭宁郡主!”
一场宫廷麝香案以“乌龙”告终。
谢氏女被送回宫中,得了十几卷药经做赏赐,不背完不得踏出储秀宫半步。
其余秀女则是心有戚戚地离开了仰止居。
仰止居里恢复宁静。
宋梨月还跪在廊下,愣怔着回不过神。
她竟摸不准萧檐风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他刚刚……
不会是在维护她吧?
库房里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首饰,被周明叫人收拾走了,唯有那珠串还缠在萧檐风手掌上。
“陛下……”
周明不解其意。
萧檐风却没理他,而是直接在宋梨月面前蹲下身,手一抬。
下一刻,他手掌间的红玉珠串荡了下来,刚刚好落在宋梨月眼前。
宋梨月眼睫颤动,迷惘地对上了那双风流深邃的暗眸。
“想要朕绝嗣,把它送给朕岂不更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