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云泽城,楚泗乔牵着慕子笙,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行走。
小家伙的手心冰凉,沁着细汗,一路都沉默无言,却将他的手指攥得死紧。
楚泗乔能感受到掌心里那份几乎要勒入骨头的依赖和恐惧。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将那只小手更稳地包裹住,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楚泗乔选了一处靠近溪流、背风向阳的缓坡,决定在此搭建暂时的居所。
他还记着要低调的原则,因此选择一处山林隐居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动用微薄的灵力和山林间的材料,开始忙碌。
慕子笙起初只是远远站着,抱着母亲的牌位,眼神拘谨地看着。
但见楚泗乔一人搬运木材、清理地基颇为费力,他抿了抿唇,悄悄将牌位放在一块干净的大石上,迈开小短腿,试图去拖拽一根相对细小的树枝,想帮忙。
楚泗乔回头看见这一幕,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却没有阻止,只是温声道:“小心些,别划伤手。”
一大一小,就这样沉默地忙碌着。
楚泗乔主要负责主体结构,慕子笙就跟在后面,递递工具,捡拾碎石,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做得认真,小脸板着,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楚泗乔偶尔会指点他一下,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当简陋却结实的小木屋终于立起来,屋顶铺上厚厚的茅草,有了家的雏形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楚泗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看向有些无措又带着一丝新奇打量着木屋的慕子笙,笑着开口:
“看,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了。”
“家……”慕子笙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又遥远的字眼,仰头看着被霞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木屋,又看看楚泗乔被汗水浸湿却带着明朗笑意的侧脸。
那颗自从母亲去世后就一直悬在半空、无处依归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小块可以暂时停靠的陆地,微微沉下来些许。
所有的戒备与不安缓缓褪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楚泗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很轻:“我……我该如何称呼您?”
楚泗乔被问得一愣。
他看着孩子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叫我师兄吧。”
“师兄?”慕子笙困惑不已,小眉头微微蹙起,“为何是师兄?”这称呼不太适合他们的身份。
楚泗乔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因为喜欢。”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对你好吗?其实啊,是因为在未来,我们会是感情最好的师兄弟。”
“我这次穿越回来,就是为了拯救你这个小可怜于水火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说完后却不由自主地想起灵舟分别时的画面。
回想起慕子笙那双绝望到空洞的眼睛,楚泗乔的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漫起细密的疼。
也不知师弟现在如何了……
慕子笙根本不信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解释,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就会骗小孩儿……”
可话一出口,他看着楚泗乔脸上那黯然的神情,一个念头忽然浮现至他心底。
也许……这个人没有完全说谎?
也许他曾经真的有一个感情极好的师弟,但那位师弟遭遇了不测,让他伤心过度,以至于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
而自己,恰巧与那位师弟有几分相似,所以才让他产生了移情,不顾一切地来对自己好?
这个解释,在七岁的慕子笙看来,远比“穿越未来”要合理得多。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看着楚泗乔强颜欢笑下的失落,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一种莫名不想让他难过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楚泗乔的手指,仰起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轻唤了一声:
“师兄。”
楚泗乔彻底愣住,看着眼前这孩子气的脸庞上那抹试图安慰他的认真神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与暖流交织奔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那只小手,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我在。”
楚泗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牵着慕子笙的手,带着他走进这座崭新的小木屋。
“以后你睡这里。”楚泗乔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小床。
他自己则在另一侧用木板搭了个更简易的铺位。
慕子笙看了看那张明显更舒适的小床,又看了看楚泗乔的“床”,默默走到了小床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粗糙却厚实的床单。
慕容萱的牌位被楚泗乔郑重地安放在木屋厅堂的一个干净角落,还特意用鲜花和清水供奉。
当晚,楚泗乔做了饭食,他早已辟谷,无需用餐,但小子笙还正在长身体。
吃饭时,慕子笙依旧沉默,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着。
楚泗乔给他夹菜,他会小声说一句:“谢谢……师兄。”虽然还有些别扭,却不再是充满戒备的模样。
夜里,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慕子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轮廓。
忽然,一阵较大的风声掠过,窗棂微微作响,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冷了?”对面铺位传来楚泗乔温和清澈的声音。
慕子笙没吭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楚泗乔起身,将一件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了他的被子上,“山里夜凉,盖厚些。”
衣物上带着楚泗乔身上淡淡的气息,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慕子笙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嗅着那味道,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但他却丝毫没有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乱七八糟的。
他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轻声朝楚泗乔喊道:“师兄……你睡了吗?”
“没有。”楚泗乔从床铺上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对铺的慕子笙,笑着问:“失眠了吗?那你想和我说说话吗?”
一大一小就这么隔着窄窄的过道,侧躺着面对着对方。
慕子笙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即问道:“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吗?”
“嗯。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有条件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去。”
慕子笙摇了摇头,如今这样,他就很满足了。
能吃饱穿暖、无欺凌谩骂,还有……师兄的嘘寒问暖。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楚泗乔答:“当修士的。”
“修炼……真的可以变得很厉害吗?”
“当然,你想学吗?我可以先教你些基本功。”
慕子笙眼底充满了向往,用力地点了点头。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困意渐渐袭来,慕子笙在闭上的双眼的瞬间,将对床的人影牢牢地刻在眼底。
他掌心攥紧了盖在身上的楚泗乔的衣袍,在心底祈祷着这一切都不是梦。
也许是心有所念,次日清晨,慕子笙醒的很早。
他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是看向对铺,看着空无一人的床上,巨大的恐慌笼罩了他。
直到冲出房门后,看到院落内练剑的那道人影,慕子笙的心才落回原处。
清晨的山谷,雾气尚未完全散去,草叶上缀着晶莹的露珠。
慕子笙站在木屋门口,怔怔地看着院落中央那道舞剑的身影。
楚泗乔手持一截随手削成的木枝,演练的正是他最为熟悉的《焱淼剑诀》。
即便灵力内敛,仅以形体演示,那剑招依旧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时疾时徐,刚柔并济。
晨曦透过林隙,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衣袂飘拂间,恍若谪仙。
慕子笙看得入了神。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剑招,每一式都仿佛牵引着周围的气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与和谐。
然而,看着看着,他小小的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楚泗乔一套剑法演练完毕,收势转身,正好对上慕子笙专注又带着一丝困惑的目光。
他微微一笑,走过去,用木枝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尖:“好看吗?”
慕子笙诚实地点头,眼神却依旧停留在那截木枝上,认真思索片刻后,迟疑地开口:
“好看……但是,总觉得……这招式好像缺了点什么,看起来……不完整。”
楚泗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握着木枝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缺了什么?
缺少了属于慕子笙的那份水灵之力与灵魂共鸣,再精妙的招式,也只是一具空壳,徒具其形,未得其神。
他看着眼前尚且年幼的慕子笙,明明对剑道一窍不通,却能凭着直觉指出关键。
楚泗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子笙啊……你真是……
他蹲下身,与慕子笙平视,轻声道:“是缺了。缺了……师弟你。”
慕子笙清晰地看到,那种熟悉的、带着黯然失落的神情,又一次在楚泗乔脸上一闪而过。
楚泗乔很快便收敛了情绪,重新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解释:
“这剑法啊,叫《焱淼剑诀》,是未来……我们共同修炼的剑法。是双修剑法,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圆满。只有师兄一个人练,自然不完整。”
他伸出手,亲昵地捏了捏慕子笙软乎乎的脸颊,半是玩笑半是感慨地叹道:
“所以啊,你要快快长大,好好修炼。等你能拿起剑了,就能和师兄一起修炼这套剑法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它完整的模样有多厉害了。”
楚泗乔的语气充满期待,眼神温暖。
但慕子笙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温暖的目光深处,似乎透过他,在看着另一道模糊的影子。
一股陌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在他心田里滋生出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沉默着,没有像往常那样乖巧地点头应“好”,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便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楚泗乔只当他是孩子心性,对练剑之事还未有太多实感,并未深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师兄给你做早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开始打基础。”
慕子笙任由楚泗乔牵着手往屋里走,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院落中央那片空地。
那里,刚才楚泗乔舞剑的身影仿佛还未散去。
那种不完整的缺憾感,连同师兄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以及自己心底那缕莫名酸涩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经年之后,慕子笙才终于明白这情绪名为嫉妒。
但如今尚且年幼的他一无所知。
他坐在桌前用餐,早就将所有的复杂情绪抛之脑后。
他心想,虽然自己成了某个人的“替身”,但他却并未损失什么,当“替身”挺好的。
他只是想吃饱穿暖、好好生活罢了,其他的,他一点都不在乎。
不在乎。
下一秒,慕子笙用力吞咽下嘴里的吃食,问道:“你很喜欢你那个师弟吗?”
楚泗乔有些意外,托腮看着慕子笙,笑道:“肯定啊。不过你这说法不太对,我师弟不就是你嘛?”
慕子笙撇了撇嘴,“看来我娘说得很对,爱恨这些情绪都过于强烈,毫无益处。”
看看这人,爱得多深啊,他那师弟一没,他就跟疯了一样,把自己一个小孩当替身,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穿越时空。
楚泗乔没想到慕子笙还学过这种话,忍俊不禁地捏了捏慕子笙的脸,玩味地笑道:
“可是你以后爱我爱的死去活来诶。”
慕子笙听到这话后,手一抖,差点打翻了碗。
“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脸色爆红,简直语无伦次。
楚泗乔觉得好玩得很,又忍不住上手去捏那张跟红柿子似的小脸。
慕子笙直接后仰避开了他的手,蹬腿从椅子上下来,落荒而逃般冲到了门外。
身后传来楚泗乔哈哈大笑的声音。
慕子笙有些羞恼地拍了拍发热的脸。
疯子!变态!调戏小孩!他才不会喜欢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