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光阴,在蚀骨渊这不见天日之地,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石室内的冥雪,个子似乎只长高了一点点,依旧是那副孩童模样。
他抱着膝盖坐在石床上,看似与一年前被刚抓来时没什么不同,唯有那双偶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幽光的眸子,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石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天罡剑宗和焚天谷的长老再次联袂而来,玄冥幽府的那位长老也阴沉着脸跟在后面。
“废物!”天罡剑宗的冷面长老目光锐利如剑,扫过冥雪,语气中充满了不耐与失望:
“耗费了如此多的资源,你这身血脉竟如同死水,只泛起了微不足道的涟漪!真是白白浪费我等心血!”
一年来,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温和的丹药、强力的灌顶、甚至以秘法刺激,但冥雪体内那丝神农血脉的增长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修为也似乎停滞在元婴后期,未曾寸进。这让他们当初的狂热期待,逐渐冷却成了焦躁与不满。
焚天谷的长老脾气更为火爆,他盯着冥雪,眼中闪过厉色:“看来不动用些非常手段,是榨不出这血脉的潜力了!不如交给老夫,用我焚天谷的炼魂之火……”
“够了!”玄冥幽府的长老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急什么?此子在我们手中,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
他阴恻恻地笑了两声,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忘了?一年前,我们可是靠着这小子,在楚寻舟那老匹夫面前,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他药神殿不是自诩南陆炼丹圣地,地位超然吗?如今他的亲孙子在我们手里捏着,他敢轻举妄动吗?”
天罡剑宗长老闻言,神色稍霁,但依旧眉头紧锁:“话虽如此,但若此子血脉始终无法壮大,其价值终究有限。楚寻舟投鼠忌器是不假,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养着个无用之人。”
“无用?”幽府长老嗤笑一声,“怎么会无用?只要他在我们手里一天,楚寻舟就得憋着那口气!药神殿就得矮我们一头!这就是他最大的用处!”
“至于血脉……慢慢来,总有办法。实在不行,等他再长大些,或许血脉会自行觉醒。眼下,稳住局面才是关键。”
他们的对话丝毫没有避讳冥雪,仿佛他只是一件没有感情的物品。
冥雪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
无用?他心底冷笑。你们又怎知,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你们拿捏的稚童。
待那三位长老带着满腹算计离去,石室内重归“平静”,冥雪紧绷的小身子才微微放松。
这一年来,他看似顺从,实则暗中利用阴影分身,几乎将蚀骨渊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和修炼场。
有那名强大鬼影的默许甚至暗中庇护,他的阴影分身吞噬了海量怨魂,实力早已突破至化神巅峰,并且根基稳固。
而他的本体,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血脉难以激发、修为停滞不前”的废柴角色,迷惑着那些监视者。
想到鬼影,冥雪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起初,他对这个实力恐怖、行为诡异的鬼影充满了警惕。
但这一年的相处,却让他发现,这个被其他恶鬼畏惧的存在,对他却出乎意料地……“好”。
“小鬼,又饿了吧?”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
冥雪抬起头,看到鬼影不知何时已倚在石室门口,依旧是那副阴柔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模样。
他随手抛过来几颗凝练好的、散发着精纯魂力的珠子,动作熟练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冥雪接过魂珠,小声道:“谢谢影叔叔。”
这一声“叔叔”,他叫得已比一年前自然了许多。
鬼影似乎很受用,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吃慢点,没鬼跟你抢。”他看着冥雪将魂珠吸收,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有时,鬼影会带着冥雪的阴影分身在蚀骨渊深处“散步”,指着某些强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怨魂告诉他:“那个别惹,执念太深,吃了容易拉肚子。”
“那边那片区域阴煞之气最浓,适合你这种小怪物修炼,不过小心点,别被煞气冲昏了头。”
他就像个耐心的长辈,在教导自家后辈如何在这险恶的环境中生存和变强。
冥雪的本体因为强行压制修为,导致气血有些紊乱,脸色苍白。
鬼影察觉到后,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渡过来一缕精纯平和的阴气,帮他梳理了体内躁动的力量。
“修炼急什么?”他当时只是淡淡地说,“根基打稳了,以后才能吃更多。”
冥雪怔怔地看着他,那一刻,他仿佛从这个冰冷的鬼影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类似“师祖”或“爹爹”才会给予的关怀。
当然,鬼影大部分时间依旧是神秘而沉默的,常常独自望着蚀骨渊之外的方向出神,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化开的孤寂与……怨憎?
冥雪不敢问,只是偶尔会偷偷看着他,猜测着他与自己,或者说与自己的容貌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因果。
这一年,冥雪在仇敌的囚笼中,身体看似停滞,神魂与暗中的力量却在疯狂成长。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也意外地收获了一份来自黑暗却真实的庇护。
他知道,救他的人一定会来。
而到那时,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救援的弱小冥雪。
他体内积蓄的力量,以及身边这位看似不着调却实力深不可测的“影叔叔”,或许将成为他反击的最大底牌。
冥雪抬头看着倚在门边的鬼影,眼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影叔叔对他挺好的。虽然方式古怪,用的还是怨魂这种“食物”,但冥雪能感觉到,这份好是真实的。
他想起影叔叔常常望着蚀骨渊之外的方向出神,一个念头在他小小的心田里萌芽、生长。
他蹭到门边,仰起小脸,看着鬼影那线条优美的下颌,带着一丝试探和承诺的意味开口道:“影叔叔,你……是不是很想出去啊?”
鬼影垂眸看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冥雪鼓起勇气,继续说道:“等我以后……等我师祖和爹爹来救我出去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也带出去!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他说得认真,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鬼影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冥雪软乎乎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难得的亲昵。
“小傻子。”他笑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悲,“我可不想出去。”
冥雪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鬼影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石室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也不能出去。”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跟这个小家伙解释清楚,免得他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这些怨魂,本质上就是一股执念、怨气与破碎魂力的结合体。蚀骨渊这等极阴绝地,阴煞之气源源不绝,才能维系我们的存在。”
他指了指自己那介于虚实之间的身体,“离了这里,就像鱼儿离了水。外面的天地灵气于我们而言如同毒药,阳光更是克星。用不了多久,就会魂力溃散,彻底湮灭于天地间,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看着冥雪似懂非懂、却明显黯淡下去的小脸,又轻轻掐了一下他的鼻尖:
“所以啊,别瞎琢磨了。我啊,生于此,长于此……呃,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冥雪想起玄幽冥府的弟子带出去的怨魂,开口道:“可是我看有些人能把怨魂带出去啊!这里的人不都是靠怨魂修炼吗?”
鬼影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满含嘲讽,“玄幽冥府的御鬼作战手段,是让怨魂冲锋陷阵。怨魂是只能使用一次的消耗品。”
冥雪听完这番话后,心里闷闷的。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影叔叔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是活生生的人,可以自由来去,而影叔叔,却被永远困在了这片黑暗里,甚至还有一日要被消耗,彻底消散,不入轮回。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鬼影打断了。
“没有可是。”鬼影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好好修炼,保护好自己。等你的人来了,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别再回头,也别再想起这个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冥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冥雪一个人站在门口,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