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锁链加身,已过去月余。
楚泗乔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以锁链长度为半径的区域内,他却似乎毫不在意。
他甚至习惯了锁链拖动时清脆的声响,那声音提醒着他,他的子笙需要这份“实质”的联系来获得安全感。
当夜晚降临,那个带着委屈和嫉妒的“小慕子笙”出现时,他会主动将他揽入怀中,像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地讲述他们曾经在山谷里的趣事。
讲那只会发光的流萤珠,讲第一次泡温泉时的窘迫。
他会耐心地引导他:“你看,这些记忆,是属于我们的,不是吗?无论是哪个你,都拥有它们。”
当白昼来临,那个阴郁偏执的“慕子笙”苏醒,因一点风吹草动——比如楚泗乔只是起身去倒杯水,而骤然紧绷时,楚泗乔会停下动作,任由锁链牵引,回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会用温暖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慕子笙,直到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他会一遍遍重复:“我在,子笙,我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模糊两个人格的界限。
当“小慕子笙”因为楚泗乔腰间前夜留下的痕迹而委屈时,楚泗乔会指着那痕迹,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宠溺的语气说:
“这是你昨晚太用力留下的,还疼着呢。”他将两个人格的行为都归于“慕子笙”这个整体。
“小慕子笙”顿了顿,看着他满含笑意、没有丝毫指责的目光,抿了抿唇,终于肯承认他与另一个慕子笙是一个整体。
“我会轻些的。”
听到他认下,楚泗乔目光一亮,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事实也确实如此。
导致慕子笙人格分裂的原因是两个他之间不肯互相接纳,根源还是安全感缺失导致的。
楚泗乔表现出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对于被囚禁没有丝毫抵抗,就已经极大地满足了他缺失的安全感。
但楚泗乔知道这还不够。
他的子笙仍是处于极度敏感的状态,他一个眼神、细微的神情都会导致子笙的病情恶化。
四年的阴霾,无望的等待,只能靠更明目张胆、浓烈的感情和时间来填补。
有一次,“小慕子笙”在看到楚泗乔腕间因锁链摩擦而泛红的皮肤时,突然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心疼和慌乱。
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小声嗫嚅:“……疼吗?”
楚泗乔心中一震,抓住这个机会,柔声道:“有一点。但我知道,子笙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害怕了,对不对?”
他将“小慕子笙”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心口,“你看,这里更疼。心疼我的子笙,要承受这么多的不安。”
“小慕子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扑进楚泗乔怀里,第一次不是因为嫉妒或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的酸楚,呜咽着说:
“对不起……师兄,我不想让你疼的……我只是……好怕……”
楚泗乔轻拍着慕子笙的肩,仍然是那句:“我知道。我不怪你。”
次日,“小慕子笙”的人格被切换,慕子笙坐在床榻边,目光凝滞地看着楚泗乔泛红的手腕。
他似乎心理斗争了许久,伸手解开了手铐,拿出药膏轻柔地为楚泗乔上药。
清凉的药膏一敷即化,楚泗乔的手腕不过半刻钟便一丝红痕也看不到。
慕子笙看着楚泗乔白皙的手腕,身边是那被解开的镣铐,他的眼睫颤抖着,最终放下了楚泗乔的手。
下一秒,在他的眼皮底下,楚泗乔的手伸向了镣铐,亲自将自己铐了起来。
慕子笙错愕地抬眼,对上了师兄含笑的目光。
他说:“没关系,我是自愿的。”
“子笙害怕一日,我就一日不会挣脱这镣铐。”
那一瞬间,慕子笙想了很多。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心情,如果硬要分辨的话,那一定是酸涩居多。
师兄知道他害怕,所以纵容他赋予师兄的伤害。
没有人愿意被囚于笼中,可师兄为了他,日复一日,从未抱怨过一句。
够了,慕子笙。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你到底还在害怕什么呢?
师兄已经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你。
是该满足了。
慕子笙颤抖的指尖覆盖上了师兄手腕处的镣铐。
“咔哒。”
一声轻响,镣铐在他的灵力下,碎成两半,掉落在地。
楚泗乔有些惊讶地询问道:“子笙?”
慕子笙轻吻上楚泗乔的唇畔,低喃道:“师兄,对不起……因为一己私欲,让你难受许久。”
楚泗乔哑然失笑,只觉得欣慰无比,回抱住了他那“迷途知返”的爱人。
……
虽说楚泗乔获得了自由,但他担心慕子笙那敏感多疑的内心,绝大多数时间仍留在慕子笙的寝殿,为了防止慕子笙因为没找到他而情绪失控。
在他悉心的引导下,慕子笙的人格分裂在渐渐好转。
如今他已分不清慕子笙和“小慕子笙”的区别,这意味着慕子笙在逐渐接纳自己,他在变得完整。
他的爱人在痊愈。
看着慕子笙眼中日益增长的光彩和逐渐稳固的情绪,楚泗乔知道,时机成熟了。
这一日,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满大殿。
楚泗乔拉着慕子笙在窗边坐下,看着他比往日都清亮几分的眼眸,心中充满了欣慰和爱意。
“子笙,”他开口,语气轻松而自然,“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想回药神殿一趟。”
他感觉到慕子笙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但他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离开这么久,师尊他们一定很担心。冥雪那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
他顿了顿,“我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总该去见一见。”
他看到慕子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和紧绷,那是源于记忆深处对被抛下的恐惧。
楚泗乔用力回握他的手,将他所有的情绪都包裹在自己掌心的温暖里,他凑近些,带着狡黠而期待的笑意,看着慕子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回去吗?不想去见见我的家人?”
他拉起慕子笙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眸光璀璨如星: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结契大典呢。”
“结契……大典?”慕子笙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
他眼底的阴霾、不安、挣扎,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迷雾,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离开。
是带他一起回去。
是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关系。
是……结契大典。
一个正式的、被天道和亲人见证的、永不分离的承诺。
所有的惶恐和不安,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最终的归宿,被这个充满期许的未来彻底抚平。
他紧紧反握住楚泗乔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哽咽,重重地点头:
“想!师兄,我想!”
他想和他一起,站在阳光下,接受亲人的祝福,完成那个他期盼了太久太久的仪式。
楚泗乔看着他眼中璀璨的光芒,那里面再无分裂的阴影,只有对他、对他们未来全心全意的期待和爱恋。
他知道,他的子笙,终于真正地、从内而外地感到了“安全”。
爱,或许无法抹去所有过去的伤痕,但它拥有治愈一切的力量。
它穿越时空,弥合裂痕,最终将两个灵魂,紧紧联结,指向一个共同的光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