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筱薇的声音字字带血,控诉着两家人的狼狈为奸,而宋文善在看到那个本子时目眦欲裂:“贾筱薇,你这个疯女人。”
他是疯了。
因为他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
贾筱薇说得不错,那是他用来保命的筹码,就在刚刚他还在庆幸自己有后路可退,只要关键时候将岳家和心嫔交出去,他和自家都有活路!
可眼下这活路被贾筱薇给断了,他恨啊!
忍无可忍,冲上前去他扬起胳膊要给贾筱薇一巴掌,可下一刻他的胳膊被杨秀华抓住:“宋大人,圣上面前你也敢如此放肆吗!”
宋文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贾筱薇,亏得你我夫妻一场,我对你如何?你反过来就是这样对我的吗?你这个白眼狼,忘恩负义,若不是我如今你还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那个破落户,谁会娶你!”
贾筱薇的眉目染上了嗜血的光,她声音强而有力:“贾筱薇,你在喊这个名字时就该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是破落户,可我为什么是破落户?宋文善,当初你父亲在广城为官,岳大人岳奈是你的副手,我金家是当地富户,结果你爹看上了我金家的良田,数次暗示想让我父亲拱手相送,凭什么啊?那是几百亩的上好田产,多少佃户用来维生的东西,凭什么白白给你们!在婉拒之后你爹便伙同着岳奈罗织罪名说我们金家通匪,谋取不义之财,我们全家锒铛入狱,我是被人从牢里偷偷换出来的,我是金家唯一留下的血脉!宋文善,你当时多大?十来岁的年纪日日锦衣玉食,可我呢?我颠沛流离,活得像是丧家之犬一般,吃了上顿没下顿,举目无亲,这一切都是拜你们两家所赐!”
贾筱薇翩然而跪:“圣上,我金家全家二十多口人都没了性命,之后良田被宋家与岳家瓜分,岳奈在仕途上有了人提携一路往上,还给他们的孩子定下了儿女亲家,想着让他们结百年之好,看似这一切被我毁了,可真的是我毁了吗?是他们自己遭了报应,这一切都是他们罪有应得!对,我就是借了贾家女儿的身份客居到了岳家,我也是故意扮可怜,装柔弱勾搭了宋文善,我嫁给他,日日想的都是怎么让他们两家人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他们的同盟都是我的敌人,所以心嫔和佟家都是我的敌人!”
谭氏在听闻这些后本能地问了一句:“你,你当初的孩子?”
贾筱薇凄然一笑:“我与他成亲是无奈之举,我又怎么会给他生下孩子呢?那个孩子是我亲手熬的药,喝下之后再掐算好了时间与岳藜在茶楼相遇,至于为何她会出现在那里,是我买通了她身边的丫头,我知道她一向喜欢热闹,听书,再让丫鬟加以诱导,她必然会去。若说之前是两家人的小仇小怨,可我小产之后两家人便是有了血仇在,宋文善会在看到岳奈的每一次都想起来我们的那个孩子!”
贾筱薇算计好了每一步。
从利用贾家姑娘的身份客居到了岳家,再到后面每一次对岳藜的讨好,而后便是小心观察着这对订了婚的男女之间的往来。
宋文善的性子孤傲,岳藜更是骄纵,这两个人在一起宋文善会迁就岳藜多一些,可时日久了岳藜变本加厉,宋文善便烦了。
于是一个菟丝花般的女子出现了,她性子柔弱,喜欢哭,模样好看,身世可怜,让宋文善心痒得厉害。
从他娶了贾筱薇入宋家的那一刻,他就入了贾筱薇的圈套。
贾筱薇望向我:“抱歉,在我的复仇中数次牵累了你,你们元家陪嫁到钱家的丫头宝儿是我先注意到的,而后让刘德去做的那些事儿,我很抱歉因为我影响了你们的生活,可我不能不如此。”
她让刘德挑拨离间后故意留下了破绽,让我与元欢有迹可循,为的便是要让宋家与我们两家结下仇怨。
她想宋家和岳家都在京城举步维艰。因而她一次次地在背地里将流言编得更荒唐一些,她还让人偷偷告诉了岳藜,那一日赵太医实际上已经摸出了她的脉,她已然小产。
岳藜听闻如此自然就闹了起来,对着她母亲一通抱怨,说我是站在贾筱薇那边的人,让父亲不必再事事以宋衍为先,说我们夫妻俩都是里外不分的人。后来岳家与宋衍的关系渐渐远了,便多是因此事。
王公公奉茶给圣上。
大长公主瞥了一眼外面,轻笑一声:“两位公主真是孝顺呢。”
外面不止跪着心嫔和赵盈月,还跪着温阳和温慧这两个孩子,寒风中,她们冷得缩着脖子。
圣上对着王公公道:“让心嫔与佟赵氏进来,两个孩子送回心嫔宫中去。”
王公公领命。
心嫔在跪了半个时辰后终于进了殿中,殿中暖融融的,她动作僵硬但规矩地给圣上请安,给大长公主请安。
圣上将贾筱薇拿来的册子丢到了心嫔的面前:“你伴驾多年,从不曾忤逆于寡人,也从不曾因争风吃醋让寡人为难,可今日种种,你自己说吧!”
心嫔沉默着拿起册子,一页页翻下去,唇角渐渐有了笑:“圣上,这些欲加之罪您就信了吗?可臣妾不认啊!臣妾没有做!”
她抬眸看向圣上:“臣妾不敢说与圣上夫妻多年,但相伴多年,臣妾的脾性如何圣上不知吗?这桩桩件件的罪名臣妾不认,因为臣妾还有三个孩子要庇护,若臣妾死了,才是真的让那人如愿以偿!”
她的声音用力到尖锐,她的手指颤抖着将那个册子捏在手里,指向王承训:“他年长,羽翼丰满,手段了人,甚至连造反的事情都敢做,圣上就信他的全然无辜而怀疑我们母子吗?”
心嫔不认。
她从地上起身,身子有些摇晃:“圣上,这罪我死也不认,因为我根本就没做!我安安分分在这深宫,就算是与娘家有些勾连,带了些不该带的东西出宫去,也不该被人陷害至此!”
圣上看着她:“刚刚宋小娘——金筱薇的话你没听见吗?”
圣上对贾筱薇的称呼有了转变,这便透露了一个关键,圣上信了贾筱薇的话,信了宋家与岳家一起对金家谋财害命的种种。
心嫔并不慌:“圣上,臣妾是深宫妇人,与这两家人的相熟也不过是每一年他们夫人入宫来赴宴之时,他们相互勾连做下了什么,或者是害了谁,臣妾一无所知。”
她的目光落在贾筱薇身上:“姑娘,你说得这些我也信,你的遭遇我也同情,他们两家若真害了你家,他们死有余辜,只是你不该将我牵扯进来,我膝下还有三个无辜的孩子,我一人获罪,他们也会被连累。”
贾筱薇看着心嫔:“您是不是真无辜您自己心中明白。”
心嫔连连点头:“是,我的委屈我自己清楚。”
转头,心嫔又对着圣上道:“晋王府的牌子被人莫名放在了我宫中的妆台上,臣妾知道这东西是来者不善,便想着赶紧将东西送出去,藏起来,莫要让臣妾和孩子被这不相干的东西连累,所以才将它放在了食盒之内带离宫廷,那时一同带出去的还有一封信,是臣妾要哥哥帮臣妾将东西彻底处理干净,臣妾当时只想着息事宁人,没想过要害谁,圣上,臣妾说得字字句句都是真!”
昭和坐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这话不觉得心虚吗?还字字句句都是真!依我看没一个字是真的!”
心嫔有些诧异地看着昭和:“昭和,你这话从何而来?”
昭和气鼓鼓的:“父皇,儿臣觉得这块牌子的事情已然清晰,只是心嫔不肯认账,她不承认她犯下的错,但不代表她什么都没做!儿臣今日来也是要状告心嫔,她陷害儿臣的母妃,将从您寝宫偷出来的玉佩混在了母妃宫中,让母妃辩无可辩,蒙受不白之冤!”
心嫔见鬼一般看着昭和:“公主,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啊,我为何要害你?为何要害邹昭仪?我与她关系一直很好啊。”
昭和的眸子里似有火在烧:“你说这话不觉得心虚吗?你与母妃是真心交好吗?母妃性子单纯,好操控,且待人遇事都不会将事情想得复杂,你了解她的性子,揣摩她的心思,所以才会与之交好,因为某些时候她会是你最好的替罪羊!”
昭和说完这些转而对圣上道:“父皇,儿臣说得这些都有证据,绝非随口污蔑,就在母妃被禁足之后,儿臣到处奔走,最后求到了心嫔处,想着让她求求您,帮母妃一把,她没应,但是在回去时的路上便有一个宫女追上了儿臣,说要母妃宫中的宫女香兰在生前托付她若哪一日她有意外便将一些东西托她带出去,只是这人没啥门路,便想起香兰说得我是个好主子,便将东西给了我。”
昭和说得很急,气息有些不稳,我一步走出来:“我来说吧。”
昭和喘了两口气,压下了心底的激动:“好,元英你来。”
我道:“回去的路上我们打开了包裹,看到了其中的碎银子和两件夹袄,当时并没觉得奇怪,毕竟这些碎银子和夹袄放寻常百姓家里都是好东西,且香兰家中有位生病的老娘,可谓是家徒四壁,就在昭和想着让白苏去给香兰娘家把东西送过去时,发现包袱里的夹袄比寻常宫人的要厚一些,而后顺此我们发现了衣服中缝着银票,一个宫女只靠着月银积攒是攒不下银票的,且若是这银票来历没有问题,这人不会这般鬼祟的将其带出去!”
说到此处,我停了停,再开口:“圣上,我知道邹昭仪宫中的宫人没有死,因而这件袄子连同银票被送去了暗牢,香兰不认,即便是物证摆在面前,她说邹昭仪于她有恩,她娘的药多半是邹昭仪拿钱在买,所以她即便是死也不会做对不起邹昭仪的事情。”
香兰的话不是假的。
她娘病得厉害,药钱能压垮香兰,让她总是偷偷地哭。
邹昭仪这人大大咧咧的,但心善,无意知道了此事便拿了银钱出来给香兰,香兰感激涕零。
香兰看着宋衍送来的东西,她道:“这些东西确实是我的,夹袄也是我的,这夹袄我刚洗干净了还没来得及换,里面根本不会有东西。”
此事同住一个屋子里的香竹也知晓,帮她作证,就在此时薛家起火,再加之宋文善搜家,闹了起来,宋衍没工夫再审理此事,便将其交给了杨秀华。
杨秀华干脆利落,根据昭和的描述去寻了那个塞给她东西的宫女,严刑之下她招了,这些东西是在邹昭仪出事的当日阿然送来的,阿然知道她和香兰是同乡,也知道两日素日里有往来,只告诉她将事情办成了她娘家兄弟做的案子便会有人帮着摆平。
宫女哭哭啼啼:“我弟弟只是一时糊涂,大人,您帮帮我,帮帮我。”
杨秀华听了她的话便动了心思,又跑了一趟京兆尹,得出的结论是佟家来人给此事打了招呼,要先压着不办,至于之后怎么判,佟家不管。
丝丝缕缕的线索都指向了邹昭仪身边的阿兰和佟家,昭和却不敢相信,因为她对阿然姑姑的信任很重,她怀疑了母妃身边所有人,却从没怀疑过阿然姑姑。
听闻这些昭和去了暗牢,她流着泪问阿然为何要如此做?
阿然的笑中带着恨:“公主嫁得如意郎君很满意吧!您是真的命好,生在了皇家,自幼就锦衣玉食的,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孤身一人,我也想有个家啊,我也想有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我二十三岁时有了心上人,可以出宫嫁给他为妻,组一个家庭,可事实呢?你母妃根本就不会放过我,她表面上答应了我的婚事,帮我置办了嫁妆,就在我出嫁前的一个月,我的未婚夫遭遇了山匪,尸骨无存,我只以为是我的命不好,可如今我才知道那山匪是假的,是你娘不想放我出宫去,是她想让我继续帮着她卖命,给她出主意!公主,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可以有亲人的机会,被你母妃生生折断,我能不恨吗?”
昭和看着她:“阿然姑姑,这些是谁告诉你的?你在母妃身边多年,她什么性子你能不知吗?”
阿然对昭和道:“我的未婚夫没死,他没了一条腿,怕拖累我,隐姓埋名躲在了山里多年,是老天让我们再遇上,让他告诉了我实情,是他清楚地听见那些山贼说有人要他的命,那人是宫中的贵人。”
昭和道:“既然他在不如把他找来问问!”
阿然说的这些她不敢苟同,因为她不会觉得时隔这么多年,这个男人会与阿然再一次遇见,真是缘分?还是说有人安排好了这一切!
昭和的人动作很快,在日落之前便把那个人带了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
这人确实是没了一条腿,可他的腿怎么没得?当年根本就没有山匪,是他嗜赌成性,卖了家中的原配妻子,后与阿然相遇后隐瞒了这所有,甜言蜜语哄的她要嫁给他,他觉得阿然是宫中贵人身边的人,一定有不少赏钱。
邹昭仪在阿然大婚前夕知道了这些,她差人去寻这男子,让他主动与阿然说明白一切,这男子胆小又怕事,只以为是邹昭仪差人要害他性命,匆匆跑到了山林中,跌下了山崖。
当时他的尸骨没有寻到,而附近常有山匪作乱,附近人见有人追着人便乱喊山匪进村子了,引发了混乱。
于是此事便被误会了。
邹昭仪没有解释,因为那时阿然已经很伤心了,她不想她曾经美好的一切都被戳灭,却不想这人没死,成了隐患。
至于两人日后的相遇也是有人一手谋划,这人拿了钱去阿然要去的地方等着她,只当是不经意的相遇,然后痛哭说自己当年有多喜欢阿然,分别的这些年里有多想她。
阿然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一下子就恨上了邹昭仪,她原本与他能有很好的未来,可这一切都因邹昭仪毁了。在回宫之后,心嫔再次找她时,她答应了为之所用。
阿然被带了上来。
她身上有没干的血渍。
她看着心嫔,道:“是你给了刘郎钱财,让他来演这出戏给我看,是你,是你害了我,让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她只恨心嫔和自己。
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愚蠢,给人当了棋子,她也恨心嫔这般下作,指鹿为马。
心嫔咬着牙:“你们为了给邹氏脱罪,合谋演这一出大戏啊!圣上,臣妾冤枉,臣妾冤枉!”
圣上没理会心嫔的话,问阿然:“她让你做了什么?”
阿然看着圣上:“心嫔找到我时玉佩早已经混在了那些礼物中,她找我只是告诉我玉佩的模样,让在找到它时有意将玉佩摔碎,并将这一切都散播出去,且一定要埋在邹昭仪的宫里!至于玉佩是何时放进去,被何人所放,我一概不知!”
顿了顿,阿然道:“不过我想起了一事或许与此事有关,就在除夕夜的前夕,我回去昭仪寝宫拿东西时看到了温阳公主一人在那堆贺礼处摆弄,我问她在做什么,她只笑了笑别的再没说!圣上,我觉得此事该与温阳公主有关系!”
大长公主开口:“温阳?她才几岁啊。”
圣上的眉眼彻底冷了:“九岁。”
温阳九岁了。
九岁的年纪已经可以分得清好坏,对错,聪明些的孩子也开始玩心机了。
阿然道:“圣上,温阳公主因为还是个孩子,所以宫里人对她也毫不设防,若说是她把玉佩放在了那些贺礼中,很可能啊。”
心嫔急了:“你个贱婢,胡言乱语在说什么!温阳是公主,岂是你能胡乱编排的!来人,掌嘴,掌嘴!”
圣上没说话,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动。
心嫔气急了,她一眼看向圣上,到了嗓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圣上垂着眸子。
看不清他的表情与神色。
我的心里则是震惊,震惊之余又想到了一点,若是温阳能悄无声息地将这玉佩放在邹昭仪的宫中,那,那这玉佩和折子会不会也是她偷出来的?
滴水不漏的圣上寝宫,可若是那贼是个孩子,是个公主,好像又能解释得通为何会无人察觉了。
因为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这一点我想到了,圣上也能想到,只是他会不会不愿承认自己的亲女儿偷了他的东西呢。
我再次看向圣上,圣上已然抬眸:“去,把温阳找来,另外把她身边的奶娘全部带走。”
奶娘去哪?
是被送走用刑。
只是这事儿不好在众人面前说出来。
心嫔跌坐在了地上:“圣上,温阳是您的女儿,您这么做,让她日后如何在宫中立足啊,圣上,她那么乖巧懂事,您不能因为一个宫人的话就怀疑她啊!”
圣上看着心嫔,问:“你为何要对钱生下手!”
心嫔一怔。
下一刻,她猛烈地摇头:“圣上,我,钱大人与我无冤无仇,我不会害他啊,臣妾不会啊。”
圣上的目光平静冰冷。
他看着她:“心嫔,寡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很聪明,会隐忍,但你的聪明好像放错了地方!刚刚所有的罪名你都可以不认,但只要有了破绽便可以顺着往下查,所有的事情都兜不住的!”
心嫔死死咬着唇。
她想从圣上的眼里看到一丝松动与怜悯,然而没有分毫。
这时温阳已经被带了来。
她有些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父皇安,姑奶奶安。”
圣上让她起身,她到了心嫔面前:“母妃,温慧一直念着您呢。”
心嫔的唇角扯了扯:“一会儿母妃就回去,很快,温阳,你父王想问你几句话,那日你去邹母妃那边有没有干什么坏事呢!”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很温和。
温阳笑着:“母妃,温阳很乖的。”
心嫔连连点头:“母妃知道,可是阿然姑姑说你自己在那贺礼堆上翻动着,你在找什么!”
她的手攥着温阳的衣服,用力。
温阳道:“没有啊,我当时只是随意摸了摸,什么都没找!”
心嫔连连点头:“对,对,你什么都没找,温阳乖,温阳最乖了!”她有些激动地看向圣上:“圣上,温阳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个孩子,她没那么多心思的!”
圣上看着温阳:“来,你走过来。”
温阳有些怕。
大概她很少看到圣上这般严肃的模样。
心嫔见温阳犹豫,忍不住推了她一把:“去啊,你父皇喊你呢。”
温阳紧绷着一张脸上前:“父皇。”
她的声音很低。
圣上让温阳到了身边最近的地方:“来,你看着父皇的眼睛告诉父皇,你没有从父皇的寝宫中偷拿走东西,你也没有将玉佩放在你邹母妃的宫中。”
心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想上前。
大长公主一个眼神给了王公公,王公公笑着挡在了心嫔的身前。
温阳愣了。
随后又是慌乱,她甚至不敢看圣上的眼睛,只低着头:“父皇,父皇——”
圣上还有什么不知呢!
下一刻手边滚烫的茶便朝着心嫔砸了过去,心嫔猝不及防被吓得后退两步,茶盏在她的脚边炸开,碎成了无数片。
温阳一下子就哭了:“父皇不要打母妃,温阳,温阳说,温阳——”
她抽噎着说不出。
圣上让宫人将温阳带到一边,对着王公公道:“宋衍,杨秀华,你们带人去昕阳宫搜宫,另外严审心嫔宫中所有人,宁可错杀绝不错过!”
两人齐声应了,大步离开。
心嫔慌了:“圣上,臣妾是被人冤枉的,是有人嫁祸臣妾,刚刚温阳也只是被圣上吓坏了,她是个胆小的孩子啊!圣上,臣妾做错了什么让您这般疑心啊!”
圣上对心嫔的话充耳不闻。
这时一直沉默在旁的安瑾瑜一步上前:“圣上,瑾瑜有话要说。”
圣上道:“讲。”
安瑾瑜道:“臣女回京因住在晋王府因身分不明而饱受争议,后臣女的身份被圣上揭示,坊间流言不断,无一不是说臣女行为不检,不守闺阁规矩,还有不少人质疑臣女的家风如何,这些臣女都不在意,可随后便是一次次的暗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臣女不敢含糊,同时也不能不警醒有人从中作梗,寓意动乱江山。”
圣上的眸子骤然眯起:“动乱江山?”
安瑾瑜的目光坚定,她回望圣上:“是,因为臣女身后是安家,安家的身后是朝堂上的大半文官和天下学子。”
圣上冷哼一声:“若真是如此,其心可诛!”
安瑾瑜又道:“圣上,谋害臣女之人已经揪了出来,经过审问,她的话指向了心嫔,而如今人就在殿外,若心嫔不认大可喊她进来当面一问。”
心嫔愣愣地坐在地上。
她不答,也不理。
圣上看她一眼:“如今看来这毒妇能做得出!”
安瑾瑜道:“是,瑾瑜也想过她为何要这么做!论到底就是储位之争,是大位之争,心嫔觉得是晋王妨碍了她儿子的前路,而我是晋王的帮衬,自然也是她的眼中钉。”
圣上长长一叹。
良久,他转头看向大长公主:“姑姑,幸亏您慧眼识人,不然今日恐怕她的手会伸得更长。”
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心嫔脸上:“说不上慧眼识人,只是对她总是不喜欢,所以才数次劝诫圣上对她的宠爱少一些。”
心嫔闻言猛地抬起头:“是,就是你一次次地让圣上冷待我,压着我的位份到如今,王从筠,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如此厌恶我!”
王从筠是大长公主的名字,在这世上能唤她名字的人已经没了,就连圣上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姑姑,因此心嫔的话一出口,圣上更怒了:“放肆!”
心嫔摇摇晃晃地起身:“规矩了多年,我也想着放肆一次!”
她是要破罐子破摔了啊。
我和昭和对望一眼,都得出了这个结论。
只要搜宫,只要问及她身边人,重刑之下她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将藏不住了,她明白这一点,知道自己再无活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大长公主蔑她一眼:“你的野心掩饰的很好,可有的时候也会藏不住!佟佳心,本宫也很好奇为何你藏了这么多年,一度让圣上都觉得是本宫看错了的时候,你会选择这般急切,以至于功亏一篑呢。”
心嫔看着她,眸子里都是恨:“这一切是拜您所赐,是您说五皇子年幼,为防止牝鸡司晨,要将我诛杀再立他为太子,凭什么啊!我做得还不够好吗?我事事躬亲,谨小慎微,就是为了某一日熬出头,可我不想我儿子坐上皇位,换来的是我丧命!我不想死!”
牝鸡司晨!
这四个字让我一下子明白了心嫔的陡然张扬。
横竖是死。
她当初是想为自己搏一搏,让自己羽翼丰满之后让大长公主不敢再强硬行事。只是她急功近利,再加之娘家没有足够的实力,最后也只能颓然收场。
大长公主笑了:“天意啊,天意。”
转头,她又对着圣上道:“圣上身边有她的耳目,只是这人只听了前面,没听到后面。”
心嫔一怔。
她问:“后面是什么?我不信你会再说我好话!”
大长公主点头:“本宫确实不曾说你好话,可那个人没告诉你本宫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圣上沉默良久,告诉本宫:心嫔一向温顺,乖巧,该做不出把持朝政一事,另外寡人也为防止此事发生安排顾命大臣辅佐幼帝,宋衍、杨秀华都在其中!佟佳心,圣上对你并非没有情意,他回绝了本宫,留了你的命,可你呢?被自己的自作聪明给害了!”
佟佳心不敢置信:“不,不会是这样的,不会!”
她疯了一般在圣上的周围寻找着:“钟阿德,你这个畜生,你把我给害惨了,你这个狗奴才,你给我出来!出来!”
王公公面色大变:“快,把钟阿德找出来!”
他就是那个给心嫔通风报信的人。
心嫔疯了一般地喊着他,但他早已没了踪影。
心嫔恨得将手砸在地上,一下下。
聪明反被聪明误。
心嫔自认为在圣上身边安插了耳目,能更好地了解圣上的心思,可实际上她被她自己的小聪明给害了。
若她没有做那些呢?
她眼下就等着做太后便可。
可她偏偏在听信了钟阿德传回来的话后动了歪心思,更在确定圣上有意立五皇子为储君之后生出了为儿子扫平障碍的念头。
她不想自己儿子步废太子的后尘。
她不想得到了再失去。
心嫔疯癫地笑着,眼角里满是泪。
宋衍回来了。
他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一道是有些残破的圣旨,另一样便是一个小瓷瓶。
圣上看到那圣旨时闭了闭眼睛:“佟佳心,你把你自己的女儿教成了贼!”
这道与玉佩一起丢了的诏书找到了,而上面缺了一条用金粉描绘的五爪金龙,诏书之上赫然是圣上的字:五皇子聪慧仁善,为继承大统之人。
心嫔仓皇地笑着:“我,我根本没想到你会写下这道诏书,我若知道上面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我就不会生了心思去偷出来,我只以为这是一道让我殉葬的诏书,是让我死的东西!我不想死啊!”
从看清诏书的那一刻心嫔就怕了。
因为她知道该是她毁了她儿子的前程,因为有这道诏书在她的儿子可以顺理成章地继位,可也正是有这道诏书也就证明了圣上不会再立太子。
如今诏书被她偷了。
到时候她拿什么来证明她的儿子是新帝!难不成让她拿着诏书去传诏,告诉所有人是她偷了诏书!
她想过无数次让温阳再将诏书给放回去。
可事实偷出来容易,放回去太难了,因为温阳不可能时时刻刻将此物带身上。
后来心嫔便熄了这个心思。
只因圣上在除夕夜那一日发觉了诏书被盗,从而秘密核查宫中所有人,心嫔听到了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圣上看到诏书丢了,会不会改为立太子,用来让儿子继位?
但随即她就想到了,不会,圣上怕是动了要废掉这张诏书的心思,不然他好端端地寻这诏书做什么。
不成,这东西不能留自己手里了,也不能随意丢了,要让它物尽其用。
她让温阳将玉佩带去了邹昭仪宫里,又让人将残片放在了薛家,如此是想一石两鸟,将薛家与昭和一起拽入其中。
昭和忍不住问:“我母妃一向与你交好,你为何要害她?”
心嫔的眼皮撩了撩:“是,你母妃与我一向交好,我并不恨她,可你呢?我也算帮过你不少次吧,我不求你帮着小五继位,最少你不要拽他后腿吧!晋王回京,你倒是高兴啊,还帮着她安瑾瑜去做脸,所以你是安得什么心!”
昭和微微错讹。
原来这祸事还真是因她而起。
只因为她去了安瑾瑜的宴,只因为她不讨厌安瑾瑜。
她再看向我,叹:“你也别问了,你也去了安瑾瑜的宴上,所以她一并恨上了你,觉得你与薛家都是支持三哥。”
宋衍摇摇头:“圣上,这也是在昕阳宫中搜出来的,是一瓶毒药,名叫秋日枯,巧不巧的正是那年除夕夜宴上外祖母被柴太医发现中的那种毒。”
那日所有人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因为大长公主头疼,贺嬷嬷给她去拿清风玉露丸,可不想就因为吃了这药她陡然癫狂,后被人发现她是中了一种叫做秋日枯的毒,而清风玉露丸与之药性相冲相克,从而将毒性激发了出来。
那一次的毒虽是解了,但终是损了大长公主的身子底子,让她更多病痛缠身,继而减少寿元。
圣上的眸子骤然眯起来,看向心嫔。
大长公主倒是反应不大,只轻笑一声:“当初本宫中毒时想过许多人,可不曾想这人会是你!”
心嫔道:“你拦了我多少次晋封你比我更清楚!”
这是她的恨,她的不甘,邹昭仪只生了一个女儿都比她位分高得多,而她呢?凡事勤勉,伺候圣上无微不至,待人亲和,就算大长公主不喜欢她,她也努力讨好着,十分卑微。
可大长公主依旧事事与她为难,事事让她没脸,再又一次挡了她的晋封之后,她寻了这种毒来,交给了柴璞瑜,让他见机行事。
柴璞瑜是一颗很好的棋子,他做得很好,哪怕是到最后露了馅也没有供出自己,是他想自己扛了所有的罪吗?不,她觉得是自己做的隐蔽,而柴璞瑜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她欢喜的同时还是会因没要了大长公主的命而恼恨,为没能成功陷害杨家而遗憾,不过一想到大长公主的后半辈子会一直病歪歪的,她又高兴了。
杨秀华来了。
他带着几张口供:“圣上,这是昕阳宫一名叫平桂的宫女所招供的,上面是心嫔这些年来做下的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平桂是个有心思但没什么骨头的人,大刑没熬过一刻钟就都招了。
她从心嫔入宫起开始说,细细碎碎的,那时候心嫔还没权势也没背景,谨小慎微的,这些没太多的意义,后来她有了儿子,又生了两个女儿,始终被皇后和贵妃压制,也不敢冒头,再再后来便说到了我与杨秀宜被马蜂蜇的事情,那是心嫔第一次对杨家动了杀心,因为那时候杨秀宜的命格于心嫔而言是最大的阻碍。
她的儿子太小,她不可能求了杨秀宜来做儿媳,得不到不如就毁掉,于是她动了心思让杨秀宜去死。
可那一次她没有成功,觉得是我阻碍了这一切,再后来我中毒的事情她也有参与。
对,就是在头油里下毒,是心嫔与曹氏一起做的,曹氏恨我,心嫔也厌我,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只是全程心嫔都不曾出面,只让一个与她没什么关系的嬷嬷操办此事。
再后来还有不少事情都与心嫔脱不了关系,而这里面最最厉害的还数对大长公主殿下的下毒,对钱生的刺杀,关于钱生一案她想着一石三鸟,除了钱生,陷害了晋王,而后便是扶持自己的儿子做圣上。
杨秀华说到此处,道:“圣上,平桂就在殿外,她还说了一事,请圣上过目。”
圣上翻了两页,半靠在椅子上:“寡人猜到了。”
闭了闭眼睛,他道:“寡人也有过疑心,只是寡人不愿意相信此事罢了。”
我心中一颤。
圣上如此说可见此事事关重大,不然圣上不会如此谨慎地让钱生去查,甚至给他招来了灭顶之灾,另外——
我在看向杨秀华。
他继续对圣上道:“钱大人是因为此事被害,而邹昭仪亦是因为此事,昭和有着身孕,邹昭仪出事昭和一定着急,她本有着身孕,经不起事,而一旦昭和有事,臣也必不能再查此事,所以这是一连串的结果。”
这时杨秀华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让我心中莫名升腾出了恐惧。
是的,刚刚他说心嫔害了我时都不曾看我一眼,而如今他还要说什么!
杨秀华道:“元夫人被下毒也是心嫔所为。”
圣上的眸子骤然眯紧。
下一刻,心嫔哈哈大笑起来:“看吧,天下所有都不及——”
我的心猛地被提起来。
宋衍一步上前,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佟佳心,你作恶太多!实在是该死!你知不知道元英当时有着身孕,你险些害了她们母女!”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迫使心嫔一个字也说不出。
见状,我提起的心落回到了胸膛里,脑子清醒,她一定是知道了圣上对我母亲的情意,一定是,她刚刚要说的是天下所有都不及那人分毫。
心嫔很聪明。
她早就洞悉了所有,只是她一直不在乎罢了。如今她性命不保,娘家也会一起陪葬,所以无所畏惧。
宋衍卸了她的下巴。
圣上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道:“宋衍夫妻,杨秀华,王承训你们留下,所有人都退出去。”
谭氏眨巴着眼睛,她有些好奇,不想走,可下一刻薛淑瑶便来拽她:“四婶快走啊,违抗圣旨是死罪呢。”
谭氏不甘愿地退了出去。
随后有羽林军入内,将佟卫隆、宋文善等人带了下去。
心嫔呜呜咽咽地被留在了原地,昭和有些不甘愿:“父皇,为何我不能留下?”
圣上没答,只摆了摆手。
昭和又看看我,随后一脸不甘愿地离开。
不仅仅是大殿里清了场,连带着外面数米之内也再无人出入,羽林军层层站着。
我的心激烈地跳着。
大长公主脸上也多了严肃,唇紧紧抿着。
平桂被拽了上来,心嫔的下巴被装上,她捂着脸疼得呻吟着:“宋衍你这个卑鄙小人!”
圣上起身:“平桂,你说吧,这三个孩子里谁不是寡人的血脉!”
我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什么!
五皇子、温阳和温慧居然有人不是圣上的孩子。
难道圣上让钱生查的是此事!
对,也只能是此事,不然怎会如此隐秘,到底这是涉及皇室脸面,圣上尊严的事儿,岂能被许多人知晓。
平桂身上还有斑斑血渍,她的声音有些抖:“是,是温阳公主。”
圣上轻笑一声:“果然!”
下一刻,龙案上所有的东西被扫落,噼里啪啦的。
杨秀华与宋衍齐齐跪地:“圣上息怒!”
我也要起身,大长公主此刻淡淡开口:“皇家生不出这般从小做贼的孩子,难怪她敢!原来是外面来的野种,佟佳心,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生了混淆皇室血脉的心思!”
心嫔坐在地上,冷笑着:“圣上自己做的事情又有多光明磊落!刚刚宋衍为何不敢让我说!他知道这是丑事,天下的丑事,堂堂帝王觊觎臣妻,说出去都是笑话!”
圣上的目光锐利:“佟氏,寡人与她清清白白,没你说得那般龌龊,至于喜欢——寡人不否认,但不会为她动摇江山!公与私寡人分得清!”
他的目光落在心嫔的脸上:“你既然早看出来了就知道不该动她,不该动她在意的人,不然寡人会将你碎尸万段。”
心嫔怒道:“我是皇子生母!”
圣上冷冷道:“可你也是淫乱后宫的罪人,还生了个孽种混淆皇室血脉!”
心嫔的头用力摇:“不,不,温阳她不是,她是公主,她是公主!当时我和他只有一次,谁能说温阳是他的孩子,不不不,温阳是公主,她是公主!”
大长公主看向平桂:“之前心嫔怀疑过温阳的身世?”
平桂磕磕巴巴道:“生了五皇子之后心嫔久没有身孕,她便有些急了,时而怀疑是圣上年事已高,对男女之事力不从心,时而又怀疑自己是不是伤了身子不能生,她与那人是青梅竹马,曾经还议过亲,心嫔回娘家省亲那次与之有了关系,不过随后回来心嫔又乘宠,而后就有了温阳,她也分不清这孩子到底是圣上还是那人的,时常疑惑时她发现温阳公主与那人的口味出奇的一致,甚至还都对花生有些过敏,由此才断定这个孩子非皇室血脉。”
圣上看向心嫔:“温阳从不吃花生,你总说是她不喜欢,可不知你藏了这样的心思在其中!”
心嫔不吭声。
此时再说什么也无用了。
平桂继续道:“钟阿德是心嫔安排在圣上身边的眼线,他伺候茶水,时常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时听两耳朵,当时大长公主说完要防止心嫔牝鸡司晨之后心嫔便对大长公主动了杀心,可眼瞅着事情没成,圣上这边又对此事极为震怒,且命人将大长公主府围的更严密,心嫔便歇了心思,她也怕事情败露,便让钟阿德将自己藏严实些,可就在有一日钟阿德过来寻心嫔,掌嘴就要一万两,心嫔只以为他疯了,没想到他对心嫔道:圣上怀疑你的孩子里有野种,正让人查呢!”
这一句话让心嫔大骇。
她不知为何隔了这么多年事情会败露,也不想被钟阿德拿到把柄,遂怒道:“胡说八道!”
钟阿德狞笑着:“您说是胡说那就是胡说吧,奴才也就不告诉您圣上让谁去查了,奴才告辞,心嫔您好自为之!”
钟阿德要走。
心嫔赶紧让人喊住了他,而后将银票奉上,钟阿德此时才道:“圣上也不知听了谁的胡言乱语,眼下正让钱大人查此事,所以你真的要好自为之,想好退路!”
钟阿德走了,心嫔则是待在原地愣怔了许久,她怎么也想不到此事会败露。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当务之急就是要摸清钱生到底查到了多少,不,不管他查到了多少,他都不能活了,因为此时不是她死就是他死!
可这样会不会是不打自招了,毕竟在京城要害一位官员冒得风险有些大。
心嫔犹豫着。
直到圣上召见晋王回京,才让心嫔彻底打定了主意,钱生不能留了,且最好嫁祸在王承训的身上,如此一来最合适。
大长公主此时问了一句:“圣上是因何起疑的?”
圣上沉默了片刻:“是老二,老二在年前给寡人写了一封信,他说当年褚三指认他的事情有蹊跷,他发现褚三认罪时说得那些与实际有出入,且在褚三死后他的人还打听到心嫔的娘家人托人去帮他敛尸,他在圈禁中,又是个庶人,如此只能求赵王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帮他查一查当年之事情。”
赵王查到了些许之后就再不敢继续,因为这个褚三生的好看,风流倜傥,即便是净身入宫后也在外多有走动,引得女子纷纷侧目,且有一次他在酒后狂言,说皇帝又如何,被戴了绿帽子也不知呢!
这句话是大不敬。
赵王想了又想,将这一切告诉了老二,由老二出面给圣上写信,托赵王带入宫中。
圣上看过之后便恼了,找了钱生来查此事。
钱生寻到了那时陪着褚三喝酒的女子,那女子回忆着:“确实有这么一句话,只是,只是他当时喝多了,我只以为他胡乱说的。”
且当日听见的人也有三四个,这话怎么传出去的,她就不知了。
因为褚三已经死了。
所以钱生很难再继续往下查,只能竭尽全力地去做。
圣上看着心嫔:“当时寡人只以为是老二不甘心,对你还颇多信任,佟佳心,你是自作孽不可活!当时因为褚三的死这件事情已经断了线索,即便是钱生如过筛子一般去查,得到的结果也不尽人意,寡人信你,觉得你性子温和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且你的身孕每一次都与彤史对照无误,寡人正要让钱生收手时你却做贼心虚,派人刺杀钱生!”
当时圣上听闻钱生命悬一线,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是心嫔狗急跳墙,才会想着杀了奉命调查的大臣。
他勃然大怒。
也是在那一刻彻底将五皇子继位的想法掐灭,无论五皇子的血统有没有问题,他都不会再寄予厚望。
一位皇子可以有野心,可以犯错,甚至可以残害手足,但绝不能有一个动摇根基的母亲,他可以下令诛杀心嫔,但五皇子王承恩太年幼,他会不会记恨?会不会因此受挫?会不会对如今这些牵扯其中的官员在日后报复?
他是帝王,不敢赌。
所以在除夕那一夜打定主意想将那道已经秘密写好的诏书毁掉,不想这才发现诏书丢了,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寝宫,在所有人都不知的情况下带走了诏书。
圣上想到此处回了回神:“平桂,褚三入宫之后他们是不是见过面?”
平桂的声音又低了些许:“心嫔与褚三经常约会,那时褚三已经净身,因而即便是他们独处一室也不会有人起疑,对昕阳宫里信任些的宫人心嫔都解释说那人是她娘家的远房亲戚,还让公主们喊他一声叔叔,温阳大概是因为血缘的关系与褚三很亲近,连带着温慧也很喜欢褚三,总是珠珠,珠珠地喊着。”
珠珠!
我的思绪一下子就炸开了。
记得母亲中毒后我带着谭家兄弟提供的杀了那个厨子之人的画像入宫时,昭和尚未成亲,我让其看那褚三的画像,她当时正哄着温慧玩。
她看一眼夸褚三长得不错,温慧也在旁看了一眼,指着喊:“珠珠,珠珠。”
当时昭和以为她看上了我头上戴的珍珠簪子,随手扯了自己的链子给了她玩,还说她是喜欢珠子。
如今才知昭和误会了。
她喊的是叔叔。
稚子聪慧且单纯,她一眼认出了那人是褚三。
对,就是褚三寻孙胖子给母亲下毒,是褚三在心嫔的授意下害母亲的,为的是要我的命。
可当初谁也没有想到褚三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看似是为当时的二皇子所用,实际他是心嫔的人,且还是枕边人。
如今想来他当初的毒是怎么中的?
只温慧看到了那张画像吗?温慧身边的奶娘就不认识吗?心嫔心狠手辣,在第一时间选择灭口。
是的。
褚三就是被她毒死的。
可褚三对她情根深种,且两人还有孩子,他只能选择自己去死,保全心上人。
至此,平桂知道的都说了。
殿中静得可怕。
心嫔愣怔怔的片刻后,忽然就落了泪:“这荣华富贵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当初就不该贪着富贵入宫,我该与褚郎一起亡命天涯,就算是做一对野鸳鸯也好过陪着你这么多年换来如今!”
圣上嗤笑一声:“是吗?”
他反问了两个字。
随即,圣上看向大长公主:“姑姑,您是对的,我又错了,或许帝王就不该有心。”
大长公主笑了笑:“不,错的人是她,是她太贪心,既想要富贵荣华,又想要至尊无上的权力,还想要枕边人的朝夕陪伴,这是笑话。”
顿了顿,大长公主又道:“圣上也不必为了这样的女子再烦心,她该死,该千刀万剐!”
“不!”
心嫔摇摇晃晃起身:“我为皇家生儿育女,你们不能这般对我!”
大长公主看也不看她一眼,问:“圣上做决定吧。”
圣上沉默片刻:“赐死。”
心嫔又坐回了地上,她看着圣上,轻笑着:“果然,你所有的情意都只给了她!”
圣上不屑地看过去:“你的嘴里若再说出一个关于她的字,你会被当着你孩子的面千刀万剐!”
心嫔的话卡在了喉咙处。
她再也不敢说了,一个字也不敢提了。
她很坏。
但最后时候她是挂念着她的孩子,她咬着牙咽下临死的恐惧,问:“圣上,相伴多年,我只求您善待温阳,她只是个孩子,且,且谁也不能说她一定是褚三的孩子,那日我们也在一起了啊。”
圣上薄薄的唇吐出几个字:“你真让人恶心!”
心嫔被拽了出去。
大长公主起身为圣上倒了一杯茶:“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不值得。”
圣上看大长公主:“姑姑,为什么您从一开始就能看出她非善类呢?”
大长公主笑了笑:“因为我不会对一个女子动心,任凭她伪装得再好,也能轻而易举地看破,而你对她用了些真情意,所以始终不愿相信我的话。”
圣上长长一叹:“就是养个猫狗这么多年了也会有些感情。”
大长公主不置可否。
人非草木,她早就看出了圣上对心嫔有些真心。
所以不曾强逼过他对她做什么,只是在一点点中引着他看清她的本来面目。
大长公主将茶推过去:“如今圣上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少了。”
圣上笑了:“多了有何用?累心!邹昭仪也挺好,说话直白,没心机,这样的女人在身边还能踏实些,不用惦记着哪日她把我也算计了。”
目光落在杨秀华身上:“今日的一切都忘了吧。”
杨秀华诺诺地答。
圣上再看宋衍与我:“今日也算给了你们和她一个交代!但今日之事不能传出去,哪怕是只言片语都不能。”
“是。”
众人齐声道。
圣上叹了口气:“王承训,你说温阳该怎么办?”
养在身边多年,如今落得一个如此的结果,圣上还没想好要如何。
王承训想了想:“心嫔会以犯错为由发丧,若此时温阳被问罪定会引来众人非议,父皇,不如就先养着她,日后再处置。”
圣上问:“继续以公主之尊养着?”
王承训道:“不论她是不是公主,她犯的错已经很大,栽赃邹母妃,偷盗诏书,这都是死罪,所以自然不能以公主之尊再养着,不如就以她犯错为由送去宫外的庵观里让人看管,至于去留,看她表现。”
若她表现好,肯悔改,皇家不介意她留着名头吃一口闲饭,在需要的时候将她接回来。
若她仍不知悔改,肆意妄为,她便会是一位史书都不会留名的公主。
圣上点头:“如此甚好。”
他看向王承训:“父皇老了,之后诸多事情还是要你多操心,老三,父皇在位多年朝政之上不曾办过太糊涂的事情,可于后宫是屡屡受挫,是寡人轻纵的结果,也是因为后宫中女子太多,人心太杂,每一个人都想着步步往上,各种算计陷害,寡人时常在想若是当初宫中能少几个人,是不是如今又会是别的模样!寡人也总在想你母后当初有错吗?在其位谋其政,她最终求的也只是一个安心!”
权势在手。
她才能安心。
儿子的太子之位稳若磐石,她也才能安心,所以她才会万般筹谋,百般思量。
王承训垂眸:“父皇的话儿子会时时铭记于心。”
圣上点头,再点头。
他的眉宇间染上了疲色:“再审心嫔身边的所有人,细查她与朝臣之间的关系往来,凡是与之有牵扯者一并入狱,再细查家中诸事,按罪论处,绝不姑息。”
殿外。
赵盈月拽着昭和的衣裳苦苦哀求:“公主,我真的不知,我若是知道一定会劝他的。”
她不敢相信佟家做了这许多,也不敢相信一夕之间她的族人,她的亲人都要入狱等着被问罪,她明明什么都不知。
昭和面上都是冷:“佟佳心让你接触我时就怀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赵盈月,你虽不知这一切,但享受了他们作恶的恶果,所以无论是砍头或流放,你都不冤。”
赵盈月连连摇头:“不,我与公主是真心往来,从没怀有利用的心思,我敢对天发誓!公主,佟卫隆作恶太多我是他的妻子责无旁贷,可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公主,您也是母亲,您也怀着孩子,您帮帮他们吧。”
昭和从她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衣摆:“你就当本宫绝情吧。”
她不会帮赵盈月做任何事情,因为她的亲人罪该如此,从佟佳心和佟卫隆算计她母妃,算计她腹中孩子时,她与赵盈月之间便是千山万水的距离。
昭和冷漠的摆了摆手:“带下去。”
赵盈月从希望转为了失望,绝望之际她开始口不择言:“昭和,你这个白眼儿狼,我明明帮过你很多的,若是没有我你腹中的孩子早就没了,你忘恩负义,连这么点小忙都不想帮,你迟早要得报应的。”
昭和懒得再听那些气急败坏的话。
她披着斗篷站在远处,望着建章宫的殿宇巍峨。
白苏上前:“公主,咱们去看看邹昭仪吧,宫门前看守的人已经撤了。”
昭和笑着:“好。”
她想了想:“白苏,你留在这里等着元英与杨秀华,你告诉他们我觉得贾筱薇该活着,她不该以宋家妇的身份一并问罪。”
贾筱薇,不,是金筱薇被一并带到了大牢里,之后该会与宋家女子关在一起。
在我从正殿出来后经白苏提起此事时看向了杨秀华:“昭和说得对,金筱薇不应再与宋家人待在一起,她有她的错,她又有她的功劳,若她口中一切是真,那功过相抵之后她应该活着。”
杨秀华点头:“夫人说得是。”
王承训在旁道:“先将她关在单独的牢房中,不要让其再与宋家人有接触。”
夜深了。
鸡人在远处敲响了更。
宋衍上前一步:“走吧,抱着沐儿,咱们回。”
沐儿还在沉沉地睡着,她睡得很香,任凭外面已经天翻地覆,她也没被影响。
我伸手要抱她。
宋衍已然笑着接过:“元英,注意自己的身子,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
啊?
我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只是想着你最近事情多,不想你再为我操心,赵太医日日请脉,说我这一胎怀得极安稳。”
宋衍横我一眼:“解释的话你去与岳母说吧。”
我闻言立刻苦着一张脸:“你帮我遮掩一下好不好?过两日咱们再报喜,就说才发现的,不然我娘会吃了我的。”
宋衍轻哼。
马车上,我软磨硬泡,终于宋衍吐了口:“好,只要岳母肯信。”
我闻言心中轻松了许多。
没错,我又有了身孕,在年前就发现了,只是想着近来事多,若是告知身边人他们一定会更为我担心,让人三缄其口,连同宋衍也一并瞒着。
宋衍这个猴精的也不知何时发现的,大概是我夜里总是睡得太沉,太早。
不过我虽是瞒了所有人,但时刻关注着自己的身子,这一切也出奇的安稳,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与平时根本没区别。
沉沉睡了一夜。
次日临近正午我才睡醒。
谭氏已经等在了院子外面,她说她半宿没睡,唉声叹气:“元英,这金筱薇是有苦难言,她以身入局,求的就是给家里人报仇,此女刚烈且聪慧,咱们该帮她一把。”
我憋着笑,问:“婶母不气她利用了您,骗了您?”
谭氏连连摇头:“最初只是觉得诧异,可越想我越觉得她值得我学习敬重,元英,你再最后帮四婶一个忙,成不?日后我保证我乖乖的,再不给你惹麻烦!”
我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昨日昭和已经给她求过情了,只要她说得都是真的,她死不了。”
谭氏闻言大喜:“太好了,太好了。”
我顺势又问了一句:“若她真能平安出来,四婶还会与之往来吗?”
谭氏想也不想:“会啊,为何不会?我还觉得她挺有趣的,就是喜欢哭有点烦人。”
我想着昨日在殿上说话铿锵有力的金筱薇,道:“那也是她的一种伪装,之后不会了,四婶,你们还可以做朋友,走得更长久。”
朝堂上一夕之间少了不少重臣。
大臣们在忐忑中猜测着,接连两三日的早朝都出奇的安静,紧接着便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问罪。
佟家三族尽诛。
岳家、宋家满门抄斩,三族流放。
另外还有牵扯的官员罪责轻的被罢免,罪责重的问斩,亲人逐离京城。
尘埃落定后,我回了娘家。
母亲在听闻我有孕之后微微皱眉:“两个月了到现在才发现?那赵太医是干嘛吃的?”
我面不红气不喘地道:“近来赵太医忙着娶妻的事情,请脉就耽搁了,不过昨日发现之后就言女儿的身子一切都好,比怀沐儿那会儿还好。”
母亲继续不解:“你自己也没察觉?”
我点头:“哎,这阵子事情太多,太忙,疏忽了。”
母亲也若有所思:“是了,这阵子别说你那边,就我这边也来了不少打探消息的人,如今外面是流言纷纷,各种猜忌。”
我喝了一口白水:“母亲不必理会,只过好咱们的日子就成。”
是啊。
任由外面如何乱糟糟,唯有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实际,最可靠的。
母亲也觉得我这话有道理,最后问了一句:“这心嫔突然犯错,五皇子于大位该是无缘了,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原本的废太子又成了唯一的希望。”
我想了想:“这大概就是历朝历代太子被废后都会被人忌惮的缘故。”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对,当时能坐上太子之位的人也总有过人之处,这天下给了王承训也好,无论何时他总能念着些儿时一起长大的情分,护你周全。”
我闻言笑了:“母亲,这世上能护我周全的人从来都是你和父亲还有宋衍,别人嘛,我不指望呀!”
这话我说得坦坦荡荡。
殊不知建章宫的此时圣上正与王承训下着棋,棋局到了关键时刻,两人都是斟酌了再斟酌,才会落下一子。
终于,棋局以王承训胜半子而终。
圣上长出一口气:“挺好,吾儿大了。”
王承训道:“父皇,儿子的棋艺是您多年前亲自教的,儿子一时一刻也不敢忘。”
在封地的日子里,多少个日夜都是他一人坐在棋盘前,望着棋盘愣愣地出神,有时候他会扮作另一边的父皇与自己对峙,一来二去也摸索出了些许乐趣。
圣上笑了笑:“老三,你母后被废黜,处死,你不怪寡人吗?”
王承训正要开口,圣上又打断:“说实话!寡人要听实话。”
王承训只能如实道:“起初怪过,觉得您不念夫妻情分,妄为人夫,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许多,您在其位谋其政,最先思量的是江山社稷,是黎民苍生,而后才是自己的儿女情长,所以于帝王而言,您做的没有错,不论是当时对母后还是如今对佟佳心,在您洞悉之后再不手软,没有纵容或因自己的不舍而选择漠视,这便是最好的抉择,父皇您也是人,您也会有疏忽,有心软的时候,您已经做的很好了,我也从最初的怨怼到如今的理解,有时候也会想换作自己是否能做的比您好,但我能确定的是我也会杀了她。”
圣上的手落在王承训的头上:“好,小子,父皇也觉得自己当初没错!父皇在位多年,膝下子女不少,人到了老年便会心软,眷恋亲情,舍不得再他们如何,老三,寡人把这天下给了你,很放心,如今还有两点要嘱托,第一就是于手足之间要念着些情意,免得老了觉得孤独,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当然,若是他们有不臣的心思,不需手软,天下为重,但你的妹妹们还需你护着。”
王承训起身:“是,儿子谨记。”
圣上继续又道:“另外便是我这一辈子的遗憾,于元家,于她始终觉得亏欠,老三,我要你于我起誓,只要元家没有不臣的心思,你要护她和她在意的人一辈子的安稳!”
王承训跪在地上,他道:“父皇,元英亦是儿子一辈子的遗憾。”
他眸子里染了些许湿润,下一刻,他道:“后宫复杂,我很庆幸自己没拽她入这泥潭,给了她相对安稳的将来,父皇,儿子发誓,若元家没有不臣的心思,会护他们一辈子的安稳,若有违背,人人可诛之。”
圣上重重叹一口气:“老三,元家人能重用,可放心用。”
最后,他的手拿着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给这盘棋划下了最后的结束。
二月初二。
圣上拟定旨意复王承训太子之位。
同年六月初六,王承训大婚,迎娶太子妃安瑾瑜。
那一场亲事盛大,举国欢庆,但我不曾参加,因为此时的我被母亲看住,说啥也不肯让我凑热闹,唯恐被人伤着。
于是我又闷了两个多月。
八月底,我生下了儿子,皱巴巴的长得很丑,没有沐儿好看,也不及昭和怀里的儿子粉嫩。
昭和来看我,将两个孩子放在了一起。
她的儿子白白胖胖,我的儿子黑黢黢,皱巴巴,只会咧嘴哭。
昭和笑话我:“元英啊,你咋越生越回去了,这老二可不及沐儿分毫啊。”
我扫他一眼:“不要紧,一个男孩好看难看都不打紧。”
绝对不打紧,即便他没沐儿精致好看可也不影响所有人对他的喜欢。大长公主的贺礼送来了几抬箱子,宫中邹昭仪也送了不少,更别提那些忙着来奉承宋衍的官员家中,个个都是大手笔。
小秋将贺礼登记入库,足足数了两日,到最后她累地与我道:“小姐,这些做小公子成婚的聘礼都够了!”
随即,她又道:“不对,不对,这还只是满月,还有日后百日,到那时又是一大堆贺礼,咱们小公子要娶天下最好的女子为妻,所以聘礼绝对不能少,要多多地攒。”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儿子的百日宴没有办,因为那时祖父病重,到了弥留之际。
我与宋衍要时时刻刻候在松鹤堂,无心再给儿子操持百日宴的事情。
圣上差了最好的太医,大长公主送了最好的药材,日日参汤喂着,奈何他寿元尽了,最后还是没能多留几日。
祖父是以国公之位下葬。
丧仪办得热热闹闹,他卒在了春日里,因而这一年准备科考的四叔又被耽搁了,别人替他可惜,他却不这么认为:“好事多磨,且我觉得这是父亲让我再多磨炼两年,然后一朝得中,金榜题名。”
四叔原本是最不着调的公子哥儿,可后来入了秦大儒的学堂被好好搓磨了两三年,这性子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贪恋捷径,对人阿谀奉承了。
且他在家中还时常告诫谭氏,让她做人做事尽量低调。
谭氏呢?
依旧如以前一般,没心没肺的,金筱薇活了下来,且在京城住下,两人继续做朋友,时时往来。谭氏还总想着要给其说一桩亲事,为此时常来找我参谋。
这一日她又来了,不过这一次来不是为了给金筱薇说媒,而是因着国公府要分家的事情唉声叹气:“元英啊,你真的要搬去大长公主府了吗?我日后若想见你就难了啊!”
依照规矩,老人死了便要分家,可以自家人商量怎么分,也可以由族老帮忙。
薛家分家极为简单,家产田铺宋衍与我都没要,只带走自己房里的东西和产业,其余的都给三房和四房平分。
因为这个贺氏与我僵持了许久。
她觉得国公府的产业就该一分为三,公平公正。
我笑着推茶过去:“三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处得好不能因为这点子产业而生分,另外我们日后要去大长公主府住,那边的产业外祖母都会留给我们,我们怎么也不亏的。”
贺氏叹气:“元英,咱们是一家人,我不想你们心中有疙瘩。”
我笑着对贺氏道:“不是你们不给我们,是我们主动让出来,这本质不一样啊!若三婶实在觉得亏欠了我们,不如拿出一些给姑姑做私产,让她的日子更踏实一些。”
贺氏听闻连连点头:“好,好,那就这般。”
她望着我:“元英,娶了你进门真是我们薛家的福气。”
这一年的三月里我和宋衍带着孩子们搬入了大长公主府。
昭和帮着忙里忙外。
她笑着:“元英,咱们离得更近些了。”
是啊,两座公主府本就间隔不远,如此一来往来着会更方便。
一同过来帮忙的还有王静言,她此时已经和表哥定了亲,是我未来的表嫂了。哦,是我忘了说表哥的事情,他在这一年金榜题名,做了探花郎,游街的那一日引得小姑娘们抛了一条街的手绢。
不过这探花郎已经名花有主,被王静言死死攥在了手里。
他们的婚事定了,婚期定在了明年。
这一年里我们在大长公主府过年,热热闹闹的,引得圣上都偷摸出了宫来凑热闹,圣上叹着:“老喽,干不动喽,我想着颐养天年了。”
这话并非随口而言,他确实在新的一年里禅位给了王承训,自己做了太上皇,退休后的日子悠哉悠哉,让他总后悔自己退晚了。
大长公主时不时就训他几句:“即便是退下来了也要时常回去看看,宫里还有你的一众嫔妃拔长脖子等着你!”
太上皇撇着嘴:“我当时问她们了,除了邹昭仪想着去昭和那边养老,别人都舍不得富贵!不愿意走!”
大长公主气得要吐血:“你给人家的选择是出家当尼姑!人家能答应才怪!”
太上皇无奈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一个个的都再去嫁人啊!”说着,太上皇也不耐烦了:“好了,好了,我空闲回去看看她们。”
太上皇溜了。
大长公主无奈地叹:“越老越不像话了,听闻最近他又迷上了去茶楼听书!”
我笑着:“是啊,那茶楼讲的是太上皇的丰功伟绩,他最是喜欢听。”
且他不只是听,有时候听见人家说得不对还要跳上去与人家理论,搞得人家先生一个头两个大,有一次还闹到了报官。
只是那官员根本不敢管太上皇这个老头子,只能拿说书先生下手,不料老头子跳着脚地不乐意:“你把他抓了你给我坐这说书给我听吗?”
官员傻眼了,只能紧忙放人,外加赔礼道歉。
这说书先生也知道这眼前胡搅蛮缠的老爷子不是寻常人,最少是知道内情的人,于是在准备书文时遇到难处就会来问一问他,一来二去两人还成了朋友。
太上皇舒服得很。
王承训则是忙得团团转,同时他还拎着钱生和宋衍一起忙。
于是我与元欢两人时常待在一起蛐蛐王承训。
说坏话吗?不不不,我们说的都是好话,说他一心为民,是位好皇帝。
之后的数年里不断有消息传来。
安瑾瑜生下了皇长子。
赵王妃老蚌怀珠居然又有了身孕,还在四十几岁的年纪平安生下了一个儿子。
当年被废的贤王虽然被贬为了庶民,可在新皇继位后又给了他皇家的身份,将女儿带在身边,整日里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至于五皇子也做了一位闲散王爷,做做诗,写写曲,经人传唱,受人追捧。
而温阳公主最后还是殁了。
并非王承训容不下她,是她被送去外面后屡屡闹腾,后安瑾瑜与之长谈,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难以接受,大病了一场。
病好之后她便消沉了许多,后来在一个雨夜选择了自尽。
血流了一地。
她的遗书里只有几个字:下辈子再不想做人了。
温慧哭了很久,她并不知自己的姐姐做了什么,但她始终念着她,记着她。
昭和也心疼温阳。
不管她做了多少错事,也不管她是谁的孩子,可到底是她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听闻她的死,昭和也很难受。
不过这难受用不了几日就被喜事给冲淡了。
昭和又有了身孕,这一次她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生个女儿,这一次一定是个女儿,元英,我要生个女儿去给你做儿媳,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
我问:“怎么,你不嫌弃我儿子丑了?”
昭和嘿嘿笑着:“皮猴儿是越长越好看了,像是变了个人。”
她口中的皮猴儿大名叫薛明,是老国公给他起的名字,想他一生清明,不被尘事烦心。只是因为太调皮了,又碰巧是属猴的,我便经常喊他皮猴儿,结果一来二去所有人也都喊他皮猴儿。惹得小家伙一个劲地埋怨我:“母亲不该这般随便给我起名字的!”
我只能讪讪地笑。
啥呀。
一个外号咋就成了名字,算了算了,他若觉得是小名就是小名吧,不碍事的。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我要去给薛锦芸道喜了,她在今年又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孟家一共有三个嫡出孙子,她生了两个,让孟夫人拽着我的手连连夸着:“元英,你真厉害,给我们孟家找的媳妇儿太合我心意了!”
是啊。
都是有福气的人。
最后再说一句薛淑瑶,她嫁给赵太医后也是一路顺遂,安稳地做着赵夫人,儿女双全,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对了,忘了说谭氏,她的夫君真的在老国公走后的第四年金榜题名,考进了二甲第三名,成了天子门生,她也顺理成章地做了官员夫人。
大概是因为顾及夫君的仕途,她现在说话不再那么没头脑了,而是沉吟许久憋几个字出来,偶尔见了我的面还会叹气:“天啊,闷死我了,元英,我想你搬回来,时时刻刻能教教我。”
我只是笑着:“四婶能做得很好的,我相信四婶。”于是,谭氏在我的鼓动下又信心满满了,努力准备成为一位八面玲珑的官员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