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省,横治县。
也就是徐阳参与过抗震工作,来到过类似交通不便的地方,甚至爬过山,走过索道,蹚过河水。
可当时徐阳以为那都是因为自然灾害导致的道路交通断绝。
但当真正来到西南省之后徐阳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交通不便。
自省城下了高速之后,二人随便找了个旅馆休息了一下。
然后便往横治县赶,当时徐阳就感觉到不对劲,因为根据地图上说,他们距离横治县还有四百多公里,可贺文杰却没有走高速,而是拐到了国道上。
徐阳哑然。
“你们县没通高速?”
“没有。”
“火车呢!”
贺文杰有些尴尬:“也没有。”
咕咚!
徐阳咽了口唾沫。
平远县虽说是贫困县,但好歹还是有高速的,开车到省城、到京城都很方便。
可这里……
连高速都不通,那以后生产的产品靠什么往外运输?
徐阳已经有种掉进坑里的感觉了。
再看贺文杰,一脸愧疚。
徐阳相信,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脸皮一定是够厚的,如果只是这样,应该还不至于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难道还有坑?
继续往前走,很快,徐阳便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坑了!
之后,二人沿着国道开始走。
单车道的国道速度很慢,而且道路崎岖不平坑洼很多。
更有甚者还有许多盘山公路,碰到货车会车基本都是擦着边过去。
更完蛋的是交警罚款,只要是拉货的,不管拉得什么东西,统统罚款。
就连贺文杰的车也被拦了好几次,见他拿出工作证后才会放行。
最要命的是,抵达市区之后,再往县里转,很大一截公路连柏油路都没有,都是砂石路。
徐阳估计要是钱蓉过来能给癫吐了。
四百多公里的路程,二人一共走了三天半,比从山河省开到西南省用的时间还要长。
“前面就是县城了,我先带你去招待所休息休息吧!”
也许是怕徐阳跑了,也许是觉得愧疚,贺文杰便打算带徐阳去休息。
然而,徐阳却一手捂着头一手摆摆手道:“别了,直接去乡镇看看吧!”
“我看看能不能搞什么特色产业!”
看着徐阳那头疼的样子,贺文杰无奈一打方向盘便往乡镇走。
他一边走一边说:“这里少数民族聚居,政府的施政难度比你们县要大很多。”
“而且,交通情况你也看到了,有时候两个村子相隔一条几十米的大河,人过去还有索道能走,但要想开车过去,只能绕行几百里!”
“还有财政压力也很大,许多部门常年发不出工资来,路上只要有车子就是雁过拔毛。”
“越是这样,越难有投资商来这投资!”
“没有投资商,财政压力就无法缓解,只能继续罚款!”
贺文杰像是对徐阳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徐阳听完之后忍不住打趣道:“我说,你不适合在这当县长。”
贺文杰一怔,眼神复杂,如果他选择留在山河省,此时估计正在某个厅级单位喝着茶,烤着暖气呢吧!
徐阳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的丘陵山脉道:“你适合在这当省长!”
贺文杰先是张了张嘴,随后又哑然失笑:“确实,这种情况,或许彭书记来了才能解决!”
“他也不行,除非他能移山填海!”徐阳摇头。
此时他脑海里想到的是另一个人!
“算了不说了,既然来了还是先想想解决办法吧!”
听到这话,贺文杰才算是放下心来,他是真怕徐阳看到这情况之后扭头跑路了!
可说话简单,真要是解决问题,还是难如登天。
出了县城区域之后,便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贺文杰开着车小心翼翼生怕托底。
徐阳看着这些水泥路道:“这地方连车都没有,怎么把公路轧的这么烂?”
还不等贺文杰回话,迎头便有一支泥头车队从对面开了过来。
贺文杰看到后立刻让路。
徐阳看了一眼,上面拉得都是煤!
贺文杰说:“这就是我们县的支柱产业了,全县目前所有的财政收入,基本都在这上面!”
“很多都是黑煤坊,但也没办法,这些人沆瀣一气,牵一发动全身,我还没有底气和他们对着干!”
徐阳理解的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贺文杰则继续说道:“你应该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徐阳当然经历过,那时马怀德在枫林乡只手遮天可不是他自己能做到的。
当初枫林乡几个大姓全都听他招呼,最后徐阳还是发动群众力量解决的他。
只不过,在这能不能用得上就两说了。
说话间,二人又拐上了山路。
好家伙,这里连水泥都没有了,只是一条土路。
不过路况倒是比水泥路好一些。
“前面那个乡里面有一种刺绣很漂亮,你可以去看看!”
刺绣,徐阳暗自摇头。
他接触过制衣行业,现在工业化生产的刺绣成本很低,手工生产的除非卖奢侈品和收藏品,不然很难竞争。
不过既然贺文杰说了,徐阳还是得去看看!
然而,就在二人拐过一道弯的时候,只见七八个年轻人确实已经用木桩拦住了前面的去路。
贺文杰一怔,他本能的想要倒车,但很快,后面也来人把后路堵住。
徐阳呆呆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不会是遇到劫道的了吧!”
贺文杰苦笑着点了点头。
说话的时候,几个小孩已经敲响了车窗。
“喂,开车的,给老子弄俩钱花花,不然把你车推沟里去!”
贺文杰也是能屈能伸,当场就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递了过去。
小孩拿到钱先是看了看真假,然后大手一挥说:“放行!”
看他们的熟练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
徐阳目瞪口呆!
贺文杰说:“一群小孩子,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徐阳嘴角抽搐,据说,他们村以前也有人干过类似的事情。
有一回他们劫一个大货车,大货车司机不给钱,他们就把人车上的货搬空了。
当然,没过多久这些人就被警察抓起来了。
可看着眼前这情况,徐阳估计警察应该没精力抓这些人。
然而,就在小孩把路障挪开,贺文杰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前面突然窜出来一辆无牌的面包车。
面包车是下车,他似乎没想到前面会有这么多人,徐阳看到他的车头猛地顿了一下,紧接着,车子像是失控般顺着下坡溜了下去。
孩子们见状赶忙躲开。
贺文杰先是一愣,随后一脚油门踩到底,老帕萨特的引擎发出刺耳的鸣叫。
车胎和土路摩擦冒出一阵黑烟后,车身径直顶向面包车。
徐阳大惊。
他心道不至于吧,就是个无牌车,你还要撞死他咋地。
但很快,徐阳便意识到不对劲。
前面面包车里面好像拉着人。
正想着的时候,贺文杰的车子已经撞到了面包车上。
砰!
面包车水箱破裂,蒸汽升腾。
帕萨特的前保险杠也撞歪了,安全气囊也全部炸开。
徐阳和贺文杰赶忙下车上前查看。
只见面包车内已经一片狼藉。
二十多个拿着书包,脸蛋带着高原红的孩子在车厢内横七竖八的躺着。
驾驶位上的司机也被撞的动弹不得。
徐阳灵力一扫,先是确定孩子们没事之后,便拉开了驾驶位的车门把司机拽了出来。
这时,那些小孩也纷纷围了上来。
“村长你没事吧!”
贺文杰的注意力还在那些孩子上面,他一个个把孩子从车上抱下来查看情况!
徐阳则默默的后退了几步,然后用手机开始录像。
把孩子全都放下,并确认没事之后,贺文杰箭步来到村长面前破口大骂。
“吴老九,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再拿你这个破面包车拉孩子了吗?你怎么不听!”
此时的吴老九吓得腿都软了。
他说:“贺书记,我也没办法啊!这些孩子要上学,走路去天都黑了,只能这样送过去!”
“刚才刹车失灵,今天幸亏遇到你了,不然,这些孩子全都翻到山沟沟里面去了!”
说着,徐阳照了照山坡下面那陡峭的山沟和河流。
贺文杰根本没注意到徐阳在录像,抬脚便踹,一边踹一边骂:“他们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扒了你的皮!”
一群小孩一个个吓得不敢说话。
刚才抢劫的那些小孩也傻眼了,他们没想到刚才被抢的这个人竟然敢打村长。
打完之后贺文杰还不解气,他来到那面包车前就要发动汽车,看这架势是打算把这破玩意开到沟里去。
徐阳赶忙上前拦住。
“哎哎哎,别着急了,好歹也是个铁家伙。”
这时,贺文杰才发现徐阳举着手机。
他惊讶道:“你干嘛呢?”
“录像呢!”
“录什么像,赶紧关了!”
“嗨,不录像别人怎么知道这能穷成这样?”
虽然这么说,但徐阳还是把录像关了。
贺文杰想从口袋里掏烟,但一摸兜却是空的。
一路上他一根接着一根,早抽完了。
一旁的村长见状赶忙递上自己的卷烟。
贺文杰也不在乎,接过来便抽了起来。
徐阳知道,这个贺书记是心里压抑的厉害,刚才是彻底控制不住了。
扭头看向那些孩子,徐阳凑了过去问:“上几年级啊!”
“初一!”
“你们去哪上学?”
“县城!”
“镇上连初中都没有?”
这时,吴老九凑了过来,他替孩子们回答道:“上次地震镇上的初中裂了,没法上学,只能先去县城!”
“你们一个村就这点学生?”徐阳又问!
吴老九讪笑:“有这点就不错了,很多村子都懒得往县城送,直接让娃娃们在家学习呢!”
徐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贺书记,县里有多少这样的村子?”
贺文杰蹲在地上抽着烟说:“没法用的学校不多,有十三个,基本都是就近安排学校。”
“像这样安排到县城的有五个!”
徐阳说:“找个地方当宿舍,住校吧,食宿费什么的我出了!”
贺文杰看了徐阳一眼,然后摇头道:“不用,这点钱县政府还是拿得出来的!”
随后他起身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去县三中住校,食宿费县政府包了!”
“吴老九,你带孩子们徒步去报到,我现在立刻打电话安排人食宿!”
“好好好,谢谢贺书记,谢谢贺书记!”吴老九连连道谢!
紧接着,贺文杰便打通了电话。
安排一百多个学生的食宿按理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贺文杰这却也没这么简单。
他说了半天越说越急,最后他跺着脚说道:“今天二十多个孩子差点翻沟里摔死,要不是我用车撞停,你们也跑不了!”
“今天我把话撂这,他们要是住不进学校,就全都去你们单位住去,单位不够住,就住你们家!”
“谁要是觉得没办法安排,就自己写辞职信和退党信,我不怕丢人!”
说完,贺文杰挂断了电话。
这时,徐阳也意识到了他的艰难。
或者说,是整个西南省的艰难。
这还只是他看到的东西,他看不到的贫苦乡镇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这时,贺文杰满脸激昂的来到了徐阳面前,他说:“徐阳,说实话,我刚才是有点后悔没有留在山河省。”
“但现在我不后悔了!”
“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不来他们过的或许更差,但现在我来了,我就要带他们走出贫困!”
“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作为一个党员的责任!”
这话他既是给徐阳说的,也是给他自己说的。
徐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会支持你的!这片地方就是我二次创业的地方了!”
贺文杰闻言眼眶有些发红,他知道徐阳说这话的意义。
“我替这里的老百姓谢谢你!”
徐阳摇头:“没什么好谢的,我和你一样,也是党员,这也同样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车坏了,咱们徒步进山吧!”
“好!”贺文杰点头。
这时那些孩子们也都围了上来。
“你是新来的贺书记,你来过我们村!”
贺文杰微笑:“是啊,以后我要带着你们村子发展,会有很多外地的商人过来,你们不能再这样了,不然他们都吓跑了,谁还来带动村民们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