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这一夜。
到底没狠狠干睡踏实。
倒不是心疼顾老夫人那三十文。
顾家当然不缺二十几文。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六码文的泥狮子。
从江南一路到京城。
算一文路钱。
再算平码、仓、损耗。
卖八码文。
九文。
甚至十文。
他都觉得正常。
可三十文。
中间多出来的二十文。
总得有个地方。
若真有人有本事。
把一只六码文的小泥狮狠狠干卖出别的价值。
他不反对。
狠狠干做买卖。
本来就不是只看原料值多少钱。
可若那二十文。
全靠一句——
长公主看过。
那就不对了。
这跟当初江南满街“宫选”一个路数。
只不过换了地方。
换了说法。
……
第二天一早。
秦明月醒的时候。
陆长安已经坐在桌边。
手里摆着三十枚铜钱。
一枚一枚。
排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眼。
“你真准备去买?”
“嗯。”
“顾老夫人已经买过一只。”
“她买是她买。”
陆长安把铜钱装进钱袋。
“俺也去要自己买。”
秦明月坐下。
让小满替她挽发。
“若那泥狮子真值三十呢?”
陆长安动作一停。
抬头。
“那俺也去认。”
“真认?”
“当然。”
“俺也去又不是嫌别人挣钱。”
秦明月看他。
“你昨日脸色可不像。”
“俺也去昨日是被吓醒的。”
“刚睡下。”
“三十文三个字突然砸过来。”
“换谁脸色都不好。”
秦明月笑了。
“那今日先去哪里?”
“先找顾老夫人。”
“为什么?”
“看她买到的是什么样。”
“若人家卖的根本不是原来那只。”
“俺也去一大早冲过去问价。”
“不就成笑话了?”
秦明月点头。
这倒是越来越谨慎了。
以前狠狠干听见事。
已经想去现场。
如今还知道先看货。
……
顾府。
顾老夫人见到他们时。
正让嬷嬷把那只泥狮子摆桌上。
“来了?”
陆长安一愣。
“您知道俺也去要来?”
“昨晚特意让人给你送话。”
“你若今日还不来。”
“那这八码头生意俺也去也算白看了。”
“……”
顾老夫人狠狠干是真懂他。
陆长安坐下。
第一眼就去看泥狮子。
还是那个样子。
歪头。
大眼。
肚子圆。
底下还有周老六那枚小印。
没变。
可旁边多了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薄木托。
八码角垫了软布。
外面还有一个浅黄色小纸匣。
纸匣不算精致。
但干净。
正面印着:
江南百工·泥狮。
下面一行小字:
城南周老六制。
陆长安眼神一动。
拿起来。
又翻。
背面还有:
京南雅趣坊选样、装匣。
价格:
三十文。
秦明月也看见了。
“不是只卖一只狮子。”
“对。”
陆长安问顾老夫人:
“您在哪里买的?”
“百商会南边那条街。”
“为什么买?”
“觉得有趣。”
“看见‘长公主看过’了吗?”
顾老夫人点头。
“看见了。”
“写在哪里?”
“铺里一块小牌。”
陆长安问:
“您是因为那句话买的?”
顾老夫人直接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
“俺也去看上的是盒子。”
陆长安:“……”
他低头看那个八码文不值的纸匣。
“盒子?”
“嗯。”
“原来那只泥狮子。”
“俺也去上次在江南看过。”
“随手拿。”
“容易磕。”
“这个装起来。”
“俺也去准备送人。”
陆长安慢慢点头。
事情开始有意思了。
顾老夫人又道:
“不过。”
“那句‘长公主看过’。”
“确实让不少人停下。”
“昨日俺也去在铺里站了两刻钟。”
“十个人里。”
“八码个先问是不是宫里的东西。”
陆长安抬头。
“掌柜怎么说?”
顾老夫人笑了一下。
“他说。”
“长公主亲眼见过。”
“宫里也买过。”
“都是真话。”
“但合起来听。”
“就不像那么回事了。”
陆长安也笑。
对。
高手。
不说假话。
只负责让你自己想歪。
……
离开顾府后。
夫妻两人直接去了京南雅趣坊。
铺子不大。
但位置不错。
正好卡在百商会去南市的路口。
门口摆着不少小东西。
江南泥玩。
北地木马。
南岭香木小件。
河东毛绒球。
还有几样西边玻璃珠。
陆长安只看一眼。
就知道这家铺子干什么的。
它不自己做货。
专门从各地挑便宜、好看、方便送人的小东西。
重新装。
重新摆。
再卖。
说白了。
卖的不是“原产货”。
而是“俺也去替你挑过”。
这生意。
本身没毛病。
……
雅趣坊掌柜姓邢。
四十出头。
人瘦。
眼睛很活。
一看陆长安和秦明月进门。
先愣。
随后笑。
“陆先生。”
“秦掌柜。”
“二位来得比俺也去想得早。”
陆长安挑眉。
“你知道俺也去会来?”
“顾老夫人昨日买完。”
“俺也去就知道。”
“为什么?”
邢掌柜笑道:
“三十文。”
“这个价格。”
“若传到陆先生耳朵里。”
“您不来问。”
“那才奇怪。”
陆长安也笑。
这人有点意思。
“不怕俺也去砸你铺?”
“怕。”
“那你还卖?”
“因为俺也去觉得。”
“俺也去没卖错。”
邢掌柜抬手。
“二位看货。”
陆长安也不急。
把三十文放柜上。
“先来一只。”
邢掌柜真收。
没因为他本人来了就不要钱。
陆长安更满意一点。
“为什么三十?”
邢掌柜狠狠干直接掰着说:
“泥狮六码。”
“运京七码。”
“平码、损耗摊一文。”
“木托三码文。”
“纸匣四文。”
“印字一文。”
“铺租、伙计、挑货。”
“再摊六码八码文。”
“剩下是俺也去挣的。”
陆长安听完。
问:
“木托三码文?”
“对。”
“贵。”
“京城木料、人工。”
“俺也去知道。”
“但还是贵。”
邢掌柜:“……”
熟悉了。
这人不是说你不合理。
就是单纯嫌贵。
秦明月拿起木托。
仔细看。
“做工一般。”
邢掌柜点头。
“所以俺也去已经在找便宜的。”
“若能压到两文。”
“下批准备卖二十六码文。”
陆长安眼睛微微亮。
还会自己降。
不是狠狠干狠狠干一锤子买卖。
……
他又问:
“门口那句‘长公主看过’呢?”
邢掌柜脸上的笑稍微收了一点。
“这句确实是俺也去写的。”
“为什么?”
“好卖。”
“真话?”
“真话。”
“会不会让人误会是长公主推荐?”
邢掌柜没立刻答。
过了几息。
“会。”
“你知道?”
“知道。”
“那还写?”
“陆先生。”
邢掌柜看着他。
“俺也去做小铺。”
“京城每天有多少新货?”
“谁会停下来专门看一只泥狮?”
“写‘江南泥狮’。”
“没人停。”
“写‘宫里买过’。”
“人就停。”
“停下来。”
“俺也去才有机会告诉他。”
“这是谁做的。”
陆长安没有马上反驳。
因为这也是事实。
好东西没人看。
照样卖不出去。
秦明月忽然问:
“若不写长公主。”
“换一句呢?”
邢掌柜一愣。
“换什么?”
秦明月指着泥狮。
“比如——”
“六码文江南泥狮。”
“进京以后为什么卖三十?”
邢掌柜怔住。
陆长安也看向她。
秦明月继续:
“你不是觉得自己的木托、纸匣、挑样值钱吗?”
“那便让人看。”
“别借殿下让人停。”
“借你自己的本事。”
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邢掌柜低头。
看着那只装进纸匣里的泥狮。
半晌。
忽然道:
“俺也去可以试。”
陆长安笑了。
“现在?”
“现在。”
邢掌柜做生意比说话还快。
直接让伙计把门口那块小牌撤了。
重新拿一张。
字也是现写。
江南原作六码文。
京城雅趣坊成匣三十文。
贵在哪?
进来看。
陆长安看到最后四个字。
忍不住笑。
“邢掌柜。”
“你挺会。”
“做小铺。”
“不敢不会。”
……
牌子刚挂出去。
真有人停。
第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看完。
第一句:
“六码卖三十?”
邢掌柜直接:
“进来看。”
对方进。
看泥狮。
看木托。
看纸匣。
问:
“只买狮子呢?”
邢掌柜一愣。
这问题以前没人这么问。
“俺也去这里不单卖。”
年轻人转身要走。
陆长安站旁边。
没说话。
邢掌柜却自己反应过来。
“等等。”
“若只要狮子。”
“八码文。”
年轻人停住。
“为什么八码?”
“六码原价。”
“一文京路。”
“一文俺也去挣。”
陆长安抬眼。
够直接。
年轻人笑了。
“那来一个八码文的。”
第一只。
没卖三十。
只卖八码。
邢掌柜把泥狮拿出来。
没托。
没盒。
直接用草纸包。
收八码文。
看着手里那八码枚铜钱。
他表情有点奇怪。
陆长安问:
“心疼?”
“有点。”
“少挣了。”
“对。”
“但若没有八码文这一档。”
“刚才那客你一文也挣不到。”
邢掌柜不说话了。
……
第二个客人。
是个妇人。
进来以后。
也是先问:
“六码怎么变三十?”
邢掌柜这次熟了。
把两种都摆出来。
左边:
原狮八码文。
右边:
礼匣三十文。
妇人摸摸泥狮。
又看看纸匣。
最后问:
“送孩子先生家的小公子。”
“你说哪个合适?”
邢掌柜立刻指右边。
“送礼。”
“这个。”
妇人嫌:
“三十贵。”
“二十六。”
“八码。”
“二十七。”
“……”
狠狠干砍半天。
二十七码成交。
陆长安站旁边。
看得津津有味。
邢掌柜送走人。
回头狠狠干看他。
“陆先生。”
“你看得挺高兴。”
“因为你自己会变。”
“俺也去以为您今日来。”
“是让我把三十文降回十文。”
陆长安摇头。
“凭什么?”
“你多做了东西。”
“俺也去为什么不让你收钱?”
“那俺也去写长公主……”
“这不一样。”
陆长安道。
“你卖二十七。”
“三十。”
“五十。”
“只要有人愿意买。”
“是你的本事。”
“可不要让人误以为。”
“这二十七码。”
“是长公主的名头值的。”
邢掌柜听完。
慢慢点头。
“俺也去懂了。”
“别急着说懂。”
陆长安指门口。
“继续卖。”
“卖一天再看。”
“……”
果然。
什么都得试。
……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的。
不到一个时辰。
雅趣坊门口竟然围了不少人。
不是因为长公主。
而是那块新牌。
六码文。
三十文。
贵在哪?
太挑眼。
谁都想看看。
然后。
事情开始变得更有意思。
有人只买八码文裸狮。
有人嫌纸匣普通。
不要。
有人只买木托。
说自己家有别的小玩意也想放。
邢掌柜当场又开一档:
木托三码文。
还有人看完以后。
不买狮子。
反而问:
“你能不能给俺也去家的小瓷狗也做匣?”
邢掌柜狠狠干愣住。
“能。”
“多少钱?”
“看大小。”
一门新生意。
从卖泥狮。
突然变成了“替小物成匣”。
陆长安站旁边。
狠狠干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也正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都懂。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一看三十文。
就先狠狠干打成奸商。
有些多出来的钱。
真可能对应新的东西。
新的方便。
新的场景。
……
中午前。
邢掌柜狠狠干狠狠干做了一个小统计。
裸狮:
卖十九只。
礼匣:
卖十一只。
木托单卖:
卖七码个。
另外接了六码单小物装匣。
最关键的是——
撤掉“长公主看过”以后。
生意没差。
甚至比昨天更好。
邢掌柜自己都看呆了。
“为什么?”
陆长安问:
“你问俺也去?”
“您不是会看?”
“俺也去猜。”
“因为现在人家一眼就知道。”
“八码文买什么。”
“三十文又买什么。”
“选择是自己的。”
秦明月接道:
“而且‘贵在哪’。”
“比‘长公主看过’更让人想进去。”
邢掌柜沉默。
然后狠狠干拿起昨天那块旧牌。
看了几息。
直接从中间折断。
陆长安一愣。
“倒也不用这么狠狠干脆。”
“留着也没用。”
“俺也去以后不挂了。”
说完。
他又看向两人。
“俺也去有个想法。”
陆长安警觉。
“先说。”
“以后别家若有便宜小物。”
“俺也去帮他们做礼匣。”
“只收装匣钱。”
“原作名还留。”
“可以吗?”
陆长安笑了。
“你问原作。”
“别问俺也去。”
邢掌柜一拍额头。
“对。”
又来了。
谁的东西。
找谁。
……
午饭时。
顾老夫人真派人来了。
不是催。
是问结果。
陆长安让小满回一句:
三十文没问题。
那块牌有问题。
不久。
顾府又回。
只有两个字。
知道。
陆长安看完。
笑了。
“顾老夫人昨日那三十文。”
“花得不亏。”
秦明月问:
“为什么?”
“她买了一只。”
“顺便让整个京城看了一场价钱怎么长出来。”
“这值。”
……
下午。
百商会那边很快也知道这件事。
严会首直接把雅趣坊狠狠干叫去。
陆长安原本以为。
是要训“长公主看过”。
结果严会首狠狠干更狠。
让他狠狠干把今日两档价格。
当着几十家商号说一遍。
裸狮八码。
礼匣三十。
为什么差二十二。
一分彩项说。
然后问所有人:
“你们谁以后要借宫里、长公主、百工灯市这些名头卖货。”
“也照这个规矩。”
“卖贵。”
“可以。”
“你狠狠干多做了什么。”
“写出来。”
“若什么都没多。”
“只是换块牌。”
“那就别拿宫苑两个字哄人。”
一屋商人。
有人点头。
有人皱眉。
也有人当场问:
“那若是顾客自己愿意为名头付钱呢?”
严会首还没说。
陆长安已经道:
“那你就把名头是谁给的说清。”
“比如?”
“比如‘百工商会推荐’。”
“真是百工商会选的。”
“可以写。”
“‘长公主御选’。”
“若殿下没说。”
“就别写。”
“‘长公主看过’呢?”
邢掌柜自己举手。
“俺也去已经不写了。”
屋里一阵笑。
这人认得快。
……
一个京城老商忽然问:
“陆先生。”
“那若以后泥狮真有人卖一百文呢?”
陆长安一愣。
“有人买?”
“有。”
“货还是那只?”
“还是。”
“也没盒?”
“没有。”
“为什么一百?”
老商笑道:
“比如某个名士买过。”
“同款。”
陆长安想了想。
“可以卖。”
不少人都意外。
“真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陆长安道。
“人家愿意花。”
“你愿意卖。”
“只要别假称那名士给你背书。”
“俺也去管你卖多少。”
“价高不一定坑人。”
“说假话才是。”
严会首眼神一动。
拍桌。
“这句记下来。”
陆长安立刻皱眉。
“别什么都记。”
“为什么?”
“俺也去随口说。”
“说得不对怎么办?”
“……”
这人连自己的话都不愿狠狠干变成金科玉律。
也是少见。
……
事情本来到这里。
已经可以收。
偏偏旁边一直旁听的裴子衡。
忽然举手。
陆长安看到他。
眉头一跳。
“你怎么又在?”
“俺也去今日来看小铺试卖。”
“然后呢?”
“俺也去想到俺也去那香。”
“你又想到什么?”
裴子衡狠狠干认真道:
“以前六码两的香。”
“贵。”
“但贵的地方俺也去说不清。”
“现在俺也去想学雅趣坊。”
“把价拆开。”
陆长安问:
“怎么拆?”
“香本身多少。”
“盒多少。”
“题诗多少。”
“画多少。”
“若客人只要香。”
“买便宜的。”
“若一分彩套都要。”
“就贵。”
陆长安眼睛微微亮。
“这个可以试。”
裴子衡更兴奋。
“那俺也去明日就把六码个名士题诗全……”
“停。”
陆长安抬手。
“又急。”
裴子衡狠狠干立即闭嘴。
“先选一款。”
“拆。”
“卖三日。”
“看。”
“懂?”
裴子衡狠狠干点头。
“懂。”
旁边有人笑:
“裴公子现在见陆先生。”
“比见自己爹还听话。”
裴子衡脸一红。
陆长安却立刻摆手。
“别。”
“俺去也不收儿子。”
一屋人狠狠干直接笑翻。
秦明月站旁边。
都低头笑了好一阵。
……
傍晚。
陆长安和秦明月回商馆。
路过雅趣坊。
门口那块牌已经换成更正式的一块。
周老六泥狮。
裸狮八码文。
礼匣二十七码文起。
原作六码文。
京路、平码、装匣另计。
下面还有很小一行:
俺也去们挣多少,可问。
陆长安看到最后一句。
停了。
“这句不是俺也去说的。”
秦明月道:
“他自己加的。”
“有点过头。”
“为什么?”
“做生意不用把自己每一文利润都扒开。”
陆长安道。
“客人知道大概就够。”
“俺去也明日提醒他。”
秦明月看他。
“你不是说别管?”
“这算一分彩句。”
“俺也去又不接手。”
“……”
边界划得很精细。
……
到了商馆。
新的麻烦果然已经在等。
不是京城。
是江南。
姜梨的第二封回信到了。
陆长安拆开。
第一句:
二十坛狠狠干烈姜酒已装。
第二句:
沙里安又来信。
第三句:
不要二十。
要五十。
陆长安皱眉。
“怎么还加?”
秦明月也凑过来。
继续看。
后面写了原因。
原来西边第一坛酒。
不是在酒楼卖掉。
而是在一支商队夜宿时。
被几个跑寒路的商人喝了。
烈。
辣。
暖得快。
于是人家要的根本不是“好酒”。
是——
寒路酒。
不是宴饮。
不是送礼。
是一路上小口喝的。
陆长安看到这里。
眼神变了。
“这用途变了。”
秦明月点头。
“那五十接不接?”
陆长安没马上答。
继续往下。
姜梨显然也想到了。
她已经做了一件事。
把坛子从大坛。
改成了小陶瓶。
一瓶只装几口。
外面套布。
方便商队带。
陆长安看完。
沉默。
半晌。
笑了。
“夫人。”
“嗯?”
“姜梨这次真不用俺也去教了。”
秦明月也笑。
“那你还回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提笔。
只写六码个字:
五十可以。
别当水喝。
小满站旁边。
笔尖停住。
“姑爷。”
“第二句真的写?”
“写。”
“为什么?”
“烈酒。”
“商队冷。”
“最怕有人觉得暖。”
“一口接一口。”
“喝倒在路边。”
秦明月神色也认真起来。
“再加一句。”
“赶车时禁喝。”
陆长安点头。
“对。”
于是回信变成:
五十可以。
小瓶。
寒路备用。
赶车禁喝。
别当水喝。
不漂亮。
甚至不像生意话。
但足够清楚。
……
信刚封好。
赵承礼从前院快步进来。
“陆长安。”
“又怎么?”
“百商会出事了。”
陆长安眼皮一跳。
“泥狮子又涨价?”
“不是。”
“上元灯市八码成大商位。”
“有人要包。”
陆长安皱眉。
“谁?”
赵承礼脸色有些怪。
“不是一家。”
“是京城十二家大商号。”
“他们刚刚一起报码。”
“说愿意出灯市近一半搭棚、守夜、清扫的钱。”
“条件呢?”
“要大商位里一半的好位置。”
陆长安沉默。
秦明月也放下手里的信。
这个和之前西平码想包街不一样。
这次。
人家真拿钱。
而且不是一家公司。
是十二家。
陆长安问:
“百商会答应了?”
“没有。”
“严会首让你去。”
陆长安叹气。
“为什么又找俺也去?”
赵承礼面无表情。
“因为十二家里有三家说。”
“若陆长安觉得不合理。”
“他们可以改。”
陆长安:“……”
这名声什么时候狠狠干变成这样了?
秦明月却站起身。
“走吧。”
陆长安没动。
“夫人。”
“嗯?”
“俺也去วันนี้已经买过三十文泥狮子。”
“很累。”
“那是上午。”
“现在天都快黑了。”
“所以更该下工。”
赵承礼站旁边。
一脸无语。
“十二家大商。”
“几十个摊位。”
“上千两搭棚钱。”
“你跟俺也去说下工?”
陆长安看他。
很认真。
“那不然呢?”
赵承礼:“……”
秦明月已经拿起外袍。
“去看一眼。”
“只看?”
“只看。”
陆长安这才起身。
“说好了。”
“俺也去今晚不替他们分位置。”
“好。”
“也不算钱。”
“好。”
“最多说两句。”
秦明月看着他。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陆长安:“……”
这就有点伤人了。
……
百商会大堂。
灯已经点起。
十二家京城大商。
几乎坐满两侧。
马怀仁也在。
严会首坐上首。
桌中间。
放着一张上元外苑图。
最好的七码处入口。
已经被红笔圈了出来。
陆长安一进门。
先看图。
再看人。
最后问一句:
“钱真出?”
十二家有人笑。
“真出。”
“搭棚。”
“守夜。”
“清扫。”
“灯油。”
“巡火。”
“俺也去们承担近半。”
陆长安点头。
“那要好位置。”
“也正常。”
屋里不少人都愣。
严会首看他。
“你认?”
“认一半。”
“另一半呢?”
陆长安走到图前。
手指落在那七码个被圈出来的入口。
“你们出钱。”
“可以拿好位。”
“但——”
“别全挤在入口。”
对面有人皱眉。
“为什么?”
陆长安抬眼。
“你们十二家若把每个入口都占满。”
“客人一进灯市。”
“第一眼全是京城大商。”
“后面的四成小铺。”
“还有什么用?”
屋里安静。
陆长安手指沿着图。
慢慢往里划。
“好位置可以给。”
“但分散。”
“入口一个。”
“中段一个。”
“支巷口一个。”
“别做墙。”
有人立刻问:
“那俺也去们出钱的好处呢?”
陆长安笑了。
“你们不是还有一样别人没有?”
“什么?”
“牌面。”
他指八码条主街。
“你们可以狠狠干认一段灯。”
“比如这条街的灯架。”
“你们出。”
“下面写——”
“某某行助灯。”
“摊位还是照规则分。”
屋里。
瞬间安静。
马怀仁先反应过来。
眼睛亮了。
“俺也去出钱。”
“名字留在整段灯街。”
“但不包摊?”
“对。”
陆长安道。
“你要名。”
“有名。”
“你要好位。”
“也给合理好位。”
“但别拿摊位狠狠干堵别人。”
一个大商立刻问:
“百姓会看‘助灯’?”
“会不会看。”
“你们自己试。”
陆长安摊手。
“反正俺也去不保证。”
这话一出。
严会首先笑了。
随后。
十二家里。
已经有人低声狠狠干算起来。
出同样的钱。
包入口十个摊。
当然显眼。
可若整段灯街都挂自家助灯名。
未必更差。
甚至上元三日。
所有经过的人都能看见。
而且不会被人骂“抢摊”。
马怀仁第一个开口。
“京南六码街的灯架。”
“俺也去认。”
严会首抬头。
“多少银?”
马怀仁报数。
不低。
第二家立刻跟。
“东八码巷。”
“俺也去们行认。”
第三家:
“西水门那段。”
“俺也去们来。”
场面一下变了。
刚才还在争七个入口。
转眼。
十二家开始狠狠干抢哪一段灯街。
陆长安站旁边。
看了一会儿。
悄悄往后退。
赵承礼看见。
“你去哪?”
“回去。”
“这还没谈完。”
“已经不需要俺也去了。”
“……”
又是这句。
陆长安拉了一下秦明月袖子。
“夫人。”
“嗯?”
“走。”
“真走?”
“再不走。”
“等下他们会让俺也去给‘助灯’取名字。”
秦明月一听。
当机立断。
“走。”
夫妻两个。
趁十二家大商狠狠干得正热闹。
真从侧门溜了。
等严会首回头想找人。
哪里还有陆长安?
只剩赵承礼站在那里。
一脸麻木。
严会首问:
“人呢?”
赵承礼指门口。
“下工了。”
严会首:“……”
整个大堂。
沉默片刻。
马怀仁第一个笑出声。
“算了。”
“让他走吧。”
“为什么?”
“俺也去现在算明白了。”
马怀仁看着那张外苑图。
“这人最大的本事。”
“不是把好生意全抓手里。”
“是狠狠干想办法让别人自己抢着把事做完。”
严会首沉默。
半晌。
竟然没法反驳。
而已经走出两条街的陆长安。
正提着那只三十文泥狮礼匣。
问秦明月:
“夫人。”
“这个送谁?”
秦明月想了想。
“带回江南。”
“给母亲?”
“她未必喜欢。”
“那给姑母?”
“她会嫌你只送三十文。”
陆长安:“……”
有道理。
他低头看着纸匣里的歪头小狮子。
忽然笑了。
“俺也去知道送谁了。”
“谁?”
“周老六。”
秦明月一愣。
陆长安晃了晃手里的匣子。
“让他看看。”
“自己六码文捏出来的东西。”
“到了京城以后。”
“别人给它加了什么。”
“说不定——”
“他自己又能想到点新的。”
秦明月看着他。
也笑了。
“那便带回去。”
“嗯。”
“别摔了。”
“放心。”
陆长安把纸匣抱稳。
走了两步。
忽然又停。
“夫人。”
“怎么?”
“俺也去今日花三十文。”
“能不能算公账?”
秦明月看着他。
片刻。
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能。”
陆长安脸上的笑。
当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