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坊中的乐声戛然而止。
高台上的舞女有些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
在场宾客亦皆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两扇因为大力蹬踹而剧烈晃动的大门。
妙音坊开张十几年。
有人上门闹事,还是头一遭。
而且,众宾客或是小声嘀咕,或是窃窃私语,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六扇门查案?
那不是方元义大人的衙门吗?
懂点门道的都知道,这妙音坊也是方家的产业,这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找自家人的麻烦?
能进这妙音坊,没几个是寻常人。
因此几乎没人被这一嗓子吓住,反而全都坐在凳子上,好整以暇地准备看一出好戏。
没等多久。
门外传来嗒嗒的脚步声。
一众人动作利落地迈步而入。
为首是两名紫衣。
一个面容粗犷似熊,身形魁梧,一个样貌阴柔,眉眼细长,嘴角像是常常噙着一抹讥笑,看着很是欠揍。
后面跟着则是青衣、蓝衣等一众人捕头捕快,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把妙音坊的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众宾客打眼一瞧。
看这架势,还真是六扇门!
一个穿锦缎,戴原帽,面相和气的中年人手拿汗巾,一边擦汗一边穿过人群匆匆而来。
“王捕头,赵捕头!”
“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有话可以好好说,何必这么大的阵仗。”
中年人是妙音坊的掌柜。
他一眼就认出为首两人。
那个块头最大,嗓门最粗的,是王雄,瘦一些的是,叫赵游。
两人皆是六扇门紫衣,也都是妙音坊的常客,狐朋狗友,常常结伴出入。
只是不知道这次是发了什么疯,这两个竟对妙音坊发难。
赵游咧嘴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掌柜的肩膀,“方掌柜,不是我们找事。”
“咱们是奉了陈大人的命令。”
陈大人?
方掌柜和众宾客皆是一愣。
哪个陈大人?
赵游和王雄将身子左右一站,露出了身后陈景挎刀负手,挺立如枪的身影。
陈景此刻嘴角含笑。
李牧原此前说要给自己找一队人壮壮声势,便派了王雄和赵游过来,说这两是刺头,最爱挑事。
结果刚刚登门,两人就选择了流量最多的打法,果真名不虚传。
方掌柜看着陈景年轻而陌生的面庞。
他不认识。
可那一身玄衣,腰间的腰牌。
无不彰显此人身份,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铜章捕头,六品官身。
陈景本就是来杀鸡儆猴的,也懒得废话。
他几步走到人前,环顾四周,朗声道:
“方掌柜,妙音坊涉嫌勾结西戎,谋害朝廷命官,特此查封,妙音坊上下,全部押回牢狱,听候审问。”
方掌柜大惊。
也顾不得礼数。
当即反驳:
“大人!你虽然六扇门捕头!”
“但也不能平白污蔑无辜!”
“这妙音坊可是方家产业,方家大爷便是你们六扇门主事,怎会知法犯法!”
旁观者皆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但陈景只觉得聒噪。
“我只问你,妙音坊是否有收拢西戎舞女?”
方掌柜略作犹豫,点点头,复又辩解:
“但那些都是从市面上买来的西戎奴隶,我妙音坊以培养作舞女之用,怎会是奸细之流。”
“那你们坊中的西戎舞女,可皆在列。”
方掌柜瞳孔一缩,额头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确实有五个今晨不见了踪影。”
陈景冷哼一声:
“因为贵坊的五个舞女昨夜到我府上行刺杀之举,被我当场击毙!”
什么?!
方掌柜大惊失色。
一时间竟说不出来话。
陈景抬手轻挥。
“王雄,赵游!”
“在!”
“赶客,抓人,查封!”
王雄和赵游两人眼中闪烁兴奋光泽。
这位大人性子真猛,他们这趟真是来对了。
“是!大人!”
一众捕快刚要动作,楼梯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
“我看谁敢!”
众人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又齐齐转向那边。
只见一名魁梧中年龙行虎步,在台阶上迈步而下。
此人虽是一身短打武夫的模样,但陈景看得清楚,他身上穿得料子可不是什么粗布棉麻,而是上等锦缎。
陈景嘴角轻扬。
“方掌柜,这位是谁?”
“好大的口气。”
方掌柜手拿锦帕,哆哆嗦嗦不断擦汗,一张胖脸堆满苦笑,比哭难看。
不待方掌柜介绍,那武夫已然先行开口。
“某家号为钟平,忝列妙音坊的坐馆教头。”
“陈大人来势汹汹,可有六扇门主事签发的缉拿文书?”
“若无文书,纵然诸位是六扇门捕头,也无权查封妙音坊。”
陈景笑了。
“看你五大三粗的,倒和我讲起道理来了。”
妙音坊是方家产业,陈景又怎么可能从方元义那里拿到文书。
他就是要来一个先斩后奏,先把人抓了再说!
他盯着钟平,似笑非笑道:
“若我没有呢?”
钟平阔步而来,在陈景面前止步,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钟平还高陈景半头,居高临下,瞥眼俯瞰,一身气势竟是比陈景更盛。
“有钟某在此,必不会让诸位乱来。”
“而且,陈大人面生的很,莫不是新到梁州府上任,此间之事,还是等方大人到了再作裁定吧。”
“来,请诸位六扇门的大人坐下喝茶听曲。”
“我请客。”
这一声令下。
原本在周围踌躇,未敢上前的护卫全都涌了上前,与陈景一众人对峙。
方掌柜见有人出来顶上,他虽然依旧忐忑,但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而且,钟平被方家招揽之前,亦是江湖上名头响亮的好手,否则也不会放心他来坐镇妙音坊。
有他在,定然……
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方掌柜的思绪。
然后他就发现刚刚还站在跟前的钟平钟教头,忽然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楼梯口。
方掌柜急急转头望去。
只见钟平整个人完全嵌入了木制楼梯中,砸出一个人形空洞。
看着两眼泛白,口吐白沫,显然是没了神志。
方掌柜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正好看到陈景轻轻转动手腕,轻描淡写道:
“聒噪。”
方掌柜只觉两腿颤颤,大汗淋漓。
陈景竟然毫不留情地当众动手,他是真的不准备在六扇门混了吗?!
不仅是方掌柜,刚刚才鼓起勇气的护卫,以及所有看客全都目瞪口呆。
陈景哪管旁人如何,况且他又没有打死钟平,只是收着力道让他睡过去了而已。
当即催促道:
“王雄,赵游。”
“干活!”
王雄和赵游再度振奋起来,立刻招呼捕快浩浩荡荡开始抓人。
而楼中宾客见陈景和疯了一样,又哪还稳坐得住,纷纷想要赶紧离场。
孰料,陈景直接抽了一张条凳往门前一甩,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朝着蜂拥而至的众人淡淡道:
“现在想走?”
“晚了。”
“回到各自座位上!挨个做好登记验明正身,否则别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