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所大院,停尸房中。
冯梦松的尸体被平放在一张长桌上,浑身上下的衣衫尽褪,脸上的血污也被清理干净。
面庞清瘦,两颊略凹。
仿佛只是睡着了。
李牧原和李知远见状,皆不由发出一声轻叹。
他们与冯梦松也算是相熟。
只是没人能想到一代汉中大儒,堂堂先天接近圆满的高手,竟落得如此惨淡下场。
令人不胜唏嘘。
陈景则没那么多想法。
他站得更近,正在仔细观摩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仵作一寸一寸查验冯梦松的尸首。
先查七窍异状,再摸索五脏六腑。
最后,他掏出一个布兜展开,里面大大小小,全是形制各异的刀铲。
老仵作抽出一柄小刀。
然后火烤消毒之后,轻轻伸手在肚腹摸了摸位置,便要开膛破肚。
此时,赵游的声音忽然传来。
“李大人!”
“方大人,周大人还有知府大人,带上上百捕快、衙役还有城防军卒到了门口!”
“我们,我们实在是拦不住啊!”
赵游的声音刚落。
方元义暴跳如雷的怒吼已然由远及近,滚滚涌来,“李牧原!把陈景和观山先生的尸首给我交出来!”
这声音裹挟真气,直震得火烛剧烈跳动。
老仵作眼睛一眯,就连盛放尸体的桌子都不由微微一颤。
他一手轻轻按在冯梦松的肚腹上。
“我若下刀,不能让人惊扰。”
砰!
一道人影重重砸在停尸房的房门上,发出剧烈轰响。
门外传来赵游哎呦哎呦的惨叫。
李牧原暗啐一口。
这下好像真的挡不住了。
“李大人我们出去挡,李公子你和仵作老先生继续验尸。”
陈景当机立断,一手按刀,已然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李牧原见状,赶忙跟上。
他是真怕陈景和外面干起来。
万一要是见了血,那可真是彻底完犊子了。
哗啦。
停尸房的大门骤然向内侧打开,陈景和李牧原大步走出。
陈景单手一拨。
真气激荡将大门又砰的一声关上。
门口。
王雄、赵游和一众捕快鼻青脸肿,垂头丧气。
院门口的方向,则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为首的自然是方元义、周纪尧两位银章捕头,两人中间是一位身着官袍,气度威严的中年人。
三人身后。
六扇门的捕头,衙门的衙役,披甲执锐的官军,以及书院的儒生,将半边院子都占得满满当当。
方元义怒气冲天,脸面涨得通红。
“陈景!”
“你涉嫌杀害观山先生冯梦松,还打伤一众书院师生,抢走冯先生的尸体!”
“简直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李牧原!你纵容下属如此肆意妄为,也难辞其咎!”
方元义骂得荡气回肠,十分解气。
但他的愤怒也是实打实的。
他万万没想到陈景在六扇门内撒野也就算了。
竟然还跑到汉水书院去撒野。
还把观山先生给杀了!
以那些读书人相互袒护的性子,就算陈景认罪伏法。
他作为梁州府六扇门的主事,手下人惹出如此大的烂摊子,他头上的这顶官帽都未必能保得住!
方元义骂完,周纪尧没说话,两人之间的中年人出言发话。
“观山先生尸首何在!”
这声音冰冷至极。
更带着一种浑然磅礴、久居上位方能形成的威压。
陈景眯眼瞧去,这位就是梁州府的知府大人,宋晨星。
也是梁州府名义上的一把手。
陈景此前抓过青山城县令,自然不敢小觑这些文官,更不敢小觑这位知府大人。
李牧原赶紧上前,拱手作揖:
“宋大人。”
“观山先生遭奸人暗害,必须验尸方能确认死因。”
“彼时情势危急,陈景只能先将尸体抢出来,免得被有心人破坏证据,使观山先生蒙冤。”
李牧原言简意赅,将事情说了一遍。
汉水书院的一众师生顿时气急暴跳,柳观更是怒斥道:
“明明是你这狂徒杀人灭口,还想毁尸灭迹,如今竟还敢反咬一口!”
“请知府大人为民做主!”
宋晨星沉声道:
“陈景有杀人之嫌,不该再插手此案。”
“将观山先生的尸首移交给衙门,我会让衙门仵作来查验。”
宋晨星话已说死,且有理有据。
李牧原一时间都想不到什么拖延的话。
陈景上前一步,宛若一座大山横在门前。
“清者自清。”
“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如今仵作已在验尸,不容打搅。”
”等待结果出来,一切自有定论。”
柳观伸手指着陈景,喝骂道:
“焉不知是你暗中做手脚!”
宋晨星皱眉,语气中也有不耐。
“方元义,你们六扇门就这般没有规矩吗?”
方元义瞪了陈景一眼。
陈景不再言语,缓缓催发先天真气。
刹那间,他周身陡然升起冲霄气场。
众人皆瞳孔一震。
好似看到一轮煌煌大日和明澈霜月冉冉升起,日月同天,普照万物。
宋晨星眼睛一眯。
“精神实质!”
“好啊,没想到梁州府六扇门,竟出了如此俊杰!”
“但若心术不正,便是朝廷之祸!”
宋晨星宽大袖袍倏然一抖。
眉心好似有涟漪荡漾而出,好似漫天卷起罡风,瞬间将陈景的心神威慑排除在外。
“轻言,拿人!”
一道身形骤然自宋晨星身侧闪出。
疾如风,快如电。
一捧剑光倏然绽放。
随后才听到铮然出鞘的剑鸣。
好快的剑!
那剑光快如飞星,直点陈景的膝盖。
此人的剑光已然足够迅疾,然而更有一道凌厉剑气自剑锋激荡而出,骤然逼近。
陈景瞳孔一缩。
这宋大人的近卫,果真也是不同凡响。
竟同样是一名先天大周天的高手!
强招迫近。
陈景却并不慌张,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之上。
倏然之间,长刀出鞘。
宛如冷月寒光,斜劈而落。
太阴先天真气滚滚而动,好似一抹月光倾泻。
却是铛的一声脆响,将对方剑气斩得粉碎。
然而,这只是前奏。
剑客手腕一抖,连绵剑光吞吐剑气,瞬间将陈景周身笼罩。
陈景依旧不动身形。
手腕一引,刀光上撩。
刀如冷月,闪烁出冰冷寒气,顷刻掀出重重刀影,顿与层叠剑光相撞一处。
刹那间,略显逼仄的庭院里,顷刻迸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交鸣。
陈景与剑客的交手极为内敛,皆将真气收束于兵刃之上。
看似不显山露水,但两人手中的刀剑已然化为一团模糊的光影,每一次刀剑交击的碰撞,不仅震荡出令人骇然的气劲余波,同时让人的心神也不由受到震颤。
宋晨星看着交手的两人。
眼中半是赞赏,半是冷意。
陈景的实力很强,但这样的人才若是不能为朝廷所用。
在如今的世道,必将成为大患。
方元义一直在看着宋晨星的脸色,见到对方脸上愈发冰冷。
当即毫不犹豫大喝一声:
“大胆陈景,还不束手!”
“丁护卫,我来助你!”
话音刚起,他已然凌空扑出。
双臂一展,深青色的天刑锁劲化为无形锁链,骤然向着陈景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