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清晨。
伊家小院里雾气还没散干净,老槐树叶尖挂着露珠,滴答落在泥地上。
伊阳站在院角,手里握着那把旧柴刀,刚摆开架势,准备把九峰刀再过一遍,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伊爷爷!伊爷爷!”
一个半大小子冲进院子,跑得满头汗,裤腿还沾着泥。
是张婶家的儿子,张小虎。
这孩子平日皮得很,能跟村口黄狗吵半日,今天却白着脸,喘得话都散了。
伊阳手腕一翻,柴刀藏到身后柴垛旁,脸上又成了那个刚从山里捡命回来的老头。
“跑啥?后头有狼撵你?”
张小虎扶着门框,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杨婶……杨婶被人打了!”
听到这话伊阳眼皮垂下,院里那点清晨凉意,一下变得硌人。
“在哪?”
“我家!我娘正在给她上药,月欣姐也在,哭得不行。娘让我来喊你。”
伊阳没再多问装作伤还没有好,拖着伤腿往外走。
张小虎想扶他,伊阳摆摆手。
“不用。你先跑回去,让你娘别乱喊人。”
张小虎点头,撒腿就窜。
村西张婶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看热闹的,探消息的,真担心的,假担心的,全混在一块,跟一锅没撇沫的汤,浑得很。
伊阳刚到门口,里面便传来姜月欣压不住的哭腔。
“杨婶,你别睡,你看看我……”
伊阳进屋,屋里药味和血腥味搅着,呛得人胸口发闷。
杨惠躺在张婶家的木板床上,头发散开,脸颊肿起一大片,嘴边裂着口子,半边袖子被血浸透,胳膊上青紫交错。
她平日嗓门能压半条村,今天却安静得让人难受。
姜月欣跪在床边,两只手攥着杨惠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婶坐在床沿,手里拿着药布,嘴里骂个不停。
“哪个天杀的下这么狠手?打女人还打成这样,祖宗棺材板都得嫌丢人!”
周良站在屋角,猎弓靠在身边。
他正拿布擦箭头,擦得很慢,眼底压着火。
伊阳走到床边,看了杨惠一眼。
杨惠眼睛半睁,瞧见他,竟还想扯嗓子。
“伊叔……你咋来了……我没事……”
话没说完,咳出血丝。
张婶气得直拍大腿担心道:“你闭嘴吧!都这样了还逞能,你是铁打的还是嘴打的?”
姜月欣哭得肩膀发抖。
“爷爷……”
伊阳伸手按了按她脑袋,没哄,也没骂。
“说,怎么回事。”
姜月欣抬起脸,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宿说道:“今早来了两个云纹镇的武者,说要查杨二的死。”
“他们进村时看起来挺正常的,来到杨二家就变得十分的伤心,说一定为他报仇。”
“那时杨婶在旁边见他们这样就说:杨二活着欺负人,死了还有人哭丧。那两个人听了就动手。”
她说到这里,牙齿咬住唇,恨得发颤。
“一个人一巴掌把杨婶打倒,另一个还踢了她几脚。杨婶都吐血了,他们还说……说三木村的贱民嘴贱,打死也没人管。”
屋里没人说话,外头看热闹的人也缩了缩脖子。
武者两个字,对三木村的人来说就是个难关。
张婶抹了把眼角,骂归骂,嗓子却低了。
“那两个畜生还说明天再来,要村长把跟杨二结过怨的人都叫出来,一个个问。”
听到这话,周围的所有村民都露出害怕的眼神,杨二那个畜生几乎与大部分村民结过怨,那个武者明天再来,大家都脱不开关系。
周良把箭头擦完,布被他揉成一团。
“他们现在去哪了?”
“去了村长家。”
张婶道:“村长那老货吓得腿都软了,茶水点心往上送,恨不得喊人家祖宗。”
周良脸皮抽了抽,没接。
一旁的杨婶忽然转向周良询问道:“周叔,你年轻时不是在城里认识人吗?你帮帮大家好不好?”
“村里除了杨大就你最有本事了。”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的附和道,他们不知道那两个武者明天再来会发生什么事,对说句话的杨惠都出手那么重,实在是让他们担心。
周良脸上为难一闪而过,他年轻时确实去城里混过,认识几个武馆杂役、脚行朋友。
可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交情。
真碰上武者,谁愿意替一个村妇出头?
可姜月欣哭得太厉害,杨惠还躺在床上半张脸肿着。
周良喉咙动了动,有些旧事,他从没跟人说过。
年轻时,杨惠还没嫁人,站在河边洗衣裳,骂跑三个偷看的闲汉。
那时周良背着猎弓从旁边过,硬是多绕了半里路,只为再听她骂两句。
泼辣是真泼辣。
好看也是真好看。
后来杨惠嫁人,丈夫又死,周良没敢开口。
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
但眼下看着她被打成这样,他胸口堵得发疼。
“行。”
周良把猎弓背起,嗓音发哑。
“我去镇上找找旧人。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但我跑这一趟。”
姜月欣哽着点头。
“谢谢周叔。”
周良不敢看床上的杨惠,转身就走。
伊阳在旁边看着没有拦着他,从张婶家出来,伊阳没有回院。
他拄着柴刀,绕到村长杨树玉家。
村长家门口站着两个村汉,见伊阳过来,其中一个低声道:“伊老爷子,你咋来了?那两个镇上武者刚走不久,脾气横得很。”
伊阳咳了两下。“我问村长几句话。”
屋里,杨树玉坐在椅上脸色难看,桌上的茶水洒了一片。
见伊阳进来,他知道对方的来意先叹气。“伊叔,你这是何苦来?这时候别往前凑。”
伊阳坐到门边小凳上,腰弯着。“我就想问问,那两名武者什么来头?”
杨树玉搓着手劝告道:“我也摸不清。他们没拿官府文书也不是杨大的人。”
“听他们自己说是云纹镇盛沧武馆的人,说杨二是个有名的大好人,如今杨二死了,他们不能不管。” “伊叔我知道你和杨惠关系好,但是你刚从山上活下来就别掺合进这件事了。”
听着村长的劝告伊阳没有回答只是问道:“盛沧武馆?”
“对。”
杨树玉咽了口唾沫。“两个都很年轻,一个姓彭,一个姓鲁,腰上都挂刀。进门就说杨二是他们武馆的朋友,谁杀杨二,就是跟盛沧武馆过不去。”
“还说明天会回来,有谁知道杀死杨二凶手的消息一定要告诉他们,否则他们很难办的。”
说到这,杨树玉苦着脸。“伊老哥,你说这叫什么事?杨二活着害人,死了还把麻烦往村里拖。可武者上门,我这个村长也顶不住啊。”
伊阳点点头,起身。“我晓得了。”
另一边,周良已经去了云纹镇。
他先找了当年一起在武馆门口蹲过活的老马。
老马如今给粮铺看门,听完事,头摇得跟拨浪鼓成精。
“良子,不是兄弟不帮。那可是武者!我这条老命给人家塞牙都嫌柴。”
周良又去找脚行的徐三。
徐三听见盛沧武馆四个字,茶都不喝了。
“你快走,别把晦气带我门口。盛沧武馆那帮人不讲理,惹上他们,我家铺子明天就得被砸。”
第三个,第四个。
全是拒绝。
有人还算客气,请他喝碗水。
有人直接关门,门板差点夹到他鼻子。
日头升到头顶时,周良站在镇口,背着猎弓,嗓子发苦。
他在山里不怕野猪,不怕狼。
可人这东西,有时候比山兽难对付多了。
下午。
伊阳换了身旧衣,脸上抹灰,去了云纹镇西街那间酒楼。
赵刚仍在二楼雅间,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只摆了茶和两碟点心。
见伊阳进门,赵刚抬手让任浩退下。“伊老丈,稀客啊。”
伊阳坐下,端起茶闻了闻。
“家里孙女想学武,我来打听打听镇上武馆。”
赵刚看他一眼,笑容莫测的说道:。“学武?你家孙女?”
“嗯。”
“那可得挑个干净地方,别送进狼窝。”
伊阳放下茶盏,不经意间询问道:“盛沧武馆如何?”
赵刚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怎么问到这家了?”
“听村里人提了一嘴。”
赵刚没追问,江湖人最懂什么叫点到为止。
“盛沧武馆,镇南那边的小馆子。”
“学徒十几个,真正入了气血的有三个。”
“老馆长姓陆,气血一重圆满,年轻时有点名头,不过年纪大了,前两年去云林县养老了。现在武馆由两个徒弟照看。”
“一个彭青,一个鲁成,都是气血一重。”
伊阳喝了口茶,茶有点涩。
“这两人性子怎样?”
赵刚嗤了一下,十分不屑的说道:“你问武功能说几句。问性子,那就不怎么体面了。”
“彭青爱摆架子,见穷人鼻孔能抬到屋梁上。鲁成更脏,酒色赌全沾,手底下没轻没重。”
“这两人守着个空壳武馆,收点束脩,接点私活。杨二以前确实给他们送过银子,让他们撑场面。”
赵刚说完,身子往后一靠。“伊老丈,你这趟不是给孙女问武馆吧?”
伊阳不答,只问:“盛沧武馆背后有人吗?”
“老馆长在县里有几个旧相识,但谈不上硬靠山。”
赵刚看着他,语气比方才低了些。
“不过武馆这种地方,能不碰就不碰。打了小的,老的会回来。打了老的,旧友会问。江湖就是这点烦,一根线扯出一串蚂蚱。”
伊阳点头。
“多谢。”
赵刚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就不用了。还是上回那句话,来我这边做事。”
“你要资源我有。你要消息我也有。”
伊阳笑了笑,老脸皱纹挤在一起。“赵当家这是卖茶还是卖人情?”
赵刚乐了。“都卖。只要你买。”
了解完信息之后伊阳起身。“茶不错。人情太贵,老头子买不起。”
赵刚也不恼。“门开着,茶热着。哪天想买,价钱还能谈。”
伊阳离开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