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三木村已经热闹起来了。
村口老槐树下,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男的披着破褂,女的抱着孩子,锅都没来得及烧,脸上全是熬夜熬出来的青灰。
有人昨晚压根没睡。
有些跟杨二结怨深的,更是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破衣裳,半袋糙米,两双草鞋,还有祖宗牌位。
真要跑,连鸡都顾不上。
“要我说,趁天还没亮透,赶紧走。”
一个瘦汉子蹲在墙根,手里攥着旱烟杆,烟没点,嘴唇先抖上了。
“盛沧武馆那两个武者今天还来,昨天杨惠就说了几句,人都打成那样。咱们以前哪个没骂过杨二?哪个没跟他红过脸?真被揪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旁边妇人抱紧怀里的娃,嗓子发干。
“往哪走?外头就太平?路上遇见山匪,娃都能给你卖了。”
瘦汉子急得跺脚。“留这儿等打死?那还不如跑!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这话刚落,旁边一个老汉呸了口。“你跑得了和尚,跑得了田?你家那三亩地不要了?你婆娘娘家就在隔壁村,人家顺藤摸瓜找过去,你跑哪都没用。”
“那怎么办?”
瘦汉子眼圈都红了。
“跪着等?让那两个镇上武者拿咱们当鸡杀?”
没人答。
恐惧这东西,最磨人。
张婶站在人群外,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急得拿围裙擦手。
“都别吵了,吵能把武者吵走?有那闲工夫,不如想想杨惠怎么办。人还躺着呢。”
说到杨惠,众人又蔫了。
谁都见过她昨天那副模样。
半张脸肿起,胳膊青紫,吐出来的血沫还沾在衣襟上。
平日那样泼辣的妇人,被打得连骂人都提不起劲。
伊家小院里,伊阳坐在藤椅上,身上披着旧衣,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姜月欣守在旁边,眼眶还红着。
她昨夜也没睡好。
院外隔着几道墙,村口那些话,伊阳听得清楚。
气血二重后,耳力比从前强太多,伊阳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水面晃了两下。
盛沧武馆那边,火烧起来后,镇上肯定要乱。
消息传回三木村,只看早晚。
他不急,老头子做事,讲究留白。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很急,踩得泥路啪啪响。
“回来了!周良回来了!”
张小虎的喊声从村口滚过来,像赶集时撒出去的一把铜钱,哗啦啦把全村都引动了。
姜月欣一下站起,伊阳把碗放到旁边,慢吞吞起身。
“走,去瞧瞧。”
村口那边已经围满了人。
周良背着猎弓,衣摆沾着露水,鞋面全是泥,眼底发红,一看就是赶夜路赶出来的。
可比他更吓人的,是他带回来的消息。
“盛沧武馆昨夜出事了。”
周良这句话刚落,人群就静了半拍。
不是没人说话,是大家一时找不到舌头不知道说什么。
周良抹了把脸,继续道:“馆里走水,第三进院子烧塌了半边。昨天来咱们村那两个武者,彭青和鲁成,全死了。”
“啥?”
张婶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两个野菜团子滚出来。
一个瘦汉子瞪着周良,喉咙上下滚动。
“死了?真死了?”
周良点头。“鲁成死在屋里,彭青死在武馆后巷。镇上现在乱成粥了,盛沧武馆那帮学徒哭爹喊娘,老馆长也派人去县里报信了。”
人群哗地散开又围拢。
这消息太离谱。
昨天还在村里甩巴掌踢人的武者,今早就成了尸体。
这世道讲究一个快,坏人报应来得这么快,村民反倒不敢信。
有人压着嗓子问:“谁干的?”
周良摇头。“不清楚。镇上说是仇家夜袭,也有人说是邪教妖人。”
“邪教?”
有人想起杨二屋里那块鬼脸黑铁牌,脸皮当场抽了抽。
“该不会还是那伙人吧?”
“那也太凶了,杀杨二,杀武者,连县衙捕快都……”
话说到一半,说话的人赶紧闭嘴,左右瞧了瞧,怕自己嘴欠招灾。
伊阳混在人群边上也装作好奇的听着,一个从山里捡回命的老头,站哪都不扎眼。
姜月欣却抬头看了伊阳一眼。
她总觉得爷爷太安定了,昨天杨惠婶婶出事了他也没有说什么,简直安稳得过头。
但她没问,有些话,问出来就不乖了。
床上养伤的杨惠也被张婶扶着出来了。
她脸上还有药膏,左边脸肿着,说话含糊,可那双眼还亮,亮得跟灶膛里没灭的炭似的。
“周良。”
杨惠盯着他。“你昨夜去镇上找人,今早盛沧武馆就死了两个武者。你跟我说,这事真这么巧?”
周良背脊僵了僵,村民也全看向他,那眼神不对了。
有惊,有怕,还有藏不住的敬畏。
周良平日是猎户头子,村里人敬他会打猎,懂山路,可再怎么敬,也没把他跟能弄死武者的人扯到一起。
现在不一样。
他一夜未归,武馆一夜出事。这两件事放一块,实在不得不让人细想。
周良被盯得头皮发麻,他是真冤。
昨夜他在镇上跑断腿,求爷爷告奶奶,连盛沧武馆门都没敢靠太近。
等听见武馆走水,他也吓了一大跳。
可眼下能说实话吗?说自己啥也没办成,光被人赶出来了?
那多丢份,更重要的是,真相若无人接住,村民又要慌。
周良咳了咳,故意把脸板起来。“有些事,别问太细。”
杨惠眯起眼。“还装上了?”
周良摸了摸鼻子。“我在镇上,确实找了个旧朋友。人家愿不愿出手,我管不着,也不能乱说。”
这话说得很妙。
没承认,也没否认。
功劳往“朋友”身上一推,自己留个高深莫测。
村民们一听,气氛马上变了。
“周叔,你真有这种朋友?”
“怪不得周叔年轻时在城里混过。”
“我早说周叔不是一般人,你们还不信。”
“那两个武者打杨惠,结果当晚就没了,这朋友讲义气啊!”
周良听得脸发热。
这高帽来得太快,戴上有点硌脑袋。
偏偏还不能摘。
杨惠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冷着脸骂道:“都闭嘴。”
村民们赶紧收声。
杨惠扶着门框,疼得眉头抽动,还是硬撑着开口。
“这事烂在肚里。”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谁敢往外说周良找过人,谁敢拿这事出去显摆,我杨惠就算只剩半条命,也和他拼命。”
张婶也反应过来,抬手拍了下篮子。“对!谁都不准说。”
“盛沧武馆的武者死了,那是他们得罪邪教,跟咱三木村没关系,跟周良没关系。”
瘦汉子赶紧点头。
“对对对,跟咱没关系。我昨晚啥也没听见,今早啥也没看见。”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你刚才还说要逃。”
瘦汉子瞪过去。
“我梦话不行啊?”
人群里终于有了点活气,那种压了一夜的恐惧,像破盆里的脏水,被人踢翻了半盆。
还剩半盆,但起码能喘气了。
周良看向杨惠,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杨惠也没给他好脸。“杵着干啥?还不去洗洗?一身泥,跟从土坑里刨出来的野猪精一样。”
周良干巴巴笑了下。
“这就去。”
伊阳站在人群外,低头咳着,眼底却有点无奈,周良这锅背得挺自然。
但自己现在也不能暴露,不过伊阳会保证周良没事的,只要撑过这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