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三木村安静下来。
伊阳盘坐在老槐树下,膝上摊着那张从杨树青身上摸来的羊皮纸。
羊皮纸边缘磨得发黑,卷痕很深,展开时还带着陈年药草与汗味。
上头的字不多,却写得很古怪,不是寻常武馆里那种“站桩发力,打熬皮肉”的路数。
而是从肺、肝、脾、心、肾五处入手,讲究以气血震脏,以脏腑反哺肉身。
伊阳看了半盏茶工夫,眼皮越来越亮。
“外练筋骨皮,内炼一口命。”
他低低念着羊皮纸上的开篇八个字,手指在字迹上轻点。
世间武学,多是外练。
炼皮、练肉、易筋、锻骨,一层层往外打,靠肉食,靠药散,靠拳脚把身子磨硬。
可这门《五脏内炼劲》不同。
它先养里面。
五脏强,气血便厚,气血厚,皮肉筋骨才有根。
这东西放到黑市,恐怕不是几十两银子能碰的货。
杨树青一个县衙副总捕头,身上竟藏着这种功法,也不知从哪处捞来的机缘。
“杨大啊杨大。”
伊阳把羊皮纸抚平,叹了一句。
“你这人,活着讨嫌,死了倒挺会送礼。”
话说完,他收了杂念,按着羊皮纸上的行功法门,开始搬运气血。
起初没有什么变化。
院里的夜风贴着皮肤滑过,带着青草和土腥味。
片刻后,伊阳腹中升起暖意,不从丹田来,也不从血肉来。
那暖意凭空生出,先绕肋下,再转胸腹,游到背脊,又落入四肢。
不燥,不冲。
伊阳的皮肤开始发红,老年斑底下,血色一点点透起,紧接着,五脏动了。
咚。
咚。
咚。
不是外头能听见的响动,而是身体里有五口老钟,被看不见的手依次敲醒。
心脏一跳,气血便往四肢推。
肺叶一舒,胸口开阔,吸入的夜气都变得干净。
肝脾肾三处跟着应和,节律古怪,却彼此相扣。
伊阳坐在槐树下,背脊不弯了。
他体内气血被五脏牵动,汇成洪流,沿着羊皮纸所写的轨迹,一圈圈冲刷血肉。
筋脉被撑开。
皮肉被浸透。
骨节里积年的酸涩被一点点挤出去。
若有人此时剖开他的皮肤,便能看见皮下血肉透着温润赤色,宛如血玉打磨成的老器物,不张扬,却贵得要命。
伊阳额头出汗。
汗珠落到胡须上,又滴到衣襟。
一遍功行完,伊阳睁眼眼前小字浮出。
【五脏内炼劲入门:(60/5000)】
伊阳盯着那行字,半晌没眨眼。
入门一次,六十进度。
果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只要能练,就没有门槛,但这门功法的要求也太高了,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入门。
就在伊阳把羊皮纸收好,正准备再练半遍,院外传来三下轻叩。
笃。
笃。
笃。
伊阳抬头走到门后,小声的说道:
“谁?”
门外传来赵刚压低的嗓子:“老丈,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伊阳把门打开。
赵刚站在外头,穿着灰布短衣,头上扣着斗笠。
伊阳让开半步。“你这打扮,巡天司发不起衣裳?”
赵刚进门后拍了拍袖子,没好气道:“发得起。可我白天穿那身皮来你家,半个三木村都得把耳朵贴你墙上。到时候你伊老丈还怎么装病?”
伊阳关门。“有事?”
赵刚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铁令牌,递到他手里。
令牌不大,掌心宽窄。
正面刻着巡天二字,背面刻着一个数字。
34。
铁面被磨得很平,边缘压着暗纹,拿在手里有分量。
赵刚道:“任命批下来了。从今日起,你便是巡天司的人。”
伊阳翻看令牌。“这数字什么意思?”
赵刚挠了挠下巴,罕见地没先吹牛。
他看了眼灶房,又压低嗓子。“排名。”
“云纹镇巡天司分部,如今有名有姓的巡卫长加起来三十多人,都是气血二重以上的好手,数字越小,位置越靠前实力也越强,分资源时也越占便宜。”
伊阳把令牌放到掌中掂了掂。“三十四,很靠后?”
赵刚干咳两下。“靠后。”
伊阳看他。
赵刚脸皮厚归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
“老丈,这事我没办漂亮。”
他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火气。
“我原本想给你争个前二十。你是气血二重,又有实战本事,按理不亏。”
“可方总管看了你的岁数。”
“六十。”
“就不愿排名太高。”
他看着伊阳,叹道:“总之,是我丢人牛吹出去了,事没办到位。”
伊阳没生气,三十四也好。
靠后才不扎眼。
赵刚又道:“令牌你收好。它不只是身份,也是记功的东西。”
“以后接任务,查邪教,缴获线索,杀人,救人,只要司里认功,都会记到令牌名下。”
“有功劳,就能换资源。”
“气血丸,壮筋散,拓骨丹,疗伤药,功法残篇,都走这个。”
伊阳问:“若丢了呢?”
赵刚表情一下严了。
“丢了麻烦。”
“别人捡去,拿你的令牌招摇撞骗,甚至做脏事,账会先算到你头上。”
“巡天司这地方,讲规矩,也讲拳头。你有理,不代表不会先挨板子。”
伊阳点头,把令牌塞进贴身布袋:“明白了”
赵刚被想起正事,小声的说道:“还有,你在巡天司里的差事定了。”
伊阳抬眼有些好奇的看向他。
赵刚露出更愧疚的表情:“任命为巡藏馆巡卫长。”
伊阳没说话。
赵刚怕他不懂,解释道:“就是看管案件资料的地方。旧案卷,邪教线索,地方势力名册,各村镇异动,全堆在那里。”
“说白了,坐冷板凳。”
“别人外出领小队查案,杀邪教,抢功劳。你在屋里看纸。”
“清闲是真清闲,可资源靠功劳换,没活干就没功。没功就没药,没药练武就慢。”
赵刚越说越烦,抬手拍了拍自己脑门。
“方岳那老家伙,说你年纪大,让你发挥余热。”
“发挥个屁余热,听着就膈应人。”
伊阳却没有生气,反而内心有些欣喜道:巡藏馆?看案卷?清闲?还有巡卫长待遇?
这哪里是冷板凳,分明是最适合他的太师椅,毕竟他有许多的秘密不能让外人得知。
伊阳咳了两下,摆出乡下老头被安排到闲职后的无奈。
“也好。老头子腿脚慢,真让我去追邪教徒,没追两里地先把自己追没了。”
赵刚瞪他。“老丈,你别安慰我。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这事办得拉胯。”
伊阳端来粗茶,给他倒了一碗。
“赵老弟,能进门就行。门槛外头站着,连屋里有什么都瞧不见。先进门,再说坐哪。”
赵刚端碗的手停住,他盯着伊阳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老头,活得真稳。”
伊阳道:“不稳早死了。”
赵刚喝了口茶,苦得脸都皱了。
“你家这茶,真有杀伤力。邪教徒喝了都得招供。”
伊阳淡定道:“下回多喝两碗,帮你清清火。”
赵刚摆手。“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放下茶碗,继续交代。
“巡天司内部竞争很狠。”
“令牌排名,决定资源分配。”
“每年一次大考,按功劳、实力、任务完成度重新排数字。”
“你今年三十四,明年若功劳够,打上去也行。”
“但有一条,司里明面规矩很硬。”
“讨伐九邪教为重。”
“谁为了抢功劳,故意拖同僚后腿,被抓到,轻则废职,重则当场处置。”
赵刚说到这里,手指点了点桌面。
“当然,明面归明面。暗地里小动作少不了。”
“老丈,你去巡藏馆,别真当养老,也要留一分心眼。”
伊阳把这些话记下,巡天司扩张期,人杂,事乱。
对他而言,乱才有机会。
太干净的池塘养不出大鱼,泥水里才藏货。
赵刚起身,拍了拍衣摆。
“话带到了,我也该走。明日有人通知你去巡检仓房点卯,别穿太破,多少给巡天司留点脸。”
赵刚离开前最后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塞到伊阳手里。
伊阳眉头一皱。
“这是?”
赵刚退后两步。“水元丹。”
“滋养气血,护脏腑,气血二重的丹药对你这年纪正合用。”
伊阳把瓷瓶往回递。
“赵老弟,这不合适。”
赵刚已经到了院门口,手按门闩,头也不回。
“少来。”
“这回位置没给你争好,我心里过不去。”
“你要推,就当瞧不起我赵刚。”
伊阳道:“人情欠多了,账不好算。”
赵刚咧嘴,露出白牙。
“那就先欠着。”
“江湖上最值钱的,不就是欠账吗?”
话落,他开门钻进夜色里,脚步很快,压根不给伊阳追出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