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回到巡藏馆时,巡藏馆一楼,孙豪正趴在桌后翻册子,翻两页打一个哈欠,整个人像被卷宗吸干了精气。
黄余数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卷旧案,见伊阳进门,视线落在食盒上。
“大人,外头那人是……”
伊阳把食盒放在桌角,没打开。
“亲戚。”
黄余数手指在卷宗上停了停,很识趣地低头。
“属下多嘴。”
伊阳坐到案前,翻开案卷。
纸页粗糙,边角磨得卷起,摸上去有沙砾感。
可他的手指却没停在字上,而是沿着卷宗边缘来回摩挲。
去,还是不去?
不去也没什么。
伊巡摆宴,跟他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关系?
一个在他年少时吃尽家里资源、后来又想吞他房田的弟弟,如今请他去喝酒,难不成还能真端出兄友弟恭那盘菜?
多半是冷饭加馊汤。
可转念一想,伊府今日宾客不少。
云纹镇有头有脸的人,多半会露面。
巡藏馆里的案卷是死物,人却是活账本。谁和谁交好,谁坐主桌,谁送重礼,谁只来打秋风,酒桌上最能看明白。
有趣的是,人一旦喝了酒,舌头就爱从脑子前头跑。这种机会,白送上门,不看可惜。
况且,他如今穿的是巡天司官服,哪怕坐末席,也没人敢当面掀桌。
伊阳合上案卷。
“申时我出去一趟。”
孙豪从桌后抬头:“大人,要不要小的跟着?”
伊阳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做什么?替我吃席?”
孙豪摸了摸肚子,嘿嘿干笑。
“也不是不行。”
黄余数在旁边忍不住咳了一下。
伊阳摆手拒绝道::“守好卷宗,别让人乱翻。”
申时将近。
伊阳换上黑底赤边的巡天司官服,腰挂制刀,出了巡检仓房。
云纹镇街上热闹。
卖糖人的老汉把铜勺敲得叮当响,茶摊里有人拍桌讲伊展志拜师雷云武馆的事,唾沫星子飞得比茶沫还勤。
“十七岁易筋啊!这叫什么?这叫祖坟冒烟!”
“伊家这回发达了,往后谁见了不得喊一声伊老爷?”
“听说雷云武馆慕馆主亲自收的,关门弟子,懂不懂?关门!门一关,外人想进都没缝。”
伊阳从旁边走过,没停。
路过银铺时,他进去换了五两散银,用红纸包好,捏在手里。
五两。
对镇上富户来说,不够一顿上等酒席。
可对三木村一个老樵夫而言,已算体面。
多了,是抬举伊巡。
少了,刻意寒碜。
伊巡不是没有更多的银子,但五两对于他来说刚好。
伊府大门外,红绸挂满门楣,灯笼高悬,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留下新鲜泥印。
两个家丁守在门口迎客,见伊阳走来,先是怔住,接着认出那张老脸,又瞧见官服佩刀,腰弯得比平日低些。
“大老爷来了,里面请。”
称呼恭敬。
可那点藏在眼角里的轻慢,跟没扫干净的灰一样,怎么遮都遮不住。
伊阳跨过门槛,院中已经摆开六桌酒席。
肉香、酒香、脂粉香混在一起,热乎乎往人鼻子里钻。
宾客三四十人,多是镇上商户、小地主、武馆教头,衣裳光鲜,谈笑热络,端杯时袖口都恨不得甩出二两银子的派头。
主桌上,伊巡坐在上首。
老脸红润,腰背挺得笔直,身旁围着七八人,恭维话一叠接一叠。
“伊二老爷,展志少爷前途无量啊!”
“雷云武馆关门弟子,这可不是普通门槛,往后伊家进县城,也是早晚的事。”
“您老享福了!”
伊巡笑得满面春风,手里的酒杯就没放下过。
伊展志不在。
旁人说他留在县城武馆拜见师兄弟,晚些才回。
刘福迎上来,弯腰道:“大老爷,席位给您安排好了。”
他说得客气,脚步却把伊阳领到最末一桌角落。
同桌几个远房亲戚和小商贩见伊阳穿官服佩刀,都点头示意,却没人主动攀谈。
伊阳坐下,倒了杯茶。
不多时,刘福站到院中,拿起礼单,开始唱礼。
“王记粮铺王掌柜,贺银五十两,锦缎两匹!”
院中叫好声起。
王掌柜挺着肚子,笑得牙花都露了出来。
“李家药铺李老板,贺银三十两,血气散两份!”
“好!”
“李老板大气!”
“盛记当铺孙掌柜,贺银八十两,玉如意一对!”
这一下,连主桌都有人拍掌。
伊巡端杯起身,向孙掌柜遥遥一敬。
“孙掌柜破费了!”
孙掌柜摆着手,嗓门拔高:“展志少爷拜名师,是咱云纹镇的大喜事,区区薄礼,不值一提!”
话说得漂亮。
可那八十两银子,比桌上的烧鹅还香。
伊阳坐在角落,听着一笔笔贺礼念出来。
人情场就是这么回事,银子越响,脸越亮。
这时,门口忽然进来一名巡天司巡卫。
黑衣佩刀,步子稳,院里喧闹少了半截。
刘福赶忙上前接礼,展开礼单后,嗓音都拔高了些。
“巡天司巡行总管方岳,贺礼,利器宝剑一柄,凡丹四品丹药一瓶!”
这话一出,院中许多人站了起来。
伊巡更是快步离席,亲自迎上:“方总管公务繁忙,还记挂小孙之事,伊某感激不尽!”
那巡卫抱拳说道:“总管大人今日有差事,不能亲至,特命属下送礼。”
伊巡连声道:“请坐,请坐!今日务必喝杯水酒!”
巡卫推辞两句,还是被安排到靠近主桌的位置。
四周宾客看伊巡的眼神,立马又热了三分。
方岳是谁?
云纹镇巡天司分部总管,气血五重炼脏境。
这等人物送礼,哪怕人不到,也足够伊府吹上三年。
刘福继续唱礼。
终于轮到伊阳。
他打开红纸,看到里面五两散银时,脸皮轻轻抽了一下。
动作很快,却没逃过伊阳的眼。
刘福清了清嗓子。
“伊阳,贺银五两。”
院中忽然空了一拍。
五两。
放在满院三十两、五十两、八十两的礼单里,寒酸得太扎眼。
几名宾客转头看向末桌。
视线在伊阳花白头发和巡天司官服上来回打量。
有人低声问:“伊阳?这是谁?跟伊家什么关系?”
刘福等的就是这句。
他放下红纸,脸上挂着管家式的妥帖。
“这位是二老爷的兄长,大老爷伊阳。”
“早年分家后,大老爷一直住在三木村,以砍柴为生。”
“前些日子二老爷念及兄弟情分,特地去三木村探望,还想接大老爷来镇上住,甚至愿意出银子帮衬。”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只是大老爷当时婉拒了。”
这话说得干净。
干净到每个字缝里都藏了脏东西。
伊巡仁义。
伊阳不识抬举。
宾客们听懂了。
于是院中议论又起。
“伊二老爷厚道啊,亲兄弟到了这个岁数还想着照拂。”
“可不是嘛。一个村里砍柴的老头,能有什么见识?人家给台阶都不会下。”
“我要有这么个弟弟,早搬来镇上享福了。守着破村子图什么?”
“如今伊家攀上雷云武馆,他怕是悔得睡不着喽。”
这些话没压太低。
有几句,甚至就是朝末桌飘来的。
伊阳端着酒杯,指腹贴着杯沿。
锻骨境的耳力好得过分,隔着三桌的窃语,都清楚得像人在身边念账。
可他没恼。
六十年了。
这种话,年轻时听了会怒,中年时听了会闷,如今只当夏夜蝉叫。
吵。
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伊巡要面子,要场面,要在宾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
那就让他演。
戏台搭得越高,腿软时摔得越难看。
伊阳把杯中酒喝下。
酒不错。
入口辣,回味甜。
可喝进腹里,也不过是一口粮食精。
他放下酒杯,起身准备离开,没有去主桌敬酒。
没有向伊巡打招呼,更没有看那些指指点点的宾客。
他只是整了整袖口,从末桌旁侧门离开。
背影微弯,步子不急不缓,跟一个赴完无聊酒局、回家还要关鸡笼的老人没两样。
主桌上,有人凑到伊巡耳边说了什么。
伊巡转头看了侧门方向一眼,笑意没减半分。
他举杯朗声道:“来来来,诸位满饮此杯!展志能有今日,全赖诸位抬爱!”
院中又热闹起来。
没人真在意一个老头离席。
伊阳走到伊府大门口,刚要迈出去,外头鞭炮噼啪响起。
红纸屑被风卷到台阶上。
街上传来马蹄声。
伊阳停步,在内心想到:“今日的主角,回来了。”
刘福已经带着家丁迎到门外,腰弯得很低,嗓音都透着喜气。
“少爷回来了!”
五匹马停在伊府门前。
最前面那少年穿新武服,腰间长刀悬着,眉眼锋利,正是伊展志。
他身后跟着四名年轻男女,衣着统一,都是雷云武馆弟子。
两个师兄,一个师弟,还有一个师妹。
那少女骑在枣红马上,发带束得利落,眼神扫过伊府门楣,带着县城武馆弟子的矜持。
伊展志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家丁。
“刘管家,安排几间干净客房。我几位师兄师姐今晚在府上歇脚。”
刘福喜得连连点头。
“早备好了,早备好了!少爷放心!”
伊展志这才往门内走。
经过伊阳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也没喊人。
就像没看见。
可伊阳察觉到了。
那少年的余光在自己官服和腰刀上停了半息。
不长,却也表现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伊阳在腹里叹了句:“少年心性,想装不在意,又忍不住偷瞄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恭贺他,为之前的那件事道歉,捧他的臭脚。”
伊阳没有理会,径直离开朝着巡天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