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台上的热血渐行渐远,校场的节奏开始转向另一个维度。
排名逐渐往前推,出场的武者气血等阶也跟着往上蹿。从气血二重巅峰到气血三重初期,再从三重初期冲向三重中后期,每往前推一个名次,对手的狠劲儿都能上升一个台阶。
伊展志收了腰牌三十六后,没再急着挑战。廖旭冲他做了个“退下来休息”的手势,那意思很明白——积蓄体力,预留余地。
雷云武馆这帮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天才已经打到前四十,再往上就是气血四重的地盘,那个量级的对手不容有失。
校场的焦点转向其他人。
一个巡天司的候补巡行总管上台,长脸,约莫三十出头,气血三重圆满,看举动是正规军队的嫡系,他一出手就全力施为,刀法狠辣,攻势密集到让对手难以招架。十多个回合下来,对面的武馆弟子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直接从台沿跌了下去。
掌声零散地响起,都是看出门道的人。
又有人上来挑战。某个小武馆的副馆主级别人物,五十出头,满头乌发,气血三重后期,眼神里带着多年搏杀的沧桑。这位爷一出手就是绝学,剑走得诡异,攻防切换节奏卡得极准,赢得又快又利落,台下不少人都给出了“硬货”的评价。
排名在一步步刷新。
时间往前推了能有个把时辰。
台下的气血二重左右的武者和巡卫们开始有点坐不住了。再等下去排名会越来越往前推,到时候能挑战的对手都是同级的硬茬子,不如趁现在还有漏洞,赶紧上去摘一把。
某个巡天司巡卫长按耐不住,起身上台。对手是个气血二重圆满的武馆弟子,两人打了三十多招,最后巡卫长赢了,排名往前推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站了起来,身上有着不太常见的刺青,脖子上、手臂上、后背上都能看到蜿蜒的纹路。
这人胸膛宽得跟门板一样,肌肉块垒分明,走起路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沉,身上散发着气血三重的气血,这点从他身周对其余巡卫的那股压迫感能看出来。
他身上穿着巡天司的巡卫的官服,标志是腰间那把标准的巡天司制刀和胸口整洁的官服。但这官服显然穿得不够久,衣角还没彻底儿磨合开,布料显得有点生硬。
这看起来是个新兵。
此人叫吴中秦,是最近这几个月在因为九邪教那场乱子,巡天司紧急扩招,这位就是那波新进来的人手,修为不错,脸皮也厚。
吴中秦踏上木台,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众参赛者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校场角落里那个站得最不起眼的老头身上。
伊阳。
排名一百四十七,报的修为是气血三重。
年龄……吴中秦看着那头黑白掺杂的头发、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脸,嘴角扯出个了然的弧度。
“老爷子,您叫啥名字?”吴中秦的嗓门大,话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就带着那么点儿蛮横。
伊阳没什么反应。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连眼皮都没抬。
“我说的是您呢。”吴中秦指了一下,声音更大了。“咱们俩来一场怎么样?”
现场有人笑了。
低声的嗤笑声从各个位置冒出来。一个年轻气血二重的巡卫靠着他旁边的人,用肘子捅了一下:“这哥们儿显然没脸没皮,竟然对一个这种年级的老爷子出手。”
另一个接话:“这下有好戏看了,这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上面那位好汉一拳下去,指不定能直接送了。”
话语里多是嘲讽,还混杂着那么点儿看不上,要是伊阳不上台,那就太窝囊了;要是伊阳上台,下场八成也好不到哪去。
听到周遭的讨论伊阳总算抬了眼,目光碰上吴中秦那双布满血丝但充满挑衅的眼睛,老人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直起身,一步步往台边走去。
步子不快,甚至有点儿慢吞吞的,腰杆挺直不屈,倒有几分年轻人的气质,伊阳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很清晰。
见自己的对手上了台,吴中秦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对这个老头儿的轻视。
在他眼里,六十多的人最多就是个气血三重初期,硬实力可能还不如自己。关键是年纪这个东西,它不讲武德——每一年都在磨人的反应速度、力气、续航。
这是个软柿子,对于他来说就是白拿的排名还节省了体力。
吴中秦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握了握拳头,指骨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
“来吧老爷子,别紧张,我手下有数。”
话音刚落,这刺青大汉就动了,虽说自己心里有数,但出手确实全力以赴。
身体压低,冲向伊阳,步子沉重,每踏一步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这是气血三重练肉境该有的力量表现,肌肉爆发力配合完整的骨骼支撑,呈现出来的就是这种不可阻挡的势头。
吴中秦出拳。
拳头大得跟铁锤似的,直奔伊阳面门砸来。风压在拳头前方形成一股气流,能听得见那种沉闷的呼啸声。
厢廊上看热闹的富商瓜子都忘了嗑了,这一拳要是砸在脸上,八成得重伤。
但伊阳没有正面硬接。
老人的身体一晃,不是退,而是侧身,身体几乎是贴着吴中秦那只拳头滑过去的,衣袖在风压下贴向后方,飘动的布料甚至碰到了吴中秦的手腕。
距离近得惊人。
吴中秦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发生了什么,伊阳已经错身而过,站到了他斜后方。
“来。”
伊阳的嗓音沙哑,慢条斯理的。
就这一个字。
吴中秦恼火了,没摔到猎物的掠食者本能地转身再发动攻击。这一次不是单纯的直拳,而是一个横摆。拳头从左向右扫过来,试图用力度来弥补失手的尴尬。
伊阳后退半步,拳风擦过他的胸口,衣料被吹得往后贴。
又是一拳。又是落空。
吴中秦的出拳速度越来越快,呼吸开始粗重。他的战术很简单粗暴——用绝对的力量压制,用频繁的进攻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这套办法在气血三重这个层级挺有用,大多数同级的对手很难在这种持续不断的高强度压制下还能保持理智和反击的余力。
但伊阳不一样。
他用的是身法。
点水渡江的身法,搭配气血六重炼脏境那无与伦比的感知。吴中秦每一拳打出来之前的肌肉收缩、呼吸节奏、重心转移,伊阳都能在一瞬间捕捉到。
不需要看,只需要感受,身体就会自动做出最优的避闪选择,左闪、右晃、侧身、贴地。
伊阳总是在最后一刻挪开身体,让吴中秦的攻击打在空气里。
所有人都看呆了。
包括高台上的陈无涯都眯起眼露出些许跟兴趣的神色。
那个内气境的武者眼睛眯了眯,视线牢牢黏在那个不断闪避的老头身上。
吴中秦打得越来越凶,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肌肉的每一条纤维都在燃烧,体内的气血在加速运转。他没想到这个老头儿身法这么诡异,更没想到这场“简单的碾压”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问题不在身法,问题在消耗。
吴中秦每一拳都是全力,每一次攻击都调动了肌肉群的最大潜能。这样的输出方式看着是势如破竹,实际上是在不断地透支自己的气血储备。
三十招。
五十招。
八十招。
伊阳就站在那闪避,像个幽灵一样在吴中秦的拳影中穿梭。
他没有出过手,也根本没必要出手。
吴中秦终于感觉到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手臂抬起来变得沉重,呼吸在胸腔里灼烧,视野里开始有点模糊,气血的运转速度在下滑,原本能支撑他高强度输出的气血储备在急剧衰落。
吴中秦的出拳速度开始变缓,力度也跟着往下掉。
这是伊阳在等的时候,老人身体向前一步,不再是躲,是前进一步。
吴中秦一只拳头还没完全收回来,伊阳已经贴身进来了。
气血六重的身体素质,搭配洗髓换血境圆满的力量输出。伊阳的右拳从腰间发力,在离开身体的那一刻,整条手臂的肌肉都被充分调动起来。不是掌,不是指,就是最普通的拳。
一拳,不快。
甚至看起来挺温和的,就像老师傅教新手那种示范动作。
吴中秦想要闪避,他的脑子做出了闪避的指令。
但他的身体没有反应,气血的耗尽让他的反应滞后了,而这一刻的滞后就是致命的。
拳头碰上吴中秦的胸口,没有想象中的巨响。
反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能够从内往外传导的闷响,就这普通的一拳,当吴中秦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正在往后飞。
完全是被推动的。他的背部撞上台沿的木框,木框弯曲,发出吱呀的响声,整个人连带着木框一起从台面上翻了下去。
砸在校场的青石板上,传来很重的一声。
吴中秦窝在地上,肋骨位置传来钻心的疼。他吐出一口血,混着酸水。
他没有站的力气了。
整个校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几百号人,都在看那个腰板挺直的老头。
伊阳站在台上,呼吸如常,衣服没乱,头发没乱,甚至连出拳的那只手都缓缓放了下来,很平静的样子,就像刚才做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高台上,陈无涯站起了身。
那个内气境的武者眼神闪烁了一下,铁杖在手里转了一圈。
“诸位中可有知道这位老丈姓名的?”
陈无涯问的是旁边的各个镇的巡行总管。
没人敢第一时间吭声。
赵刚站在巡卫队列里,嘴角抽了抽,往旁边的人小声说:
“这老爷子还真是藏得够深。”
伊巡站在厢廊的后排,他穿着得体的锦衣,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眼神飘忽。
五十八岁的气血一重后期,这是伊巡现在的实力,花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拿半辈子的资源换来的成果,而那个被他们家境界定为“无缘武道”的哥哥,居然踩在气血三重的修为上,一个照面就把人打落下台。
伊巡的手指在扶椅的梨花木上磨啭着,指甲在贴金的雕花上留下细微的刮擦声。
他看着台上那个老头的背影,嘴里用不到的老话浮了上来——“越老越妖”。
伊巡眼神沉了沉。
六十年。
自己的哥哥走过了六十年,中间发生了什么,伊巡现在有点想不通。
或者说,一直都想不通。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从来都没有。
木台上,伊阳转身走下来。
步子还是慢悠悠的,老樵夫的风范保持得完美无缺。
但腰牌已经换了。
排名往前推了有五十多位,现在来到八十多名。
季考还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好戏,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