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阳楼四楼主事堂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细微的破风声。
伊阳正站在堂屋中央,身形微弓,双手虚按,做着一个极缓慢的桩架动作。
他身上那件候补总管的官服被随意搭在椅子背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褂。汗水顺着脖颈的皱纹往下淌,在脊背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门外响起脚步声。
“砰砰砰。”三下叩门,力道不轻不重。
伊阳眼皮没抬,吐出一口浊气,桩架缓缓收势。“进来。”
门被推开,赵刚那张总是带着点江湖气的脸探了进来,咧着嘴笑。“老丈,练着呢?”
“闲着也是闲着。”伊阳直起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慢条斯理地系着扣子。“什么事?”
“好事!”赵刚两步跨进屋里,反手把门带上,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那笑容挤得更深,眼睛眯成两条缝。“您老这手段还真是高深啊。”
伊阳在太师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随意的说道:“把话说清楚。”
“还能是啥?”赵刚拉过凳子坐下,手肘撑在膝上,身体往前倾说道:“听说三天前叶洋那老东西栽了!就在前天夜里,武律殿的人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连带他手底下那几个管事、账房,一锅端了!”
伊阳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哦?查出什么了?”
“查出什么?”赵刚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半分,“查出的毛病海了去了!虚报损耗,勾结外人倒卖丹药,光账面上能对上的亏空,少说几千两!听说从他宅子的地窖里,还起出了好几箱没拆封的上品丹药,都是咱们巡天司的货!”
他盯着伊阳,眼神里全是佩服的说道:“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秦副总管刚上任就办了这么漂亮一桩案子,手腕硬,眼睛毒。武律殿那帮人提起这事,都竖大拇指。”
伊阳喝了口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是秦副总管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嘿!”赵刚笑出声,伸出手指点了点伊阳,“老丈,您就别跟我装了,叶洋是什么人?在乾阳楼经营这么多年,根子扎得多深,他手里那些烂账,您要是不点头,秦句能拿得那么顺当?”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轻声道:“我可是听某些小道消息说了,事发那天,乾阳楼楼主伊大人,可是亲自带着武律殿的人,把叶洋堵在巷子里的。人赃并获,当场拿下的。”
“消息倒是灵通。”伊阳放下茶碗,不置可否。
“在这一亩三分地混,耳朵不灵能行?”赵刚嘿嘿一笑,“不过您这手玩得是真漂亮,部分功劳让秦句拿了,烫手山芋扔给武律殿,自己藏在后头,既除了叶洋这个钉子,又没直接对上李家。“
”妙,实在是妙。”
伊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不在意的说道:“我就是按规矩办事,查出问题,上报给该管的地方。至于怎么查,怎么判,那是武律殿的事。”
“对对对,规矩,规矩。”赵刚顺着话头点头,但那表情分明是“你说啥都行,反正我懂”。
他搓了搓手,“不过话说回来,叶洋这一倒,李家那边肯定不舒服,虽然明面上挑不出您的错处,但暗地里……”
“暗地里?”伊阳抬起眼皮,“暗地里,乾阳楼是巡天司的产业,我是巡天司的候补总管。李家要是觉得不舒服,大可以来巡天司说理。”
赵刚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完,抹了把脸,神色认真了些说道:“不过说真的,老丈,您这招‘借力打力’用得炉火纯青,现在乾阳楼上下,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您这名声,也算立住了。往后这楼里的进项,可就真正姓伊了。”
伊阳没接话,只是又端起茶碗。
赵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叶洋这棵歪脖子树一倒,剩下那些小鱼小虾,翻不起浪。李家就算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毕竟秦句现在可是红人,他背后站着陈总监呢。”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嘈杂。
过了好一会儿,伊阳才开口问道:“你今天来,不单是为了夸我吧。”
赵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确实还有点别的事。”
“说。”
赵刚身体前倾,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您还记得,季考之后,排名前四的那几位?”
“记得。”伊阳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忘:“秦句,王穹宇,唐吉,赵通。他们不是有机会去金阳寺?”
“对,是有机会。但不是直接去,得先过一道坎。”赵刚竖起一根手指,“金阳寺的那两位大师,出了一道题。”
伊阳看着他,等下文。
“题是找人。”赵刚吐出四个字,“找出潜藏在云林县附近的九邪教大执事,王宫沁。”
伊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个找到他的踪迹,确认下落,就算通过。”赵刚继续说,“这事我也是前两天才听说的。那四位爷,现在可都铆足了劲呢。”
伊阳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所以,他们最近这么大动静,是在找王宫沁?”
“何止是动静大!”赵刚啧了一声,“简直把整个云林县都快翻过来了。三元会的赵通,动用了会里所有信得过的外围线人;王家的王穹宇,更是放了话出去,那条件,开得叫一个诱人。”
“什么条件?”
“谁能帮他找到王宫沁的线索,他就把谁收进王家,给个管事的位子坐,子子孙孙都能受王家庇荫,有机会修习王家的家传武学。”赵刚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老丈,您说这条件,诱人不?”
伊阳沉默了片刻后疑惑的说道:“这不就是给王家当狗吗?还能算诱人?”
“狗?”赵刚嗤笑一声,“老丈,您这想法,在这县城里可不吃香。王家啊,云林县三大世家之一,根子扎了两三百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给他们当狗,还没这门路呢。进了王家的门,那就算是有了靠山,吃穿用度、修炼资源,都不用愁。比在外头刀口舔血强太多了。”
他摇了摇头,“这世道,能当条有主人的狗,有时候比当个没根的野人,日子好过得多。”
伊阳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刚。
赵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当然,我是不稀罕。自由自在惯了。”
“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伊阳把话题拉回来。
“不是,不是。”赵刚摆摆手,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找王宫沁这事,本来是他们四个人的竞争,跟咱们这些小鱼小虾没啥关系,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什么问题?”
“他们找了十几天,动用了那么多人手,连跟九邪教勾结的山匪老窝都端了好几个,愣是没摸到王宫沁半点影子。”赵刚压低声音,“王宫沁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伊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是呢,就在前两天,有线索了。”赵刚话锋一转,“不是他们自己找到的,是唐吉,就是巡天司原来那个副总管,他手底下的一个巡卫,偶然在山里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九邪教余孽,跟踪之后,发现对方似乎在给某个大人物送补给。”
“唐吉觉得这是机会,但他自己一个人吃不下,就想拉上同在巡天司的秦句一起干。两人一合计,觉得稳妥,决定联手。”
“可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赵刚摊手,“王穹宇和赵通那边,几乎同时得到了风,四个人,四股势力,谁也不肯让谁,最后没办法,只能暂时联合,一起去唐吉发现的那个山匪山寨。”
“然后呢?”伊阳问。
“然后?”赵刚嘿了一声,“然后就翻车了。他们带着人马,浩浩荡荡杀进山寨,喊打喊杀了一天,确实找到一个九邪教的大执事,可找到之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王宫沁,是另一个大执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个气血六重的。”
伊阳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气血六重啊!”赵刚感叹,“那四位,最强的秦句和王穹宇,也才气血四重圆满。四个人加上带来的好手,愣是没拿下,死伤惨重。最后还是金阳寺的那位净远大师赶到,才把那个大执事擒住。”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喧闹似乎也远去了。
赵刚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咂咂嘴。“现在人是抓到了,可麻烦也来了。”
“什么麻烦?”
“归属权。”赵刚吐出两个字,“这人是四个人一起发现的,一起围攻的,最后是金阳寺的大师拿下的。算谁的功劳?谁拿着去交差?这就有得扯皮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老丈,这事儿跟咱们关系不大,我就是来跟你通个气。听说那位大执事,过两天就要被押送回县城了。”
伊阳也站了起来。“多谢告知。”
“客气啥。”赵刚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您老先忙,我那边还有点事。改天再找您喝酒。”
“好。”
赵刚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伊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乾阳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窗棂上积攒的微尘。
王宫沁你到底在哪?你不除我心病难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