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而近。
夜色里,南城大牢前那条长街被火映得发红,远处喊杀还没断,城里乱成一锅粥。
谁家屋顶着了火,谁家妇人哭孩子,谁家狗被吓得夹尾巴钻沟,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胀。
伊阳站在大牢门前,官服上血迹未干,手里的佩刀还垂着。
几匹快马冲过街口,马背上的人身着巡天司制式皮甲,风尘仆仆,身上还有烟灰。
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从乱局里杀出来传令的架势,为首那人勒住缰绳,马前蹄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动静。
为首那汉子面容普通,鼻梁不高,脸颊偏窄,放在人堆里转眼就能忘掉。
他从马上下来后大步走到伊阳面前,取出一块黑色令牌,不细看令牌样式,与陈无涯亲卫所用一般无二。
“伊总管。”
汉子压低嗓子,语气急促的说道:
“陈副总监有紧急调令,命你即刻前往西城武备库协助防御,以防九邪教和山匪冲击!”
“九邪教和山匪今晚四处冲击,武备库若失,半个县城都要翻天。”
“请伊总管马上动身。”
听着对方急切的声音伊阳眯了眯眼在内心思索道:武备库?
找他?
一个表面只有气血四重的老头?
陈无涯脑子进水了也干不出这种调度。
县城乱成这样,南城大牢刚出事,这个节骨眼,把新任牢头从案发地调走?
更何况陈无涯身边的亲卫,他不敢说全认得。
可往日公房来往、押送冯海元时露过面的亲卫,气机路数都有数,此人没有半点印象。
伊阳双手接过令牌,低头瞥了一眼,令牌做得很真。
纹路,重量,边角磨损,连常年贴身携带留下的印都有,不像是假的。
伊阳脸上立刻摆出面对上级亲信特有的恭敬和惶恐,听从对方的命令说道:
“卑职领命。”
见到伊阳听从命令为首汉子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满意后说道:
“那就走吧,马匹不够,伊总管跟我们步行穿近路。”
“好,好。”
伊阳把令牌还回去,伸手揉了揉腰,苦笑道:“老朽这把骨头,今晚算是被折腾散架了。”
汉子没接这话,只转身带路,五名“巡卫”簇拥着伊阳离开南城大牢。
伊阳跟在几人中间,脚步放慢,背微驼,走得很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可内气早已在气海中运转,自身的五感铺散出去探查对方信息。
片刻后伊阳收回自己的探查,果然这几人不简单,前方为首者,气血雄浑,筋骨沉凝是气血六重。
其余四人,皆为气血五重圆满。
“好家伙,这样的阵容不去帮忙防守九邪教的冲击,反而来请一个“气血四重”老头去帮忙防守武备库?”
伊阳眼皮低垂,脑子里已把局势过了一遍。
得出结论:陈无涯不会这样调人,如果是张家要来确保南城牢狱的行动顺利,也不会阔气到安排气血六重带四名五重来动手。
张家之前已近派出人手潜入,无需再多做一遍,九邪教的冯海元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所以剩下的答案,不多一个名字浮现在伊阳的脑海:“九邪教王宫沁!”
想到这个名字,伊阳垂着眼,右手搭在刀柄旁边。
他没有急,对方看样子想把他带到偏处,正好县城现在乱成这样当街动手不方便,弄不好还要暴露更多东西。
王宫沁走在侧前方,心里颇为高兴的想道:“这老东西上钩了。”
他当然不是陈无涯的亲卫,他是九邪教的大执事之一的王宫沁。
荒村祠堂之后,他袭击了云纹镇,想要找到长刀的下落,虽然没有结果,但是还是锁定了目标:
“伊阳!只有他最有可能”
之后王宫沁深感实力的不够,就闭关突破气血六重,直到三日前他才出关,至此实力来到气血六重,成为这片云林县这片地界的强者之一。
他刚出关便听说冯海元被押入南城大牢,又听说张家借此布了个局。
d得知此事后王宫沁当即换了计划。
既然计划开始之后全城都会爆发混乱,那自己就不用硬闯巡天司了。
到时候伪装成巡天司的人,把伊阳这老牢头带走,逼问黑纹长刀下落,再杀人灭口。
这个计划十分的干净、省事,还省得到时爆发的动静太大会被内气境的陈无涯正面对上。
至于伊阳?
王宫沁出来后通过张家的渠道了解了这段时间伊阳身上发生的事情:
季考第十三、外传气血四重、撑死藏到五重,升任南城牢狱牢头。
得到这些情报后王宫沁甚至觉得,自己亲自出马,有点杀鸡用牛刀。
可那把黑纹长刀不一样,那东西,是他从金阳寺叛逃后唯一翻盘的根。
谁拿了,谁就得死!
随着心思各异的两人不断前行,一行人拐过两条街,来到城边杂巷。
终于王宫沁停下脚步,其余四名九邪教的手下也停住,各自散开,前后左右,退路全封。
为首汉子转过身,阴鸷的脸上露出冷硬笑意说道:“到了。”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故作茫然的抬头:
“大人,武备库不是还在西边吗?”
王宫沁盯着他,语调变得低哑的说道:
“伊总管,把东西交出来吧。”
这话一处伊阳皱起眉,语气里带上被轻慢后的不悦道:
“这位大人,您说什么东西?卑职愚钝。”
“还装?”
王宫沁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薄一层皮被扯下,露出清瘦俊逸的真容。
若不是那双眸子里血意太浓,这张脸倒像个落魄书生。
可此时,那张书生脸上只剩怨毒和狂热。
“老东西!”
“荒村祠堂,血阵之前,你偷走的那柄黑纹长刀!”
“交出来!”
他嗓音发颤,不是怕,是憋了太久的渴望终于将要得到实现。
见到对方显出真面目伊阳退了半步,脸上惊惧拿捏得刚刚好,连喉结都滚了一下颤抖的说道:
“你……你是九邪教妖人!”
“这里离巡天司不远,你敢在县城里截杀巡天司命官?”
王宫沁笑得发狠,丝毫不在意的说道:“巡天司?今晚谁顾得上这里?”
他抬手一挥,旁边的四名手下抽出兵刃,刀光寒亮,短斧厚实,还有两人用的是细长钩刃。
四个气血五重圆满,把一个老头堵在窄巷里,怎么看都是稳赢局。
“最后一次机会,刀,或者命。”王宫沁不耐烦的伸出手警告,见伊阳没有回话抬了抬手吩咐道:“废了他。”
这话一出旁边的四名气血五重高手同时动了,刀从四个角度切来,四人配合老辣,刀路阴狠。
换个气血六重来,仓促之下也得手忙脚乱,伊阳却在刀光压来的刹那,消失在原地。
点水渡江。
脚尖在地面轻点,身形从四刀缝隙里穿过。
快。
太快。
点水渡江在窄巷里展开,脚尖落地无声,身形却快得让人眼花,离他最近的王宫沁手下只见衣角掠过,脖颈处便多出一道细红线。
他想要抬手去摸,血喷出来。
伊阳的刀已经拔出,转向第二人,第二人举刀格挡,但还是慢了半拍。
九峰刀,险峰。
刀走偏锋,贴着对方兵刃下沿滑入,斜劈胸膛。
皮甲裂开,骨头开缝,整个人倒退两步,栽倒在墙边。
第三人瞳孔缩成一点,转身就退。
退?
伊阳手腕一翻,随手就是一刀锐峰。
刀尖吞吐,直取咽喉,那人喉骨被贯穿,连惨叫都没出口。
第四名手下怒吼着挥刀横扫,想逼退伊阳。
伊阳反手一记奇峰,刀路在半空里拐出阴狠变化,第四人的刀刃随着手臂一齐断落。
刀势继续横削,人头飞起,滚到巷角,撞在墙根才停。
前后不过两息。
四名五重圆满手下,全死。
血腥味在小巷里铺开,热气混着夜风,扑到王宫沁脸上他脸上的讥意卡住了。
那张原本胜券在握的脸,变得难看得要命,四个五重好手不是四只鸡,可在伊阳刀下,连多撑几招都做不到。
这是什么刀法?这是什么身法?
这老东西哪里是气血四重牢头,这是披着老人皮的怪物!看着伊阳的身影王宫沁喉结滚动,脚尖往后挪了半寸。
伊阳慢慢直起腰背,佝偻不见了、惊恐不见了、老态也退了,只剩下冷硬和自信的从容。
血珠顺着佩刀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响。
“王宫沁。”伊阳看着他,语气很轻的问道:“那把刀,你想要?”
伊阳的问题传来,王宫沁喉咙发紧对方虽然承认了刀在他的手上,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但是因为伊阳的实力,这瞬间就变成一间坏事:
“你……气血六重圆满?”
“不对,那身法,那刀法……你一直在藏!”
伊阳没回只往前踏了一步,随着他气息的散发,无形压力压满窄巷。
王宫沁体内刚突破六重的气血,竟在这股压迫下滞了一拍,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开,双眼红意暴涨。
血纹从脖颈爬到脸上,再钻入双臂怒吼道:“藏你娘!”
“我跟你拼了!”
王宫沁扑上来,双掌拍出,血色掌影层层叠叠,腥风扑面,墙皮被掌风刮得簌簌掉灰。
伊阳不退,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制式长刀,九峰刀第九式:绝峰!
一刀斩出,没有多余变化;刀芒离刃,笔直切开血掌。
王宫沁的邪功掌力被劈成两半,余劲还没散,刀芒已掠过胸口。
血肉翻开,白骨露出,王宫沁惨嚎倒飞,后背撞在墙上,墙面被撞出蛛网般裂纹。
他滑落在地,鲜血从胸口往外冒,手掌按都按不住。
“为什么……”
“我明明已经六重……”
伊阳走到他面前,刀尖抵住喉头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那把刀,有什么秘密?”
听着对方的提问王宫沁喘着粗气,脸上怨毒和不甘搅在一起,突然笑了,笑得很怪,努力的回话道:“你想明白?”
“那就带着遗憾去死吧!”
他体内气血疯狂鼓胀,血纹鼓起,整个人像被邪火撑满,皮肤下传来可怕的鼓动。
这是想要自爆,对此伊阳眸子一冷,刀尖轻送,刺入王宫沁喉头。
内气沿刀锋吐出,直入胸腔,王宫沁的心脉碎了,最后王宫沁瞪着眼,喉咙里咕噜两下,血泡冒出,头歪到一边。
九邪教大执事王宫沁,死。
伊阳收刀,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低头看了看尸体无语的说道:“问你话不好好说。”
“非要整花活。”
“何必呢。”
他蹲下开始搜身,王宫沁四名手下身上银票不少,加起来有七百多两。
还有两瓶丹药,几块九邪教暗牌,以及几枚伪造的巡天司令牌。
王宫沁身上更肥,银票三千两,碎银若干,两个小瓷瓶,一枚黑色骨牌。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张贴身藏着的兽皮纸不知用途,伊阳也收起来。
至于尸体,今晚南城大牢与县城乱成这副德行,多几具九邪教尸体,合情合理。
伊阳刚把最后一枚令牌收起,正要离开,巷口忽然传来衣袂破风的轻响。
很轻,轻到寻常武者根本抓不住。
可伊阳听见了。
他转身。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全身黑衣,除眼部都被特殊黑布遮住,站在那里。
此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气息晦涩难辨,明明就在巷口,却像融进了夜色里。
伊阳握刀的手紧了紧,有些想要骂道:
“王宫沁刚死,又来一个,今晚这云林县,真是热闹到离谱。”
黑衣人站在血腥味里,与伊阳隔空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