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道,落在乱石坡上。
将伊阳从客栈勾引出来的黑衣人站在二十丈外,面朝伊阳,脚踩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大石上。
衣袍被夜风灌起,下摆贴着小腿。
伊阳站稳脚步,虎啸横在身前看着对方,脑海中的精神力向四周铺开。
灵台里那只金毛猿猴竖起耳朵,前爪搭在识海边缘,两只眼珠滴溜溜转着,替伊阳把周围两百丈的地形扫了个遍。
除了一些夜间活动的小动物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武者气机。
没有埋伏、没有接应。
这人独自来的。
但得知这个情况的伊阳没有因此放松。
敢单人摸进镇抚卫驻守的客栈,三刀取他性命,失败后还故意引他来到这里,对方不会只靠一腔血勇。
精神力收回二十丈内,锁住黑衣人的肩、腰、双腿与握刀右手。
想要通过对方每次换气,内气经过经脉的情况看出对方的实力。
可惜,此人的气机藏得很深,从外表上看不出具体的境界。
伊阳将《藏息无相诀》运转开,经脉中的真罡沉入气海,只留下内气三重圆满的波动。
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他不想直接暴露自己的实力。
底牌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才是底牌。
伊阳开口询问道:“你逃到这里来,不跑了?”
“我不跑了?”
“不!是你跟上来了,
伊阳啊,如果你不跟上来还真不一定会死,可惜了。”
黑衣人的嗓音沉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说道。
他抬起左手,摘掉黑巾。
露出来的是张五十余岁的面孔。
眉骨高挺,下颌方正,鬓边夹着几根灰发。
左侧鼻翼有道旧伤,皮肉向内陷下去,给这张原本端正的脸添了几分凶气。
伊阳将对方的面貌收入眼中,在脑海中思虑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对方。
“不认识我?”对方像是看出他的反应,嘴角往下拉了拉低声笑道。
“不认识。”伊阳没必要装,直接回应。
“行山武馆,薛暮辞。”
这句话落进伊阳耳朵里。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伊阳脑中翻过自己的记忆,如果是对方话,那只有一个人能与之产生联系了。
“叶锦!”
据伊阳的了解,叶锦曾是行山武馆副馆主。
此人在薛暮辞手下待了好多年,从教头一路升到副馆主,替武馆招收弟子,掌管商户往来,还经手了不少私账。
可以说叶锦与武馆的牵扯极其的深。
但白鱼城中,叶锦还有另一个身份。
那就是九邪教坛主。
据说自己把叶锦伏诛的消息传出去后,罚恶司顺着账册查到行山武馆。
但等人赶过去,馆主薛暮辞已经没了踪迹。
罚恶司由此发布追查公文。
那份公文,伊阳在白鱼城便看过。
当时他还纳闷,这家伙消息真灵,人跑得倒快。
但没想到对方跑归跑,没跑远。
竟然蹲在从白鱼城返回府城的官道上等着伏杀自己。
这份耐性,用来经营武馆未必合适。
拿来报仇,倒挺足。
伊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薛馆主。”
“罚恶司找了你几日。你若想回府城,可以跟我的队伍同行,省得再用假路引。”
薛暮辞盯住他。
“我回不去了。”
“那是你的事。”
“确是我的事。”
薛暮辞抬起右手,看着掌上的厚茧回忆的说道:
“二十年前,我突破到内气境后来到府城租下两间旧屋。
那时候白天教拳,晚上修炼。
“后来,叶锦来了。”
说到叶锦,他把手放下,五根手掌收拢看向伊阳充满恨意的说道:
“那时他还是个穷教头,穿不起练功服,腰带断了便拿草绳系着。
我给他饭吃,给他功法,替他买药。”
“他替我教弟子,跑商路,收账,还挡过三次拳。”
“这些年下来,我的行山武馆有四百多名弟子。
内气境教头六人,府城东北十二条街,哪一家开武馆,都要先来问我,这可是一片好大的家业啊!”
薛暮辞朝前走了一步,鞋底推开两块碎石继续道:
“叶锦怎么样我不管。”
“但你在白鱼城杀了他,还把他九邪教坛主的身份翻了出来。”
“罚恶司封了我的武馆,查了我的宅院。”
“弟子一夜散尽。”
“我二十年攒下的铺面、宅院、药库,全贴了封条。”
“你让我变成了丧家犬。”
他停住脚步,他抬手指着伊阳。道:
“伊阳,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算?”
伊阳没有回答,他知道对方的意思了,就是认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来找他报仇了。
跟来杀自己的人讲道理,费口水,也耽误工夫。
叶锦加入九邪教,拿活人精血填血池,这笔债算不到他头上。
薛暮辞愿意怪谁,那是薛暮辞的自由。
伊阳要做的,是送他下去跟叶锦当面聊。
他右脚踏过乱石,点水渡江全力催动。
身影瞬间横跨二十丈,虎啸从右侧拔起,内气沿着刀身运转,刀锋扫向薛暮辞腰腹。
沿途碎石翻滚,地上的枯草齐根断开。
这一刀用的是厚峰。
没有花活。
靠的就是七十二斤刀身和内气三重圆满的劲力。。
伊阳先动手,有两个目的。
一是先摸清薛暮辞的修为,而是看看对方的布置。
薛暮辞既然敢把他引来,袖中多半还藏着后招。拖得越久,对方准备越足。
抢先出刀,至少能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
薛暮辞看到虎啸横扫过来,脚下退了半步。
他手中的窄刃没有出袖。
右手握拳。
拳头迎着刀身打了上去。
两者尚未碰撞,薛暮辞收敛多时的气机便冲开了藏匿。
内气境运劲,气机绵长,劲力由经脉灌入兵刃。
薛暮辞的力量却压在皮肉筋膜之间,厚实的罡气透出体表,凝聚在拳面,形成一层可见气膜。
真罡境。
虎啸刀身震颤,低鸣沿着斜坡传开。
两人脚下的碎石腾起,向左右飞出数丈。有些撞上坡壁,碎成数块,扬起大片尘土。
伊阳双臂一麻。
拳劲越过虎啸,顺着手臂灌入肩背,胸腹也跟着发闷。
拳劲顺着刀柄涌入肩膀,压向胸腹。
黑玄铁软甲先挡一层,《五脏内炼劲》随之运转,肝、肺、脾、肾一并震动,将透体罡力分散到全身。
他没有调动真罡。
靴底贴住坡面,向后拖出两条深痕。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伊阳卸掉剩余拳劲。
胸腔发闷。
喉头也多出腥味。
他将那口血咽回去,虎啸斜垂在身侧,左手抖了两下,重新稳住刀柄。
付出的代价不轻。
却在承受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薛暮辞还没看出他的真正实力。
从动手到退后三步,伊阳外露的修为始终停在内气三重圆满。
刚才若直接用真罡对抗,自然会轻松不少。
可那样一来,薛暮辞便会防着他。
真罡境武者想逃,追杀并不容易。
尤其薛暮辞身法不差,又敢孤身伏击。
伊阳不想陪他跑第二趟。
对面的薛暮辞没有追击。
他的右拳垂下,手背留着一道浅红刀痕。
使用真罡形成的气膜挡住虎啸,皮肉没有破开,可那份反震力仍让他腕骨发麻。
薛暮辞盯着三步外的老人,眉头有些皱起。
薛暮辞来之前花了银子,从几处渠道买过伊阳的情报。
六十岁,内气三重圆满。
重刀强,身法快,气血底子厚。
白鱼城莫千河死在伊阳刀下,却也只是内气境交锋。
至于纵杀,那是被幽泉司两名高手联手截杀,跟伊阳的修为没关系。
方才那一拳,薛暮辞已经动用了真罡。
真罡与内气之间隔着一道大关。
寻常内气三重挨上这一拳,双臂会被直接震断,罡力再穿入胸腹,至少也要躺上几个月。
但伊阳却只退三步。
呼吸没乱。
手臂也能握刀。
这老头的肉身,在内气境强大得过分。
见到薛暮辞没有马上出手,视线从虎啸移到伊阳胸前。
衣衫下有防具。
内气境能挡下自己的一拳那只能是一个情况了,伊阳身具一套不错的护甲
薛暮辞压下疑虑,双脚分开,左脚在前,右脚抵住坡面说道:
“原来藏了件好甲。”
“难怪你敢追出来。”
伊阳甩掉刀身上的尘土,装作艰难的说道:
“出门在外,穿件甲很合理。”
“你半夜着甲睡觉,还真是怕死啊!”
“年纪大了,怕死正常。”
薛暮辞不打算再废话。
客栈里有十二名镇抚卫,拖延下去,那些人发现情况不对,很快便会追来。
今夜只有一次机会,他之所以不在客栈动手就是为了不暴露真面目。
要是自己在背负一个杀死候补总巡监的罪名,那真的是与隋宁府巡天司不死不休了。
薛暮辞不想做到这个地步
杀掉伊阳,取走任命文书与官牌,趁天亮前离开隋宁府。
至于那件护甲,归他了。
薛暮辞双腿下沉,鞋底陷入土中。
他修炼的真功《行山悍岳决》运转。
体内罡气贯通筋肉,肩背撑开,衣袖被双臂顶紧。
右拳表面的气膜重新凝聚,比方才厚了两层。
拳头向前推动,气流受到挤压,发出低沉嗡鸣。
他这回不再保留。
全身罡气汇入右臂。
一拳定胜负。
薛暮辞脚下发力,乱石向后滚开,整个人压过十余丈距离,拳锋直取伊阳胸口。
这一拳,他要连人带甲一并打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