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看见比试结束之后的萧正言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柄用了二十年的重剑。
剑刃跟了他二十年,前后修补过五次,其中一道缺口正贴着他的拇指。
他平日思考事情,总会摩挲那处缺口。
今日,他摸了很久。
他盯着擂台上那个满头乌发、面容苍老的身影,脑子里翻出了大半年前的画面。
那天他翻档案,看见“伊阳”二字旁边标注的信息。
六十岁,丙中根骨,实力内气一重。
看见这副档案他当时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只是做出了:“不堪大用。”的评价
随手把名册推到旁边,选了冯飞。
后来白鱼城的卷宗送回府城,伊阳单人查出血池,平定几家势力,还杀了数名内气三重。
萧正言翻出旧档看了一遍。
后悔谈不上。
最多算走眼。
毕竟内气境再强,终究卡在内气境。罚恶司不缺内气三重,少一个伊阳,算不得伤筋动骨。
可今日,伊阳站在擂台上,以真罡境修为正面击败净尘,还使出一门强得过分的刀法。
这已经不是走眼两个字能遮过去的事了。
罚恶司亲手把一个真罡境强者推给了幽泉司。
还是个修炼不到一年便跨入真罡境,敢杀九邪教坛主,能独自镇住一座县城的人。
而且伊阳使出那道墨绿刀势的蕴藏的连绵不绝之势,萧正言感知不会出错。
这不是普通的真功刀法,这最少是一门上乘真功。
威力层叠加,越往后越猛,这种特性在他所知的刀法里,能排进前三。
萧正言把摸剑的手收回来,手掌搁在膝盖上,指节攥了攥又松开。
他的面上没什么变化。
但身旁坐着的萧云禾看见了自己上司那个动作。
她在罚恶司跟了萧正言六年,太知道了对方的习惯了,对方摸剑的时候是在烦躁。
萧云禾没吱声,怕自己奖励的真丹少一枚。
另一侧,纪云章站在破邪司队列前方,手背在身后,食指在颧骨上来回磨蹭。
他旁边坐着温士衡,一把折扇捏在手里没展开,扇骨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你看出来了?”纪云章先开口。
温士衡把扇子停住,眼角的浅纹收了收正色道:
“那和尚第四刀能改变快慢和迷惑对手感知,寻常真罡前期连攻击的方向都抓不住。
那伊阳却能提前出刀,正面截住落点。”
“精神修为?”
“嗯。”
纪云章的视线落在虎啸刀上缓缓道:
“那门刀法也有问题,后劲层层相叠,净尘的刀气起初占优,几个呼吸后便被压制了回去。”
“刀法在真功里也属上乘。”
温士衡将折扇收入袖中不解道:
“伊阳进幽泉司前,没有接触真功的渠道,进入幽泉司后半年跨入真罡,又拿出这门刀法。”
“你的意思是,晏无鸢教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
纪云章没有马上回答。
他偏头看向晏无鸢。
晏无鸢还靠在椅背上,手掌搭着扶手,对擂台上的结果毫无意外。
纪云章磨了磨颧骨。
“有趣。”
温士衡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当初四司筛人的时候,伊阳的名册也摆在他面前过,可惜他错过了,他选了卫河。
这个决定没有错。
卫长安救过他的命,他答应照看卫河。
承诺既然说出口,便不能因一个更有价值的人选而丢掉。
可惜也是真的。
若当时能多看伊阳两页档案,知闻司便会多出一个真罡境候补总巡监。
这种人才,放在情报网里,能做的事情太多了,现在还有可能成为指挥使做自己的盟友。
温士衡把坠子松开,声音更轻了:“可惜了。”
这三个字到底是说给伊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也分不清。
擂台上,摆放在一旁的那炷香烧到了底。
裴宗岳抬手宣布:
“伊阳守擂成功。”
得到命令的一名镇抚卫捧着令牌登台。
伊阳收刀入鞘,接过令牌看了一眼。
飞鹰官纹,边缘压着第二轮的序号。
第四枚令牌被拿走。
他把令牌收入腰间,朝净尘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下台。
金阳寺的人已经把净尘扶起来。
净尘胸前染血,仍朝伊阳回了一礼。
两人没有多说。
擂台上是比武,擂台下牵扯到玄渊刀,那便是另一笔账。
伊阳落回幽泉司队列。
周方宇看着他走回来,嘴唇抖了两下,憋出一句:“你……”
伊阳冲他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周方宇见伊阳这幅模样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闷声叹了口气说道:
“您老还真是能藏。”
周方宇摇着头,语气里说不上是气还是服。
伊阳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第五枚令牌的争夺很快开始。
幽泉司最后一位候补总巡监齐志登台。
齐志驻守外地多年,前日刚被召回。
他身形瘦削,眉间压着阴气,平时在司内也少与人往来。
伊阳夺下令牌后,留给幽泉司的机会已经不多。
齐志登台,报上姓名。
第一位挑战者来自刘家,是个内气三重圆满的中年武者。
两人交手三十余招。
齐志的藏息无相诀已经练到第三层,气机变化多端,时而压低,时而拔高半分,多次诱使对手判断失误。
最后,他以匕首抵住对方咽喉,拿下首胜。
台下有人开始重新估量齐志。
齐志没有放松。
他在外执行监察任务多年,最清楚守擂的麻烦。
击败一个人,后面还会有人挑你气力不足时登台。
果然第二个挑战者紧跟着就上了。
罚恶司的络腮胡汉子。
这人是内气三重圆满的巅峰,修炼的横练功法。上来二话不说就跟齐志打贴身战。
齐志的路数是暗杀,讲究一击必杀、出其不意。
在擂台这种正面对打的环境里,他吃了大亏。
络腮胡一拳砸在他的左肩上,又一拳锤在胸口。
齐志退了五步,嘴角渗血。第三拳过来的时候他没挡住,整个人从台沿翻了下去。
裴宗岳宣布齐志淘汰。
伊阳看着齐志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没有什么意外。
幽泉司的人不适合打擂台赛,这是天生的劣势。
齐志走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到队列,他在伊阳面前停了一步。
“伊兄。”
齐志抱了下拳,嘴角那道血迹还没擦干净。
伊阳回礼。
齐志压低声音:“之前在外头执行任务,没能与伊兄多走动,是我的疏忽。”
这话说得直白。
伊阳看了他一眼,读出了对方的意思——他想跟自己搭上关系。
“齐兄客气。”
伊阳没有推拒客气的说道:“回头有空一起喝酒。”
齐志点了下头,转身回到队列。
走回去的路上,齐志暗暗咬了下后槽牙。
他在外头驻守了快两年,回来才发现幽泉司多了这么号人物。
半年前还是个无名的候补总巡监,现在是真罡境的候补总巡监。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推掉那趟来府城述职的机会。
接下来的争夺越来越激烈。
第五枚令牌是罚恶司络腮胡、知闻司的另一位候补总巡监、吴家推荐的一位中年男子三方争夺。
最终吴家那人胜出,此人是吴家当代族长的亲弟弟,名叫吴定山,一身真罡厚实沉稳,轻松拿下令牌。
第六枚令牌被金阳寺那个胖大和尚拿下。
他上台后直接外放真罡,把两个挑战者都打了回去。
第七枚归了玄剑阁的背剑年轻人。
他叫许玉,上台后一剑都没出,光是用手指做剑就逼退了两个挑战者。
最后一个敢上来的被他拔剑一击斩飞。
干净利落。
第八枚被苍梧山一位中年道士摘走。
此人用的是拂尘,真罡贯入丝丝银线中,把对手缠得动弹不得。
至此八枚令牌全部发出。
伊阳环顾了一圈这八个人。
破邪司王何尝、知闻司顾章、罚恶司萧云禾、幽泉司伊阳。
金阳寺胖大和尚空武、玄剑阁许玉、苍梧山道士郑言、吴家吴定山。
晋级下一轮的八个人,全是真罡境。
没有一个内气境。
先前还想着靠内气三重圆满捡漏的几人,此时全没了话。
什么胆量,什么谋略,什么挑选时机。
境界摆出来后,那些算盘全成了空忙。
裴宗岳走到台前,让人重新清理擂台。
“第二轮,抽签对决。”
“胜者进入四强,四强再战,最后胜出的两人,分任镇抚卫指挥使与副指挥使。”
“最后一战的胜者为正,败者为副。”
八枚木签被放入铁匣。
众人依次抽取。
伊阳抽到第三场。
他低头看了眼签上的名字,暂且收好。
裴宗岳取出第一组木签,当众展示。
“第一场。”
“玄剑阁,许玉。”
“破邪司,王何尝。”
这个签运。
台下有人吸了口气。
王何尝把环抱的双臂放下来,扭了扭脖子,关节咔吧响了两声。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来了。”
光头壮汉搓着拳头就往擂台走。
另一边,玄剑阁的许玉从队列中走出。
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走路时眼皮始终半垂着,右手搭在身后剑柄上,步子不快不慢。
两人先后跃上重新修整过的擂台。
王何尝站在左侧,赤着的上身肌肉隆起,罡气已经开始贴着皮肤游走。他盯着对面的年轻人,拳头砸了砸掌心。
“玄剑阁的?”王何尝歪着头看了许玉两眼淡淡的说道:“年纪不大啊。”
许玉没搭理他。
他站在台中偏右的位置,右手从背后将窄剑抽出。
剑身出鞘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刃口薄得透光,剑脊上有暗纹流转。
许玉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眼皮终于完全抬起来了。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只有一股让王何尝后背汗毛竖起来的锋锐。
伊阳站在台下,把虎啸靠在肩上,盯着台上两人。
真罡前期的拳法对上不知深浅的剑道天才。
这场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