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兵?”
听到晏无鸢口中的话语,伊阳愣了一息。
他的脑子里快速翻过自己知道的武者所使用的兵器等级体系。
寻常铁匠铺出来的粗制兵刃,到巡卫所用的精品兵刃,再到内气境高手争抢的利刃以及精品利刃。
而在利刃之上,还有宝器。
之前听铁崇山提过,哪怕最劣质的宝器,一般的真罡境高手也没资格拥有。
自己手中的“虎啸”也只是精品利刃级别
可晏无鸢嘴里蹦出来的这两个字,不是宝器。
是灵兵。
伊阳在巡藏馆翻了几个月卷宗,在武库第四层第五层待过,从没在任何一份记载里见过“灵兵”二字。
晏无鸢的目光从黑刀上移开,落到伊阳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伊阳不太熟悉的神情。
不是平日的慵懒,不是打量下属时的居高临下。
是带着一丝审视的口气缓缓道:
“灵兵,宝器之上的存在。”
“灵兵自具灵性,可以与主人心意相通。若能真正认主,持刀之人只需动念,兵器便会配合运劲,威力也会随之提升。”
她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如今能锻造灵兵的人,整个大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位都是鼎鼎有名的锻造大师,地位都与武道宗师齐名。”
伊阳低头看着膝上横放的玄渊。
黑色刀身在长明灯光下沉默着,纹路若隐若现。
他从王宫沁手里拿走玄渊时,只当捡了件来历不凡的宝器。
后来金阳寺派净远、净明一路追杀,他才把玄渊的价值往上提了提。
如今看来,还是低了。
他想起了枯树林那一夜。
净远和净明两个和尚追杀过来,自己被逼到绝路,拔出玄渊劈了一刀。
那一刀下去,玄渊主动吞了他三成内气,斩出的黑色刀气把巨石劈成两半。
两个内气二重的僧人当场被自己斩杀。
这些反常的表现放在“灵兵”的定义下,全都对上了。
怪不得金阳寺要派净远净明追杀到天涯海角。
怪不得今天净尘一上台就说“有缘人”。
这玩意儿压根不是什么普通宝物。这是超越宝器的灵兵。
伊阳抬手按住刀鞘。
“每次运劲,它都会强取我体内的内气,使用它的那一战,我只出了一刀,气海便空了三成。”
听到这话晏无鸢抬起眼眸不客气道:
“没有认主便敢灌入内气,你能活到今天,命够硬。”
伊阳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
“那时见识少。”
“你现在见识也没多到哪儿去。”
“……”
这话没法反驳。
伊阳索性问道:“如何认主?”
晏无鸢伸出食指,在刀柄末端点了点。
那里缠着一圈黑纹,贴着护手向刀身延伸,平日不运劲时很难分辨。
“先用精神力与它沟通,唤醒刀中沉睡的灵性。”
“它若认可你,再滴血绑定气机。认主完成后,玄渊只会回应你一人。”
伊阳看了看她。
“若它不认可呢?”
“轻则精神受损,养上几个月。”
晏无鸢靠回椅背。
“重则灵台破碎,余生吃饭都要人喂。”
伊阳没急着动手。
他把这两种后果过了一遍,又看向玄渊。
明日的指挥使之争,许玉、郑言、空武,没有一个好对付。
玄渊已经被金阳寺盯上,继续藏着也解决不了麻烦,只有自己成功成为指挥使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与其抱着灵兵当柴刀用,不如获得这份战力,在明天战胜所有人能光明正大的使用这把武器。
做出决定后的伊阳没有犹豫。
他双手捧起玄渊,将刀横在面前。
《心猿守意决》运转。
精神力从灵台涌出,分成数缕,沿刀柄没入黑色纹路。
两者刚刚接触,伊阳识海便狠狠震了一回。
灵台深处,金毛猿猴全身毛发竖起,双爪扣住识海边缘,龇牙盯住前方。
玄渊刀身深处,某种沉睡了漫长岁月的意志醒了。
没有杀意。
也没有亲近。
那道意志沿着伊阳送入的精神力反向探来,压过识海外围,一寸寸查看他的修为、经脉与灵台。
伊阳额角渗出汗水。
精神力受到挤压,原本稳定的数缕气机开始发颤。
金毛猿猴弓起后背,两只前爪护住识海核心,冲着外来意志龇牙低吼。
伊阳没有退。
六十年砍柴谋生,几次夜路杀人,从三木村一路走到府城,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一把刀也想压他低头?
那便试试。
伊阳催动《心猿守意决》,散乱的精神力重新聚拢,顶住玄渊的探查。
三息。
五息。
额角汗水流过鬓边,落在衣领上。
就在伊阳准备继续加力时,玄渊内部的意志退了回去。
刀身上的黑色纹路逐段亮起。
从刀柄,到刀脊,再到刀尖。
幽暗流光往返一周,停在刀身正中。
“可以了。”
晏无鸢坐直身体。
听到指令的伊阳右手食指划过刀刃。
皮肉裂开,鲜血落上刀身。
血液才与黑纹接触,便被吞了进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玄渊震颤起来,低沉刀鸣压过大殿。
桌上的茶盏向旁边滑了半寸。
晏无鸢抬手按住杯沿,琥珀色眼眸映出玄渊表面的幽黑流光。
刀鸣持续三息,随即停下。
伊阳握住刀柄。
现在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每次拔出玄渊,都有一种被强行抽血的粗暴感。
内气不由自主地往刀里灌,控制不住,用完之后整个人虚得手脚发软。
这一次,他能感知到玄渊内部的“脉络”。
它在等。
等他的指令。
伊阳试着引了一丝乙木真气送入刀身。
真罡入刀的瞬间,刀身的重量随之减去数分,虎口、手腕、肩臂形成了完整的发力线路。。
不是真的变轻,而是刀和手臂之间多了某种默契,像是刀自己在配合他的动作。
伊阳手腕一转。
刀锋斜过案前,幽黑刀气只探出半尺便被他收回,没有损伤殿中任何物件。
晏无鸢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道幽深的黑光,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赞许道:
“不错,契合度比我预想的高灵兵还有其它的奥秘需要你自行摸索。”
伊阳把真气收回来,玄渊的光膜跟着黯淡下去。
他把刀放回案上,正准备说什么,晏无鸢先开了口。
“收起来吧。”
她靠回椅背,手指搭着扶手。语气从刚才的郑重回归到那种慵懒的基调。
“多谢大人。”
“先别急着谢。”
“明天的对手,你最该防的不是玄剑阁的许玉。”
听到这话伊阳挑了下眉。
许玉以剑意磨开王何尝的罡气,再从拳势交汇处破招,那份眼力和剑法都很棘手。
说实话,伊阳自己上去打,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没想到晏无鸢居然说自己最大的敌人不是他。
晏无鸢摇了摇头。
“许玉的剑走巧路,以你的精神力配合今天的那门刀法,正面碾压他不难。”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继续道:
“真正麻烦的是金阳寺的空武。”
伊阳没说话,等着下文。
晏无鸢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空武的真实修为,已经到了真罡中期。”
伊阳按在刀鞘上的手收紧了半分。
真罡中期。
百脉通罡。
罡气贯通百骸如一,刚柔随心,方寸之间爆发千钧力道。
比他现在的真罡前期高了一整个台阶。
今天在擂台上,空武对付顾章只用了一掌。全程那张胖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三百多斤的身躯站在台上,跟座肉山一样,结果人家也在藏。
“大人确定?”
“幽泉司有他三年前出手的记录。”
晏无鸢看着伊阳。
“三年前,他便已迈入真罡中期。如今的修为只会更高。”
“他所修横炼真功能调动全身罡劲。寻常真罡前期的招式落到身上,只够替他松松筋骨。”
殿内安静了几息。
伊阳站起身,把玄渊用粗麻布重新裹好,背在身后。
他的表情从凝重转为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脑子里已经在排列方案了。
玄渊认主。
四象六合刀的苍龙式乙木真罡的绵长后劲。
六十倍天命的加持,再加上总巡监给的那本册子和十枚真丹。
一夜的时间,他得把百锻之躯修炼圆满。
晏无鸢看着他,唇边露出浅浅笑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抛了过去道:
“去吧,清心阁甲字房今晚是你的。”
“凭此牌进入,不限时长,明日辰时比试,你有整整一夜。”
伊阳把玉牌收入怀中,拱手告退。
走到门口时,晏无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阳。”
他停住脚。
“别让我失望。”
伊阳没有回头,迈步出了大殿。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没回住所,脚步直接转向巡天司后方。
清心阁入口处,那个胡子拉碴的守门人还窝在藤椅上打瞌睡。
伊阳把玉牌递过去,对方眼皮掀了一下,看清牌面之后二话没说让开了路。
甲字房在最深层。
石阶向下延伸,空气里水木精华的浓度是乙字房的数倍。
那股潮湿的木质香气浓得几乎有了实质,吸一口进去,经脉里的乙木真气自动活跃起来。
伊阳推开石门,他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待过大半个月。
甲字房比乙字房大出一倍,四壁岩缝中渗出的淡绿色气雾几乎充满了整间石室。
伊阳关门盘坐,先取出卢权安送来的薄册。
翻开第一页,一行苍劲小字映入眼中。
《乙木养生功真罡境修行札记》。
看见这个字迹伊阳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往下看。
册子里详细记载了百锻之躯的修炼窍门,包括如何引导天地精华更高效地融入筋膜、如何避免真罡淤积在特定穴位、如何利用乙木属性的生发特质加速肌体淬炼。
每一条都精准地戳中了他这段时间修炼中遇到的难点。
伊阳一页页看完,合上册子。
总巡监卢权安知道“乙木养生功”。
也知道“松清道人”。
武库第五层那尊无面雕像,那本没有名字的册子,眼前这份修行要诀。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卢权安跟松清道人之间,有某种关联。
伊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先赢明日的比试。
伊阳取出三枚真丹,仰头吞下。
药力散入腹中。
他按照札记所载法门调动乙木真罡,甲字房内的水木精华朝周身汇聚,沿毛孔灌入皮肉筋膜。
数百条真罡支流贯穿全身。
筋骨发出密集轻响。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512000。
530000。
560000。
每过一刻钟便往上窜一大截。
伊阳咬紧后槽牙,全身骨骼在真罡淬炼下发出细密的咔响。
筋膜被撑开又收紧,肌肉纤维断裂又重组,乙木真气的自愈特性让这个过程不至于把人折腾废掉。
疼。但能忍。
600000。
650000。
他把剩余的真丹也全部送入腹中。
明日,他要面对真罡中期的空武。
那个胖和尚把三百斤血肉练成了护体铁壁。
伊阳手里有认主的玄渊,有苍龙刀势,也有六十年熬出来的耐性与狠劲。
青碧真罡充斥石室,水木精华持续涌入体内。
伊阳闭着眼,没有停。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往上攀升。
今夜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