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宗岳没急着回答。
他从桌边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盏茶,抿了半口,把茶盏放回案面,才慢条斯理地开腔道:
“许玉拿到副指挥使令牌,是比赛的结果,并不代表他一定要担任副指挥使。”
“今日若是你输了,正副两个位置全落到外部势力手中,局面便会很麻烦。”
“到时候两个宗派各占一席,相互分担总巡监大人的压力,那么这件事就成了”
“到那时,镇抚卫姓卢,姓裴,还是姓金阳寺与玄剑阁,可就说不准了。”
伊阳点了下头,这个道理不难想,继续问道:
“可我拿下正位以后,副位落到哪家,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但你拿下了正位。”
“局面就完全反过来了。”
裴宗岳抿了口茶后解释道:
“不管哪家的人来坐副指挥使,他进了镇抚卫——上头有总巡监压着,旁边有你这个正指挥使架着,下面六十号镇抚卫全是巡天司自己人。”
裴宗岳的拇指在茶盏边缘敲了两下笑道:
“外部势力派来的人若坐副位,手下调不动,调令批不下,连镇抚卫的库房都进不去。”
“说得直白些,就是过来坐冷板凳。”
伊阳听明白了,如果正副两个位置都被外人拿走,他们可以抱团。
但只被拿走一个还是副指挥使,巡天司有太多办法架空对方。
一个外来的副指挥使进来,既没有调兵权,又没有亲信班底,正指挥使还是巡天司的人。
这哪是什么要职?这是来虚度光阴耗费时间的。
裴宗岳看他听明白了,嘴角微抬,又继续解释道:
“这件事还有更深的一层含义。”
他放下茶盏,语速慢了半拍。
“总巡监大人至今还在追查一年前的旧事
前任指挥使丁祥被九邪教暗杀,是谁把他的行踪和路线泄露出去的。”
“这件事悬了一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论。”
“在这个节骨眼上,副指挥使的位子就是一把椅子。”
裴宗岳看着伊阳郑重的说道:
“谁坐上去,就等于告诉整个隋宁府——我对镇抚卫内部事务感兴趣。”
“可一年前通风报信害死丁祥的人还没查出来。你说,各大势力的高层会怎么想?”
伊阳在内心思索道:
坐副指挥使的人,必然要接触镇抚卫核心机密。而总巡监正在追查泄密者。
这时候你硬要塞人进镇抚卫——你是帮忙查案的,还是来毁尸灭迹的?
“所以许玉……”
“已经跟着玄剑阁的人走了。”
裴宗岳端起茶喝了口:“总巡监大人会补偿玄剑阁一门真功级别的武学作为补偿,人家也不亏。”
他把茶盏搁下,盯着伊阳耐心解释道:
“这也是大庆之前我让晏无鸢务必叮嘱你拿下正位的原因。”
“你若败了,总巡监便得换一套麻烦得多的办法收场。”
“好在,你没让大人失望。”
伊阳坐在椅子上,把前后逻辑串起来。
这应该是一场总巡监和各大势力高层之间的赌局。
总巡监允许外部势力参加考核,表面上是广纳英才,实际上是布了一盘棋。
卢权安把镇抚卫的两个位置放上去,允许外部势力下场,赌的便是巡天司能不能保住正位。
若巡天司败了,三大宗派便能趁机插手镇抚卫。
巡天司赢了,外部势力拿到的副位便成了一块碰不得的烫手货,到时候谁伸手进来谁就是九邪教的帮凶。
而赌赢的关键筹码,是他伊阳。
伊阳摸了摸鼻梁。
怪不得晏无鸢那天的眼神那么郑重,怪不得卢权安亲自送修行札记。
赢了,皆大欢喜。
输了……
伊阳没往下想,反正赢了。
裴宗岳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带你去见宁凶。”
两人出了议事殿,沿着一条窄巷往西走。
裴宗岳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但交代得很清楚。
“副指挥使宁凶,原本就是镇抚卫内部的候补总巡监。”
“此人修为真罡境前期圆满,天生神力。性子冲,嘴巴比脑子快,但武力是真猛。”
裴宗岳偏头看了伊阳一眼:
“他在镇抚卫里头待了九年,威望不低,六十个巡卫里有三分之一是他带出来的兵。”
“前任指挥使丁祥在世时,宁凶是铁杆心腹,丁祥死后这一年,镇抚卫日常事务是我兼任,但练兵是宁凶在管。”
“镇抚卫重大行动,需要正副指挥使共同签发调令。若意见相左,你们二人都有权直接上报裁决殿。”
“这层规矩是约束,也是保护。”
“你刚上任,镇抚卫上下未必服你。宁凶在营中待了多年,由他做副手,旧部能安稳些。”
伊阳点头。
这层制衡既是对他新官上任的约束,也是对镇抚卫旧部的安抚。
很合理。巡天司不可能把一支六十人的精锐队伍毫无保留地交给一个入司半年的人。
两人走了小半刻钟,一座黑砖院墙出现在前方。
院墙高丈余,墙头嵌着铁钉。大门是两扇沉木包铁的厚门板,门钉排列整齐。门口站着四名黑甲巡卫,气息连成一片。
镇抚卫营地到了。
四名巡卫看见裴宗岳,齐抱拳行礼。
裴宗岳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转身面向伊阳。
“里头的人,你自己去掌握。”
“宁凶这人不记仇,但吃软不吃硬。”
“剩下的事,你自己来吧,这也算是一个小考验。”
说完准备离开。
“裴大人。”
伊阳开口在裴宗岳准备离开时叫住了他。
裴宗岳脚步顿住,侧过身来看向伊阳。
伊阳压低了声音说道:
“在下有一事相求。”
裴宗岳等着。
“此前在下奉命前往白鱼城,刚出府城不到半日,便被纵杀六匪的人就精准拦截在官道上。”
伊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的启程时间、所走官道,他们全都摸得清楚。”
裴宗岳的眼皮抬了一下。
“在下当时身份不够,这事没法追查。”
伊阳看着裴宗岳的侧脸郑重道:“如今想请裴大人帮忙——是谁把巡天司内部人员的行踪卖给了匪寇。”
裴宗岳嘴角那点笑意收了。
他的目光从伊阳脸上划过,在那张苍老面孔上停了两息。
在伊阳去白鱼城的时候,他只是个代理总巡监地位也就一般,连一个厉害一点的镇抚卫都不如。
那时候被人卖了行踪,顶多算倒霉。
但现在呢?
副总巡监,镇抚卫指挥使。
他是巡天司最精锐武力的统帅。
这个身份被人出卖行踪——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而且裴宗岳很清楚,伊阳刚替巡天司守住脸面,自己出首查清事情很简单。
这份人情,送得不亏。
“小事。”
裴宗岳点了下头答应道:
“敢把巡天司自己人的踪迹卖给匪寇,确实该查。”
他没有追问伊阳查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办。
只是伸手拍了拍伊阳的肩膀,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伊阳看着裴宗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嘴角的线条压平了。
被泄密的账,他记了大半年。
当初实力不够、身份不够,只能咽下去。现在够了。
伊阳转过身,面对镇抚卫营地的大门。
黑铁门钉被傍晚的日光照着,一排泛着冷调。
伊阳迈步走进营地大门。
营地内部比外头看着大得多。校场、兵器架、马厩、练功石桩,排布整齐。
此刻六十名黑甲镇抚卫列成方阵,站在校场正中等候。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走来的伊阳。
无人交谈。
最前排站着一个人。
对方身高近七尺,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
络腮胡把半张脸遮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虎目,精光外露。
他穿着副指挥使的深色劲装,双臂环抱在胸前,站得直挺挺。
副指挥使,宁凶。
伊阳朝他走过去。
宁凶低头看着走近的伊阳——满头乌发配苍老面容,身量中等偏瘦,比自己矮了整一头。
背后斜挎着一把裹了麻布的长刀,腰间还别着一柄没出鞘的黑铁重刀。
两把刀?
宁凶的眉头拧了下来,嘴角往一边撇,鼻孔里哼出半口粗气。
身上的真罡不自觉地往外泄了半分。
不是挑衅,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伊阳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无视了对方身上散发的罡劲。
两人对视,这份气氛让营地里的空气绷起来。
身后五十名镇抚卫的呼吸声都压低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上。
宁凶盯着伊阳那张苍老的脸,半晌没吭声。
伊阳也没开口。
他只是抬起手,把怀里那枚指挥使令牌取出来,在掌心翻了个面,把飞鹰官纹朝上。
“指挥使伊阳。”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往后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