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言站在偏厅中央,身形高出伊阳半头,正好挡在案前。
他的右手搭着腰间那柄无鞘重剑,这把宝器级别的剑刃修补过多次,旧痕横在刃口,剑柄处的皮绳早被汗水浸成深褐色。
萧正言真罡后期的气机未曾放开,但压迫感已经铺满偏厅。
那种压迫不是靠气劲,纯粹是多年身具高位自然而然散发的东西。
门口两名罚恶司巡卫并肩而立,肩甲相抵,连过人的空当都没留。
这幅架势摆得很明白。
今日不给交代,谁也别想轻松收场。
伊阳没有后退,他手指还搭在那封密信边缘,脊背挺得直,面上没什么表情。
裴宗岳坐在案后端着茶碗,手指轻敲碗沿。他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偏厅里安静了三息。
伊阳很清楚萧正言的打算。
周扬三人死不死,萧正言未必在乎。
真正让这位罚恶司掌权者赶来的,是裁决殿越过罚恶司抓人。若他今日空手回去,罚恶司上下只会看到一件事。
自家三位巡行总监被刚上任的镇抚卫指挥使拿走,主官连个屁都没放。
这样憋屈的话,人心自然也就散了。
裴宗岳坐在案后,视线落在萧正言与伊阳之间。
他这种老狐狸自然知道程序只是外壳。
眼下争的是脸面,是谁先退。
萧正言等了数息,见伊阳不答,虎目压低嗓音低沉道:
“伊大人没听清?”
“听清了。”
伊阳抬起眼皮不咸不淡道:
“萧大人说,罚恶司的人该由罚恶司先审。”
“没错。”
“那裁决殿查出罚恶司有人通匪,抓人之前还得去罚恶司排队领号?”
门口两名巡卫呼吸一滞。
裴宗岳端起茶碗,把半张脸挡在碗后,他没有插话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萧正言盯着伊阳,朝前跨出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两尺,罡气从他肩背处泄出半分,桌上的三封密信被气流掀起,纸页翻动,火漆碎屑沿着桌面滚出去。
“伊大人刚拿下指挥使令牌,热乎劲还没过吧?”
萧正言右手离开重剑,五指在伊阳面前张开。
“你有本事,我看见了。”
“可巡天司不靠一场擂台定高低,今日赢了两个人,明日便能管一殿四司一卫,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他的第一根手指屈下说道:
“我进巡天司任职一共三十三年。”
“头一年升任巡行总监,城北赤蝠窟聚了两百多名匪寇,官兵围了三个月,死了四任带队校尉。”
“我带罚恶司八十人冲进去。”
“三日后出来,斩首一百四十二人,活捉五十六人。罚恶司抬回来二十三副担架,我亲自给每户送的抚恤银。”
第二根手指屈下。
“第八年,我升候补总巡监。”
“九邪教坛主血修罗屠了两个村子,拿二百多条人命炼血丹。我从隋宁府追到青州边陲,七天七夜没合眼。”
“枯骨崖下,他拿十二名百姓挡路。”
萧正言停了停,搭在剑柄上的手收紧。
“我追上去,把那畜生的脑袋摘下来,挂在崖口三个月。”
第三根手指屈下。
“升任副总巡监第三年,九邪教香主厉风潜入府城,杀我罚恶司十一名巡卫。”
“那人修了化血邪功,肉身能散入血雾,寻常兵刃砍过去,毫发无伤。”
“我与他打了大半夜。”
“他化入血雾准备逃,我便追进血雾,一剑劈开他的护身罡劲,再用罡气震碎藏在血雾里的命门。”
萧正言拍了拍腰间重剑。
剑刃上两处较深的修补痕迹正对着伊阳。
“那一战,我断了三根肋骨,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这把剑也崩出两道口子。”
“厉风的脑袋送进裁决殿时,我身上的血还没干。”
最后两根手指屈下,宽大的手掌握成拳。
“这些功劳,靠死人堆出来。”
“伊大人,你的本事不差,可你现在还没有站稳。”
门口两名罚恶司巡卫挺直腰背。
他们跟随萧正言多年,自然清楚这些旧事。那柄补过五次的重剑,罚恶司的人都认得。
剑上的每一道缺口,都埋着人。
萧正言也有自己的执念。
罚恶司可以犯错,可以死人,甚至可以内部处置败类,可外司不能越过他伸手。
只要他还坐在副总巡监的位置上,这个规矩就不能坏。
伊阳听完,没有反驳。
萧正言凶,脾气也硬,却并非只会靠官职压人,此人真从尸堆里走过,也真替下属收过尸。
难怪罚恶司的人服他,可佩服归佩服,账还是算的。
周扬三人卖出的,是他的命。
萧正言收起外泄的罡气,偏厅里的压迫退去几分。他转过半边身子,指了指桌上那三枚令牌。
“镇抚卫前任指挥使丁祥,一年前被九邪教暗杀。”
“案子至今没破。”
“你现在接了他的位置,这桩旧案便落在你肩上。”
萧正言侧过脸毫不客气道:
“周扬三人出卖同僚,该杀,我没准备护着他们。”
“可他们归罚恶司管。”
“你连镇抚卫前任指挥使的仇都没报,便先把手伸到我罚恶司,外头会怎么看?”
“说你伊阳办案有本事?”
“还是说镇抚卫换了位指挥使,第一把火不敢烧九邪教,只敢烧自家人?”
这句话落下,裴宗岳终于放下茶碗。
萧正言说到了要害。
丁祥死了一年,镇抚卫压着火。
伊阳刚接令牌,若先拿三名罚恶司总监祭旗,旁人少不了议论他挑软的捏。
可伊阳袖中的手握紧后,很快松开。
善若寺地下大殿从脑海里翻过。
祭坛。
铜柱。
铁环内的血痂。
三道暗门后的气机。
其中最强的那人,修为已达真罡后期。
丁祥死在哪里,伊阳已有答案。至于谁把丁祥引过去,线索也露了头。
这些话不能讲。
善若寺经营多年,地下藏着数名真罡境强者。主持又在府城内外往返,背后牵着多少人,尚且没有摸清。
现在把消息摆上桌,九邪教很快便会转移。
到时祭坛一拆,和尚一散,丁祥的案子还得继续挂着。
伊阳把胸中那口气压住,松开密信,往后退了半步。
伊阳把那口气咽回去。
脸上的表情从沉压变为平淡。
他松开压住密信的手指,往后退了半步。
“萧大人说得有理。”
语气不高,不急,不卑不亢道:
“丁祥指挥使的案子,我会查清楚。”
“该给镇抚卫的交代,一个都不会少。”
萧正言眉骨抬了少许,他原以为伊阳会继续和他强硬下去。
年过六十才踏入武道,半年坐上镇抚卫指挥使的位置,又在校场当众击败两名宗派高手。换个年轻人来,早把尾巴翘上天了。
伊阳却暂且吞下了这口气。
萧正言没有因此轻视他,反倒多看了两眼。
前进容易,敢于后退才难。
昨日擂台上的刀够狠,今日偏厅里的脾气又收得住。这样的老头,活了六十年才露头,确实麻烦。
裴宗岳见火候到了,从椅中起身和气的说道:
“二位都是巡天司的主官,为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闹起来,传出去也不好听。”
他将桌上的供述文书叠齐,收入牛皮卷宗,又把三枚巡行总监令牌拨到左侧。
“这样把。”
“周扬、孟启明、赵宏远三人,继续由裁决殿羁押。”
待丁祥案与泄密案并案查明后,一并裁处。”
他看了看萧正言,又看了看伊阳,语气里带着调和的味道。
“萧大人、伊大人,可否?”
话说得滴水不漏。
人没被当场判死,处置程序没有被绕过。萧正言作为罚恶司主官的面子保住了。
但同时——周扬三人的处置权也没有归还罚恶司,只是暂时挂起来,等一个时机。
萧正言盯着裴宗岳看了两息,知道这位可没有伊阳那般好对付。
“可以。”
萧正言点了下头,收回身上那点真罡后期的威压。
偏厅里的空气松下来,案上的密信纸角终于不再抖了。
萧正言转身朝门口走。
经过伊阳身旁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虎目侧扫过来,在伊阳那张苍老的脸上停了一息。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没说。
脚步跨过门槛,两名罚恶司巡卫跟上。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裴宗岳重新坐下,端起凉透的茶笑道:
“你方才退得够快。”
伊阳拿起案上的三枚令牌,依次翻看背面的名字不在意的说道:
“急什么。”
“这三颗脑袋先寄在他们脖子上。”
他将令牌放回原处,转身朝门外走。
“丁祥的案子,也该破了。”
直到伊阳远去,原本面色平静裴宗岳低声道:
“难道他真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