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凶还没来得及说话,议事厅内,一道带着几分刺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指挥使大人,连任务目标都不说,如何让弟兄们做准备?”
一名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的小队长皱着眉,从队列中踏出一步。
此人名叫钱烈,内气三重的修为在镇抚卫里算得上是好手。
更是宁凶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钱烈平日便瞧不上伊阳。
一个入司半年的老人,靠晏无鸢举荐,从候补总巡监一路坐到指挥使。
不一年便扶摇直上,由候补巡行总监直升指挥使,旁人需熬资历数十载,这般情况哪里压得住镇抚卫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之前伊阳最后的擂台一战,钱烈没有亲眼看见。
他随队在城西巡防,只听人传伊阳靠灵兵玄渊取胜,在他看来,换个人拿上灵兵,照样能打。
兵器厉害,算什么真本事?
伊阳坐在主位上,他的目光落在钱烈身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语气平淡道:
“我说出发后再讲,便是出发后再讲。”
“有问题?”
钱烈冷笑一声,他没再看伊阳,而是直接扭头望向宁凶,把问题抛了过去道:
“副指挥使,您怎么看?”
宁凶站在那里,双臂环抱,那张被络腮胡遮住大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一言不发。
他这副沉默的态度,像是默认了钱烈的行为。
其余几名与宁凶交好的小队长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出声质疑道:
“就是啊,指挥使大人,镇抚卫历来都是正副指挥使共同签发调令,如今副指挥使都不知情,这调令……怕是不合规矩吧?”
“就是,别是某些人刚坐上位子,还没把镇抚卫的规矩摸清,就想着瞎指挥。”
这些话里话外的讥讽,矛头直指伊阳。
徐岷站在左侧,眉头越压越低。
他曾带镇抚卫护送伊阳从白鱼城回府,一路见过伊阳的行事手段。
这个老人平日好说话,真触到他的底线,刀下从来不留活口。
钱烈几人继续闹下去,讨不到便宜,他眼看现在的气氛不对,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道:
“诸位,指挥使大人自有安排,何必多言?”
钱烈直接回怼了过去,十分不客气的呵斥道:
“徐岷,你少在这儿和稀泥!你在白鱼城那边巴结上了新主子,如今自然向着他说话。”
“可你别忘了,镇抚卫是丁指挥使一手带出来的队伍,不是某些人想怎么玩,就能怎么玩的!”
见钱烈口中的话如此的不客气,根本不怕他的徐岷将手按住刀柄,眼神中带着一缕怒气道:
“钱烈,你把嘴放干净。”
“我说错了?”
钱烈往前走了两步,抬手点向主位。
“让弟兄们带足兵刃丹药,又不肯说去杀谁。
若目标只是几名内气境匪徒,我们披重甲赶路,白耗体力。若碰上真罡境高手,连阵势都来不及布,谁来收尸?”
“你徐岷愿意闭着眼往前冲,那是你的事。”
“第七小队不干!”
伊阳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他只是慢慢地从主位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钱烈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钱烈昂着头,梗着脖子,眼中满是挑衅。
他不信,当着这么多小队长,当着副指挥使宁凶的面,这个新来的指挥使老头敢对自己动手。
伊阳忽然开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钱烈下巴一扬,冷声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镇抚卫第七小队长,钱烈。”
伊阳点了下头。
“记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伊阳的右手快得像一道残影,五指如烧红的铁钳,一把扣在钱烈的肩头。
钱烈早有防备,内气当即涌向右肩,左掌抬起,直取伊阳胸口。
可他的手只抬到一半,肩头传来的力量便压垮了护体内气。
钱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肩上传来,护体的内气在那只手掌面前薄得像片纸。
“咔嚓!”
是骨头碎裂的闷响。
钱烈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压得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伊阳手腕随意一甩。
钱烈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了出去,重重砸在三步外的地板上,半天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伊阳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真罡。
纯粹是《武极龙象身》入门后,那副被淬炼到极致的肉身力量。
他缓步走过去,在钱烈撕心裂肺的痛呼中,右脚抬起,踩在了对方的后背上。
脚尖发力。
钱烈整个人被死死地压趴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砖,连头都抬不起来。
议事厅内,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小队长的脸色都变了。
徐岷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知道伊阳很强,可他没想到,不动用真罡,光凭力气,就能把一个内气三重的好手像按小鸡一样按在地上。
身为副指挥使的宁凶握住铁枪,手背经络隆起。
他和伊阳一样是真罡境的修为,更能看清两人的差距。
伊阳方才没有调动真罡,只靠肉身便压住了内气三重的钱烈。
那副干瘦身躯里藏着的强大力量,远比擂台上展露的更多。
三日前,伊阳又变强了。
这老头到底怎么练的?
伊阳无视者周围人的注视,低头俯视着脚下的钱烈,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起伏的说道:
“钱烈,你带第七小队留守营地。”
“其余人,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发。”
说完,他抬脚,松开了钱烈,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钱烈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为肩骨的剧痛再次摔倒。
他嘴角溢出鲜血,眼中满是屈辱与怨毒。
其余的小队长一个个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出声质疑。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苍老的指挥使,根本不是什么靠关系上位的草包。
那份举手投足间碾压一个内气三重高手的力量,比擂台上听说的刀法更让人心惊。
先前跟着钱烈发难的几名小队长闭紧了嘴。
有人低头检查佩刀,有人盯着地砖缝,还有人把已经迈出的脚收了回去。
规矩依旧是规矩。
可真要拿规矩压人,也得先扛得住对方一只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宁凶。
这是他们最后的指望,希望这位副指挥使能站出来,为大家主持公道。
副指挥使若继续沉默,今晚的事便算定了。
宁凶的拳头握得死紧,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也在死死压着心头的火气。
钱烈是他带出来的人。
对方当着他的面被新任指挥使踩在脚下,他若不说话,手下弟兄会怎么看?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段传音落入耳中说道:
“此行与丁祥之死有关。”
“若你真想替他报仇,便跟我走。”
是传音入密。
听到这句话的宁凶浑身狠狠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伊阳。
只见对方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珠深处,藏着一股刀锋般的锐意。
对方眼神中的那股锐意,让宁凶的心头狠狠一跳。
丁祥的死。
这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他看着伊阳,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老头,是真的查到了线索,还是在拿大哥的事当幌子,借机收拢人心?
宁凶沉默了三息,最终,他选择赌一把。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沉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都听指挥使的。”
“半个时辰后,营门口集合。”
这话一出,厅内所有质疑的声音,戛然而止。
既然连副指挥使都发话了,其他人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伊阳点了下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的发令道:
“散了吧。”
“记得带足兵刃与丹药。”
他看着众人,补了一句。
“此行凶险,做好死战的准备。”
众小队长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轻视,纷纷抱拳,躬身退出议事厅。
钱烈最后一个从地上爬起来,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用那只没断的手臂撑着墙,满眼恨意地看了伊阳一眼,也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离开。
很快,厅内只剩下伊阳与宁凶两人。
宁凶走到近前,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你真查到丁祥案的线索了?”
伊阳点头。
“查到了。”
他看着宁凶,没有多说一丝的消息:
“但现在还不能讲,防止消息走漏。”
“你信我。”
宁凶的呼吸粗重起来,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伊阳那张平静的脸,看了许久。
最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议事厅。
脚步声重得,像要把地面踩碎。
半个时辰后。
镇抚卫营地校场,灯火通明。
五十名黑甲镇抚卫分列五队,兵刃出鞘,甲胄森然,一股肃杀之气在夜色中弥漫。
宁凶站在队列最前方,手中那杆沉重的铁枪杵在地上,枪尖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寒芒。
伊阳从议事厅走出,灵兵“玄渊”背负在他的身后。
腰间那枚新得的指挥使令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走到队列前,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名镇抚卫的脸上扫过。
没有多余的废话,伊阳抬手,向前一挥。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