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蹲在丁祥的尸体旁,将变成两截的残尸翻了个面。
他动作很仔细,没有流露出半分嫌恶。
从丁祥贴身的衣袋里,他摸出一枚鎏金令牌,触手温润,正面是狰狞的鬼面,背面用古篆刻着两个字。
“血踪”。
这枚令牌的做工精细,比伊阳当初从那些坛主身上搜到的令牌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应该就是代表香主身份的令牌了,没什么用,但是能用来证明伊阳的功劳。
伊阳将令牌用布单独包好,塞入怀中最内侧的口袋。这东西是铁证,回去要交裁决殿存档。
继续翻找之后,发现三只密封玉瓶,拧开一只,里边的药丸滚出来。
正是真罡境修行用的“真丹”。
伊阳用指腹碾了碾,些许掉落的粉末散发出惊人的药香。三瓶合计十二枚丹药,全数揣进怀里。
再往下,是一本封面无字的薄册子被他从最里层抽出。册子用某种兽皮制成,入手柔韧,翻开后,内页用朱砂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常人看不懂的功法运转路线。
就是方才差点要了他命的那门“魂骨血刃”。
伊阳把薄册贴身收好。这玩意儿不能流出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手里有。
最后是碎银和那柄长刀。
刀身窄长,通体泛着幽蓝色泽,握柄处包裹着一层磨得发亮的鲨皮。
因该是宝器级兵器。伊阳掂了掂,约莫四十斤出头,比虎啸轻了一大截,但锋利程度不在话下。
全部收好。
伊阳最后看了丁祥那张五十余岁的脸一眼。轮廓分明,眉骨高耸,即便死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曾经的镇抚卫第一人,前任指挥使府城,公认的枪术大师。如今不过是林间一具冷透的尸骸。
伊阳站起身,他走到宁凶身边,弯腰把那杆断裂的铁枪捡起来,折成两截,放在宁凶胸口。
做完这些,伊阳靠在一棵松树上,闭目运功了十几息。
识海中那头金毛猿猴虚影的光泽比方才暗了几分,显然反弹灵魂攻击的消耗不小。
时间过了半柱香,清风岭中的树冠被风掀开。
月光洒下来的同一刻,一道暗紫色身影从东面林间落地。
只见晏无鸢左手提着一具尸体的后领,像拎一只死鸡半拖行,那具尸体双腿拖在地上,犁出两道土痕。
正是吴家老祖吴久。
尸体的胸口被一道紫色剑气贯穿,创口边缘焦黑,前胸进后背出,穿了个对穿。
看样子是死得干净利落。
晏无鸢将尸体往地上随手一丢,抬眼越过伊阳肩头,目光落在丁祥那张露出的面容上。
她琥珀色眼瞳微微一缩。
“血踪是丁祥。”
伊阳站起身,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
随后她轻声道:“难怪,我总觉得他的枪路眼熟。”
她没有追问伊阳是如何发现的,也没有问战斗的细节。
她只是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丁祥那平滑的断面伤口,又瞥了眼不远处宁凶胸口那个致命的贯穿伤。
她好看的眉心拢起一瞬,很快又松开。
“丁祥说,他八年前就困在真罡后期,前路无望。”
伊阳将丁祥临死前那番关于“瓶颈”与“长老”的供述,简要复述了一遍。
但他刻意略去了自己施展《心猿守意决》反弹灵魂攻击的细节,只说丁祥动用某种邪异秘术时出了岔子,被自己抓住破绽,一刀了结。
晏无鸢听完,没有戳穿他话里的保留。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淡淡道:“能杀便好。”
见晏无鸢没有深究其中的不对劲之处,伊阳松了口气,把话题岔开:“回去吧,那边应该清完了。”
两人各提一具尸体,沿原路返回善若寺。
只见石阶尽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兵刃入鞘的金属响,受伤者的闷哼,还有徐岷中气十足的嗓门在喊什么。
大殿之中,战斗彻底结束了。
三十余具身穿各色服饰的九邪教徒尸体,散落在祭坛四周。
青色的长明灯碎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几盏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昏黄的火光将满地的狼藉映照得如同地狱。
徐岷正指挥着镇抚卫,将十一名被俘的教众用牛筋绳反绑,跪成一排。
幽泉司的黑衣巡卫则在三道暗门后的甬道中来回穿梭,确认再无任何漏网之鱼。
这时幽泉司的周方宇迎上来,目光落在伊阳手里提的那具尸体上,又看了看那张露出的面容。
他没认出来这是前任指挥使丁祥。
但他认出了伊阳衣衫上新添的几处破损,以及袖口处还没干透的血迹。
“伊大人,战况如何?”
“血踪已击杀。”伊阳将丁祥的尸体放在地上,没有多做解释。
徐岷跑过来,满脸血污,却精神亢奋得不行,他张嘴正要汇报,视线扫到宁凶不在伊阳身后时,脸色变了。
“宁副指挥使……”
“殉职了。”
伊阳的声音不重,但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场面安静下来。
几名与宁凶交好的镇抚卫脸上血色退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伊阳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消化情绪。
“徐岷,带人去林中把宁凶的尸体抬回来。连同今夜阵亡的所有弟兄,一个不落。”
“是!”徐岷咬着牙应了一声,点了四个人,快步朝通道跑去。
伊阳靠在一根石柱上,利用这段时间清点了最终的伤亡。
最终的伤亡结果很快被统计出来。
镇抚卫阵亡四人,其中就包括副指挥使宁凶。重伤七人,轻伤十余人。
幽泉司阵亡一人,伤三人。
而九邪教方面,被击杀的香主级高手,算上厉尘、吴久、丁祥,足足五人。
坛主级两人。
普通教众四十余人。
另有吴家派出的两名真罡境死士,也永远留在了这里。
这战果,辉煌得让在场所有镇抚卫,在悲痛中依旧忍不住心头火热。
这可是近二十年来,隋宁府巡天司对九邪…教取得的最大一次胜果。
一座九邪教经营百年的据点,今夜被连根拔起。
等徐岷将宁凶的尸体从林中抬回,伊阳亲手将白布覆上。四名阵亡镇抚卫连同宁凶,并排放在大殿入口处。白布下的身形有高有矮,安安静静地躺着。
清理战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三道暗门后的密室被逐一打开。
左门后是药材库。数十种珍稀宝药码放整齐,伊阳扫了一眼,光肉眼能认出的就有十五年份以上的灵物不下二十株。
中门后是功法藏室。三面石壁上嵌着铜匣,内装各类武学秘籍与修炼札记。随手抽出一卷翻开,内气境的功法占了大半,也有两三门真功级别的残卷。
右门后是水源与炼丹炉灶。铜炉还是温的,说明这些天一直在开工。
这处经营了上百年的九邪教据点,积累的资源之丰厚,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在伊阳思索的时候,晏无鸢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琥珀色眼瞳扫过那些铜匣,嘴角微微上翘。
“五五分。”她先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显然不是很看重这里的东西。
“幽泉司封锁退路,我亲手杀了吴久与一名香主。伊大人正面攻坚,斩了厉尘、丁祥、还有两名真罡境。功劳对半,公平。”
伊阳点头,没有推辞。
他知道,晏无鸢这是在主动让利。
若真按人头算,她杀的吴久,分量比自己这边加起来都重。
在分配那些铜匣里的功法时,伊阳的目光,被库房最深处的一只黑檀木盒吸引。
那只盒子被一根婴儿手臂粗的铁链锁着,与其他铜匣格格不入。
盒子不大,巴掌长短。铁链缠了三圈,锁头上还涂了一层黑蜡。
伊阳走过去,用玄渊劈开铁链打开盒子。
里面陈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戒指。指环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微小符文,在灯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伊阳伸出精神力探了探,指环上的符文像是活的,轻轻颤了一下。
有灵性。
这东西的层级,在整间库房里独一份。
晏无鸢扫了一眼那枚戒指,挑了下眉,没有争的意思只随意地说了句:
“你拿。”
伊阳将戒指收入怀中。指环贴近皮肤的那一面微微发热,像有什么在回应他体内的乙木真气。
具体什么功用,现在说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非同小可。
战利品分配完毕。
伊阳走出功法藏室,站到大殿中央那副巨大的蛇形祭坛图案正中。
身后背着玄渊,墨灰官服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袖破了半条。
四十六名镇抚卫在他面前列队。
加上伤员,少了好些人,队列不如来时齐整。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中有悲恸,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伊阳没有长篇大论。
他开口,只说了三句话。
“今夜,镇抚卫四人殉职,副指挥使宁凶战死。他们的命,换来了九邪教百年据点的覆灭。”
“从今往后,镇抚卫的仇,我来报。镇抚卫的人,我来护。”
“谁有异议?”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徐岷第一个单膝跪地,右拳砸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镇抚卫齐齐跪下。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震荡,经久不息。
伊阳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习惯这种场面,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六十号人,他真正带住了。
晏无鸢站在石柱旁看完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她安排了部分幽泉司巡卫跟随自己,护送先前被解救的那些姑娘回府城安置。同时查找据点中可能牵出的巡天司内鬼线索。
周方宇与魏长庚,以及剩下的二十名幽泉司精锐,则暂时归伊阳调遣。
临走前,晏无鸢经过伊阳身侧。
传音入密的声音落入耳中道:
“吴久是吴家老祖,他一死,吴家那帮人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她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伊阳点头。
晏无鸢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伊阳转过身。
身后站着四十六名浑身血污的镇抚卫,二十名幽泉司黑衣巡卫,以及周方宇、魏长庚两位候补总巡监。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的下一道命令。
伊阳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接下来,随我去抄吴家。”
徐岷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吓人。
周方宇和魏长庚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
百年武道世家的老宅!
那里面藏着多少好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方才因血战而积攒的疲劳,瞬间被一股狂热冲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跟在伊阳身后,踏入了风雨将至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