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伊阳盘坐在镇抚卫营房的蒲团上,将最后一丝真罡收回气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是午后的日头。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指节弯曲时骨骼发出细密的嘎嘣声。这半个月闭关的成果不小,《玄意劫灭指》第二重“侵脉”的进度已经推到了两万出头,《流鹤纵云》也成功入门了。
伊阳换上那身墨灰色的镇抚卫指挥使制式官服,推门出去。
校场上,徐岷正带着一队镇抚卫跑圈,看见伊阳出来,连忙跑过来。
“大人,您可算出关了。”
徐岷擦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嗓门说了句话,让伊阳脚步一顿。
“总巡监大人下了召集令。所有真罡境以上的主官,半个时辰内到议事厅集合。”
听到这话,伊阳眉头拢了一下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裁决殿的人传信。”
“属下正打算去敲您的门。”
伊阳没再多问,大步朝议事厅方向走去。
路上他把最近半个月落下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吴家的后续清算基本收尾了,剩余族人被押入大牢等候审判,抄没的财物已经登记造册。九邪教百年据点的善后工作也差不多,裁决殿那边接手了剩下的审讯和追查。
这些事不需要卢权安亲自召集所有真罡境。
能让总巡监发召集令的,只有一种情况——出大事了。
议事厅。
伊阳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长条案桌两侧,几名真罡境强者分坐两排,他们有些事候补总巡监,有些是招揽的供奉。有几张脸伊阳认识,大庆比武那会儿见过;有几张不太熟。
伊阳的位置在最上首左侧,跟萧正言对面而坐。
这个座次安排很有讲究,副总巡监级别的只有他和萧正言两人,其余九位真罡境都坐在他们下手。
伊阳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下。
对面的萧正言已经在了。
对方那张绷着的脸扫过伊阳,停了半息,又移开。
两人没打招呼。
自从吴家那一夜之后,他俩就没说过话。伊阳也不在意,反正该撕的脸早撕完了。
在场的真罡境强者见两位副总巡监相对无言,识趣地闭上了嘴。
厅里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卢权安推门进来。
他还是那身不带任何纹饰的玄色素面劲装,半白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看着跟寻常教书先生没两样。但他一进门,厅里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三分。
卢权安在主位坐下,没有废话直接开口道:
“这次召集你们,是因为东来县的情况恶化了。”
他丢出一封信,信纸展开后推到桌面中央。
“纪云章和温士衡的联名急报,兽岭山脉的兽潮攻破了东来县北城墙,城内百姓正在向南撤离。”
听到这个消息,厅里几名真罡境的脸色变了。
东来县不是什么小地方,那是隋宁府东南方向的门户,北城墙要是真破了,兽潮往南冲的话,后面就是连片的村镇和良田,挡都挡不住。
卢权安继续说:“我之前派了两位真罡境前去增援,但兽岭山脉深处还有异动。根据纪云章的判断,领头的三只真罡境妖兽背后可能还有更强的东西在驱使。兽潮规模还在扩大。”
“两位副总巡监拖住了妖兽主力,为百姓争取撤离的时间,但他们撑不了太久。”
伊阳坐在上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这样看的话之前卢权安没有太重视这件事,原因他也能猜到——善若寺的九邪教据点、吴家通敌案、丁祥身份暴露,这一连串的事砸下来,府城前段时间都有的忙了。两名真罡境的增援已经算是重视了。
但谁也没料到,兽潮居然会扩大到这种地步。
卢权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做了部署。
“我已经知会了三大宗派随后赶往东来县支援。这一次,我们不单单是去守城,还要反攻。”
“斩灭兽潮,打进兽岭山脉,把那几头真罡境的畜生脑袋砍下来。”
在场九名真罡境齐齐应了声是,有几个摩拳擦掌,眼里冒着光。斩杀真罡境妖兽的功劳,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捞到的。
“具体安排。”
卢权安的语速快了半拍:“我亲自带队,伊阳、萧正言、裴宗岳随行。其余人留守巡天司,这段时间府城的所有事务由清心阁的林供奉全权代理。”
“是!”
声音整齐,没人有异议。
卢权安站起来,没有多余的话。
“我先走一步,你们集结人马,最迟明天午时前必须出发。”
话音落地,他的身形已经到了门口,身形一动,人已经不见了,只在远处的屋檐看到一丝身影。
见议事厅里的气氛松了两分。
几位真罡境开始低声交谈这次的情况。
见事情已近吩咐完毕,萧正言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他要起身离开做出部署了。
“萧大人。”
就在这时一直坐着的伊阳开口了。
萧正言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侧过脸看向伊阳,虎目里带着警惕,上次这个老东西叫他“萧大人”的时候,紧跟着就在吴家门前地上劈了一道三丈长的刀痕。
伊阳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不大的问道:
“在赶往东来县之前,有件事得先了一了。”
萧正言的颧骨动了一下,没接腔。
伊阳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厅里其他人都安静了,谁也没走。
“罚恶司巡行总监周扬、孟启明、赵宏远三人,出卖巡天司内部信息给城外匪寇,直接导致我在前往白鱼城途中遭纵杀六匪截杀。”
他把“截杀”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这案子拖了小半年了,人一直扣在裁决殿,到现在还没处决,该处理一下了吧。”
厅里的空气变了味。
下手那几位真罡境互相对视了几眼。他们有的听过风声,有的不知道细节,但“出卖同僚行踪给匪寇”这几个字一出来,谁还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巡天司自己人把自己人卖了。
还卖给了纵杀六匪那种匪徒。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萧正言——三个犯事的全是罚恶司的人。
萧正言的右手摸上了腰间那柄重剑剑柄,他没有回答伊阳的话。
打算直接离开议事厅。
这种时候跟伊阳纠缠这件事,不管怎么应对都丢人。认了,罚恶司的脸往哪搁?不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脸,更难看。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没听见,赶紧走人去召集队伍。
“裴大人。”
看出对方目的,伊阳把脸转向裴宗岳问道:
“那三个人还关在裁决殿吧。您当时也在场,这件事您怎么看?”
裴宗岳坐在侧首的位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这位裁决殿副殿主听到伊阳把球踢过来,碗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放下茶碗,理了理袖口,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既然伊大人提了,那我简单说两句。”
裴宗岳的语速不紧不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周扬三人长期向城外情报贩子出售巡天司人员的出行信息。情报贩子画押认罪,暗账银两吻合。被出卖的对象是时任候补巡行总监的伊阳。伊阳在前往白鱼城途中遭纵杀六匪三名成员截杀,若非自身实力过硬,早已身死。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供述文书和暗账都在裁决殿存着,诸位有兴趣的话,随时可以调阅。”
裴宗岳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萧正言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伊阳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把利弊权衡了一番。
伊阳现在的势头太猛了。
清风岭灭据点,杀五名香主,抄百年世家。镇抚卫指挥使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总巡监好像也看好他。
这种时候能帮就帮一点吧。
裴宗岳开口了,语气中肯但态度明确。
“伊大人说得在理。出卖同僚行踪导致其遇险这种事,性质极其恶劣。案子拖了太久,该有个说法了。”
这话一出,下手的几位真罡境也看明白了风向。
一个四十出头、方脸短须的巡天司供奉率先附和:“裴大人言之有理,内鬼不除,军心不稳。”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开口。
“该处置就处置,拖着不是办法。”
“自家人出卖自家人,传出去巡天司的脸都丢尽了。”
萧正言站在椅子旁边,半起半坐的姿势维持了好几息。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他的右手在剑柄缺口上磨了三下,那个老习惯又来了。
满屋子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萧正言攥着剑柄的手松开了。
他没看伊阳,也没看裴宗岳,一言不发地拔腿走了出去。
脚步声沉重,踩在走廊青砖上的动静比平时大了几分。
他是去罚恶司召集手下去了,看来是无视了这件事,任由其发展了。
见萧正言吃了个亏离开后,厅里安静了两息。
伊阳的嘴角动了一下。
事成了。
“那就顺便把周扬那三位和吴家的人一块处决吧。”
伊阳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语气随意道:“大军出发前公开行刑,正好以儆效尤。”
裴宗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在意的说道:
“我来安排。”
伊阳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走廊上,他跟萧正言离去的方向正好相反。
伊阳走了十来步,精神力不经意间往萧正言的方向扫了一下。
那道真罡后期的气息正在快速远去,裹挟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烦躁。
伊阳收回感知,脚步没停。
他不在乎萧正言烦不烦躁。
周扬三人的脑袋他惦记了半年。当初在裁决殿偏厅里,被萧正言那番话逼得暂时咽下去的那口气,今天总算是吐出来了。
虽然当初可以凭借实力暗杀他们三个,但是那样子就太丢分了,从云林县城出来时他是暗杀,现在地位升高了那么多还暗杀,自己的地位不就百升了吗?
还是现在凭借指挥使的身份来处决他们来的痛快
半年。
三颗脑袋寄存了半年,该是砍下来的时候了。
镇抚卫大营的门在眼前放大。
“徐岷!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