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快要盖过天色的时候,队伍进了禾玉县。
县城不大,街上却热闹。商贸司的消息传了这些天,南来北往的武者把几家客栈都塞满了。
何明在前头引路,一行人拐过两条街,停在一家挂着灯笼的客栈前。
门匾上写着三个字,山临居。
五天的路程,人和马都乏了。
息风骑的异兽马倒是精力旺盛,可伊阳他手底下那三十名镇抚卫骑的只是普通异兽马,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何明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伙计说道:“就这儿。这家在后院有马厩,地方也宽敞。”
伊阳抬头看了一眼。三层的小楼,门口站着两个迎客的伙计,笑得殷勤。
他牵着马往里走,徐岷和三十名镇抚卫跟在后面,玄甲没脱,甲片碰在一起,哗哗作响。
伊阳一行人刚踏进门槛,大堂里的喧闹声便小了三分。
无他,门口一下子涌进来两拨人,加起来近百号,还都牵着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独角异兽马。
尤其是领头的“息风骑”,那一身泛着银光的玄甲,往那一站,寻常地痞流氓腿肚子都得转筋。
青渠府罚恶司的孟阔,大马金刀地找了张空桌坐下,嗓门洪亮地冲伙计喊:“店家!好酒好肉只管上!再给我们的坐骑备上最好的精料!”
他身后的罚恶司巡卫也跟着起哄,一时间,原本安静下来的大堂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伊阳没理会他们。
他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让徐岷带着镇抚卫的人自己安排。
息风骑的总旗何明与贺总旗也带着手下另寻一桌,自顾自地倒茶,对周围的喧闹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
客栈二楼的楼梯口,走下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宫装美妇,年约四十,身段婀娜,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清冷与煞气。
她身后跟着七八名年轻男女,个个佩剑,衣着是统一的青绿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一丛翠竹。
腰间的令牌上刻着竹溪门三字。
伊阳的神识扫过,领头的美妇,修为是真罡境圆满,身后那几个年轻弟子,也都是内气境的好手。
那美妇原本正跟身旁的弟子说着什么,走下楼梯时,目光随意地往大堂一扫。
当她的视线落在伊阳和徐岷这桌人身上时,停住了。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们身上那套镇抚卫的制式官服上。
女人的脚步顿住,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那眼神,像腊月里的冰碴子,直直地朝着这边扎了过来。
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弟子察觉到师父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当看到“镇抚卫”的官服时,脸上也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师父,是巡天司镇抚卫的人。”
那弟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堂里,却清晰地传到了伊阳这桌。
徐岷刚端起茶碗,闻言手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伊阳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末。
那美妇,莲步轻移,竟是径直朝着伊阳这桌走了过来。
她身后的弟子们立刻跟上,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大堂里的气氛,又一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另一边,正跟手下划拳喝酒的孟阔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当他看清来人是竹溪门,尤其是领头的谢听兰时,脸上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竹溪门的人?”孟阔身旁的一个心腹低声问,“头儿,这架势,是冲着隋宁府那帮人去的啊。”
孟阔没吭声,眼神闪烁,端起酒碗,装作喝酒,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这边,他是知道那一件事的,接下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谢听兰在伊阳桌前三步外站定。
她没有看伊阳,目光落在徐岷身上,又扫过旁边几桌镇抚卫的官服,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镇抚卫的指挥使?”她的声音,如同碎冰撞玉盘,清脆,但冷得刺骨。“好大的威风,出趟远门,还带这么多人伺候。”
这话,是对着伊阳说的。
伊阳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客气的问道:
“有事?”
两个字,不咸不淡,既然对方来者不善那也没有必要客气,一个真罡境圆满伊阳还不至于退让。
谢听兰身后的一个男弟子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怒视道:
“放肆!你怎么跟我师叔说话的!”
伊阳没理他,目光依旧落在谢听兰脸上。
他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对方来意不善,他看得出来。
但他不明白这股没来由的敌意是为什么。
自己这身镇抚卫的官服,在隋宁府是身份的象征,到了这儿,倒成了麻烦的源头。
“我当是谁。”谢听兰上下打量了伊阳一眼,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原来是个快入土的老东西。怎么,巡天司现在没人了?连这种货色都能当指挥使?”
这话一出,徐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几十名镇抚卫,也齐刷刷地站起身,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大堂里格外刺耳。
伊阳没动,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徐岷会意,没有拔刀,但那股刚突破的真罡境气机,已经毫不保留地释放出去。
谢听兰感受到徐岷的气息,眼神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轻蔑更浓了。
“一个刚摸到门槛的真罡境,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她往前踏了一步,一股真罡境圆满的庞大威压,如同山岳般,朝着伊阳这桌碾了过来。
桌上的碗筷开始轻微震动。
徐岷脸色变了变,全力催动真罡,才勉强顶住这股压力。
伊阳依旧坐着。
那股威压落在他身上,如泥牛入海,连他的衣角都没吹动分毫。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位夫人,火气这么大,是内息不调,还是久旷之身?”
“噗——”
邻桌的一位武者一口茶喷了出来。
徐珉也是一脸的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看着稳重老成的指挥使,嘴巴这么毒。
谢听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找死!”
她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出现在手中,剑身一抖,便要出手。
就在这时。
“谢长老,手下留情!”
一道身影快步从旁边挤了过来,正是青渠府的孟阔。
他脸上堆着笑,冲谢听兰抱了抱拳。
“谢长老,误会,都是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彻底拉开了跟伊阳这桌的距离,好像生怕被牵连进去。
“我们是青渠府罚恶司的,跟这帮镇抚卫不是一路人。”
孟阔指了指伊阳,又指了指自己,态度撇得干干净净。
“我们就是路上碰见的,萍水相逢,萍水相逢。”
他这番话,让徐岷等一众镇抚卫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前一刻还说之后一起行动,转眼就翻脸不认人,这孟阔,当真是个小人。
伊阳的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孟阔的眼神,冷了两分。
谢听兰的剑没收。
她冷冷地瞥了孟阔一眼,又看向伊阳。
“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孟阔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陪着笑退到一旁,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都别掺和,看戏就行。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
“都住手!”
一声冷喝,从息风骑那桌传来。
总旗何明站起了身,缓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玄甲,在灯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谢长老,伊指挥使。”何明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先是警告地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孟阔,才转向谢听兰说道:
“此行,我等奉青州总调令,护送各府征召人员前往万妖山脉。”
“伊大人,是此次征召名单上的人。”
“坏了青州的大事,这个责任,竹溪门担得起吗?”
“谢长老,那件事都过去十几年了,何必迁怒他人,是视我巡天司于无物吗?”
何明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