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客人。
徐岷带着几个镇抚卫,占了张大桌,正吃着早饭。
他刚把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还没嚼两下,楼梯口就下来一拨人。
正是竹溪门的那群年轻弟子。
为首的,是昨天跟在谢听兰身后的那个女弟子。
她叫林巧儿。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徐岷,还有他身上那套镇抚卫的官服。
林巧儿的嘴角,牵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带着师弟师妹们,径直走到徐岷他们桌旁,也不坐,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
“哟,这不是隋宁府来的镇抚卫大人吗?”
林巧儿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三分。
徐岷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眉头皱了起来看着这帮宗门弟子问道:
“有事?”
“没事。”林巧儿抱着剑,笑了笑,“就是觉得奇怪,镇抚卫不是巡天司的精锐吗?怎么派了你们这么一群歪瓜裂枣出来?”
她身后的一个男弟子跟着起哄。
“可不是,领头的看起来也是不中用,你们巡天司就没有人了吗?”
“哈哈哈哈!”
竹溪门的弟子们哄堂大笑。
徐岷身后的几个镇抚卫,脸都涨红了,猛地站起身怒视道:
“你说什么!”
“找死!”
徐岷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看着林巧儿,眼神冷了下来,不客气的警告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巧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要的就是这个,对方的实力不如自己,正好在谢长老面前表现一番,之后再商贸司的安排给自己弄个好位子:
“怎么?说你家大人两句,就急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这桌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一条狗,护主倒是挺积极的。”
啪!
徐岷手里的筷子,被他生生捏断。
他猛地站起身,刚突破的真罡境气机不受控制地外放。
桌上的碗碟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徐岷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巧儿被他这股气势顶得退了半步,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更加兴奋。
“我说,你是……”
她话没说完。
身前的徐岷动了,他没有拔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朝着林巧儿的面门砸了过去。
拳风呼啸,包裹着真罡境的巨力,威力不容小嘘。
但林巧儿早有准备,脚下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开,同时手腕一翻,一柄软件自袖中弹出,剑尖直刺徐岷的胸口。
“叮!”
拳头和剑尖撞在一起。
徐岷的拳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真罡,毕竟是刚突破罡劲不算强大。
林巧儿的剑,也是宝器级别。
两人一触即分。
徐岷退了一步,拳面上一道白痕。
林巧儿却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出数丈,稳稳落地。
高下立判。
徐岷虽是真罡境,但刚刚突破,对力量的掌控还很粗糙,一身本事全在大开大合的正面硬撼上。
而林巧儿,是竹溪门精心培养的弟子,功法精妙,身法灵动,最擅长以巧破力。
“就这点本事,也敢动手?”
林巧儿脸上满是轻蔑,手腕一抖,软件如毒蛇出洞,化作漫天剑影,将徐岷笼罩进去。
徐岷怒吼一声,双拳挥舞,真罡鼓荡,硬生生在剑影中砸开一条通路。
但林巧儿的剑法太过精妙,剑影此消彼长,总能从他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
叮叮当当的交击声不绝于耳。
徐岷虽然勇猛,却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血口子。
“住手!”
镇抚卫的其他人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拔刀就要上前。
“都别动!”
竹溪门的弟子也齐刷刷地拔出长剑,将镇抚卫的人拦住。
两拨人马,在大堂里剑拔弩张,瞬间对峙起来。
“怎么回事!”
息风骑总旗何明与贺总旗,听到动静,从二楼快步走了下来。
他们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孟阔。
当看到大堂里的景象时,两人脸色都是一沉。
“还不住手!”
何明一声冷喝,一股真罡圆满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
正在交手的徐岷和林巧儿,都被这股力量震得气血翻涌,各自退开。
大堂里所有人都感到胸口一闷,那些修为稍弱的武者,更是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
“今天还要赶路,谁敢在这里耽误行程!”
贺总旗也释放出自己的气机,与何明的一并,死死地压制着场中的每一个人。
“都给我把兵器收起来!”
在两位息风骑总旗的弹压下,镇抚卫和竹溪门的人,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兵器。
但双方的眼神,依旧在空中激烈地碰撞。
就在这时。
二楼的楼梯口,缓缓走下来两个人。
伊阳先来道镇抚卫身边,谢听兰也来到竹溪门身前。
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伊阳的目光,扫过徐岷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对面一脸得意的林巧儿,最后落在了谢听兰的脸上。
谢听兰的目光,则冷冷地盯着伊阳。
两人对视了两息。
谢听兰没说话,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们问道:
“谁让你动手的?”
林巧儿张了张嘴没想到长老居然会这么说,脸上浮起委屈道:
“师叔,我是替您——”
“替我?”
谢听兰的声音冷了下来,“昨天的事,我已经了结了。谁准许你自作主张?”
林巧儿的嘴唇抖了抖,低下头不敢再说。
谢听兰环视了一楼大堂中的人,特别是两位释放气息的息风骑总骑,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自己的人上楼。
息风骑总旗何明在伊阳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
“赶路要紧。”
伊阳点头整理自己队伍。
两刻钟后,息风骑护送伊阳等人离开禾玉县。
客栈后院,谢听兰将林巧儿叫到面前冷声问道:
“你以为替我出气,我就会夸你?”
林巧儿低着头小声道:
“弟子只是看不惯他们。”
“你看不惯的是镇抚卫,还是想讨好我,让我在后面关照你?”
林巧儿答不上来。
谢听兰把手里的马鞭丢给她。
“昨晚我动手,是我的事。今早你借我的名头挑衅征召人员,丢的是竹溪门的脸。”
“去马厩牵马。到青州之前,你跟在队尾,不许再开口。”
林巧儿接住马鞭,转身去了马厩。
半个时辰后,竹溪门的队伍也出了禾玉县。
北去青州只有一条官道。
前方数里,息风骑卷起的尘土还未散尽。
离开禾玉县之后,队伍在官道上行了大半日。
午后歇脚的时候,伊阳端着水囊走到何明和贺总旗身旁,拱手道:“昨日和今早的事,多亏两位总旗出面弹压,伊某记下了。”
何明摘下面甲,露出那张刀削般的脸,摆了摆手道:
“伊大人客气了,我们息风骑奉命护送征召人员,这本就是职责所在。”
贺总旗灌了口水,抹了把嘴,语气比何明随意得多。
“伊大人别往心里去,那个竹溪门的谢听兰,在永州府确实横得很。但要搁前些年,她可没胆子在我们息风骑面前拔剑。”
何明看了贺总旗一眼,没拦他。
贺总旗把水囊挂回马鞍上,嗓门压低了两分。
“说句不该说的,这几年青州城那边的宗派,气焰是越来越盛了。以前碰见我们息风骑的人,多少要给三分薄面。现在倒好,连个永州府的门派弟子都敢对着征召人员龇牙。”
“归根结底,还不是青州城里头的那几家大宗门撑的腰。”
何明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但态度很明确。
“巡天司和宗派之间的平衡,这几年一直在往宗派那边倾斜。宗派门下的弟子,走到哪里都觉得高人一等。我们青州军虽然不归巡天司管辖,但吃的也是朝廷的饷,看在眼里,心里头不舒服。”
贺总旗嘿了一声接着说道:“今早那个叫林巧儿的丫头片子,当着我们的面挑衅征召人员,说白了就是没把我们息风骑放在眼里。这种事要是不管,传回青州,以后谁都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
伊阳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位总旗的话里有话。
他们帮自己出头,一方面是职责,另一方面是借这件事敲打那些嚣张的宗派弟子。
说到底,息风骑也憋了一肚子气。
伊阳把水囊收好,翻身上马的时候在心里默默盘算。
青州那边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巡天司和宗派之间的角力,军方和武道势力之间的摩擦,朝廷和地方之间的博弈。
自己这趟过去,只怕不会太平。
“走吧。”何明戴上面甲,一挥手。
队伍重新上路。
从禾玉县到青州城,还有七日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