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乌烟罗看着伊阳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脚踝上的银铃轻轻晃了一下。
她扭头看了乌格一眼。
乌格的手搁在弯刀上,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乌烟罗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她脸上那股东张西望的活泼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郑重说道:
“伊大人既然这么问了,那我就把话说透。”
她顿了顿,选择了措辞后继续说道:
“伊大人说得对。”
“这件事,确实没那么简单。”
“如今我们巫国内部,有逆贼想要作乱,企图破坏这次与大虞的互市。”
伊阳端着茶碗的手没动继续听着对方的解释,同时在内心思索。
乌烟罗继续说下去,“这次来青州之前,巫国王庭就对互市一事做过廷议。廷议的结果是通过,派我们使团前来谈判。那些心怀不臣的人在廷议上反对不了,毕竟大势所趋,巫国缺粮缺铁缺药材,这些东西不从大虞换来,边境的部族撑不过下一个冬天。”
“但通过归通过,不代表所有人都认账。”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踝上的银铃,声音变低了两分。
“我们到了青州之后,与商贸司的人谈了条件,虽然吃了不少亏,但协议已经签了。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些人在巫国内部,已经没办法通过正常手段翻盘了。”
伊阳搁下茶碗,接上对方的话说道:“所以他们打算用不正常的手段。”
“对。”乌烟罗点头,“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杀了我们。”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沉闷了下去。
“准确地说,是在我们返回巫国的路上动手。把使团的核心人员全部灭口,然后嫁祸给大虞王朝。”
乌烟罗的声音没有害怕语气十分的平静,但伊阳注意到她握着银铃的指节收紧了。
“一旦使团被灭,消息传回巫国,王庭上下的怒火会烧到什么地步,不用我说。协议废纸一张,商路断绝,两国重回敌对。那些主战的人正好趁机上位,把持朝政。”
“至于大虞这边,死了一整支巫国使团,就算查出不是你们做的,这笔烂账也洗不清。两国之间的信任一旦崩了,十年八年都修不回来。”
伊阳听完,拇指在茶碗边沿摩挲了两圈,在内心想道:
“对方布下的这个局看起来很简单。”
“但却能一箭三雕,杀使团,嫁祸大虞,挑动两国敌对。”
干这事的人,不是蠢货,是真有脑子的狠角色。
“你们的人手呢?”伊阳问了个关键问题,“使团来的时候我在城门口看过,护卫不少,里头还有几个真罡境圆满的高手。加上乌格大人这位通玄境,凑在一起走,谁敢动你们?”
乌格终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使团中的高手是不少,但是巫国内部敌人的力量也绝对不弱小,我没有万分的把握护住小姐周全”
伊阳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件事居然连通玄境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吗?
乌格没有在这里解释太多,只是说了句:“所以我们从横岳重镇返回巫国。”
伊阳转头看向乌烟罗,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既然事情这么大,两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青州城里的人?随便找一位通玄境之上的大人物出面,谁还敢在半路动你们?”
“就算不找巡天司,商贸司的人总该管吧?互市的协议刚签,使团出了事,他们脸上也挂不住。”
乌烟罗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伊阳,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无奈道:“伊大人以为,难道只有我们巫国内部想搞砸这件事吗?”
伊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青州的高层,”乌烟罗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字地说,“说不定其中有一部分人,会很乐意看到我们死在路上,甚至还会特意促成这件事暗中帮那些逆贼一把,让我们彻底走不出青州。”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乌烟罗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抱着膝盖,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解释道:
“据我们了解,青州内部也不太平。互市这件事,朝廷那边拍了板,青州的主流势力也点了头。但暗地里反对的人不在少数。”
“有些人觉得,跟我们巫国做生意不划算,赚的钱还不如直接打一仗抢来得快。交易要花银子,掠夺不用。”
“还有些人,是担心互市开了之后,原来的利益格局被打破,自己的蛋糕被分走。”
“现在商贸的利益能暂时压住他们。可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巫国内部也有人想搞破坏——”
她没把话说完。
伊阳替她说了,“那些本来在观望的人,会顺水推舟。”
“对。”乌烟罗点头,“把我们的内乱当成借口,趁机下手,一了百了。到时候往外一推,说巫国使团自己内讧,死在半路上,跟大虞没关系,然后两国因为这事再起争端,他们好从中谋利。”
“死无对证的事,谁说得清?”
伊阳把茶碗搁到桌上,靠回椅背。
他终于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了。
也终于明白,晏无鸢为什么要用这么隐秘的方式,把他叫来这里。
这件事,牵扯的已经不只是巫国内部的叛乱,更是青州高层、大虞王朝内部的派系之争。
青玉侯府,或者说,晏无鸢背后的势力,显然是站在“主和派”这边的。
但他们又不能明着出手,去保巫国使团。
因为一旦出手,就等于是告诉那些“主战派”——看,巫国人果然有问题,我们得赶紧动手,别让他们跑了。
所以,他们只能找一个信得过的、实力足够、又没什么派系背景的“外人”,来办这件脏活。
而自己,就是那个人选。
一个从隋宁府来的、背景干净的、即将前往横岳重镇的副总巡监。
在外人看来,伊阳带着自己的镇抚卫前往横岳赴任,路上顺带护送一支巫国商队,再正常不过。
谁都不会往深了想。
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也正因为深,水里的鱼,才足够大。
伊阳思索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乌烟罗说道:
“我大概明白了。”
乌格的手离开了弯刀,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地盯着伊阳。
他在等答案。
伊阳没有急着点头。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帮忙的理由有三个:
第一,晏无鸢的人情。她替自己在青州奔走,把征召名单搞定,又安排了横岳重镇的位置,这份恩情不小。她开口让他做的事,不帮说不过去。
第二,青玉侯府的关系。这件事背后站着的是青玉侯府的态度,办好了,等于在这棵参天大树上挂了自己的名字。以后在横岳重镇行事,腰杆子能硬不少。
况且他离开侯府的时候,那个叫曾影的守卫队长,还真的摘了一堆灵花灵果让他带走。那些东西现在还躺在他的储物戒指里,回头炼化了,对修炼也有不小的帮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现在已经是通玄境了。
通玄境。
这三个字的分量,跟半个月前完全不同。
以前他在暗处行事,是因为实力不够,不得不藏。现在他有了自保的底气,那这件事中能捞到的好处,就值得他冒这个风险。
“我答应了。”
伊阳开口,吐出四个字。
听见伊阳答应了下来,乌烟罗的眼睛亮了。
一旁的乌格却没有放松,他沉声问道:“伊大人带了多少人?”
“三十名镇抚卫,加上一名真罡境的队长。”
乌格的脸色变了变。
三十个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踏实。
三十名镇抚卫,就算个个都是内气境的好手,放在青州城里也就是个小规模的护卫队。真碰上通玄境的杀手,这点人手连塞牙缝都不够。
一个真罡境的队长?
也就那样。
乌格握着弯刀的手收紧了两分。他没有把失望表现在脸上,但嘴角那条肌肉线绷得更硬了。
他原本以为,青玉侯府的五小姐既然答应帮忙,怎么也得派出一支像样的精锐来。
结果就来了一个副总巡监,带着三十个兵?
乌格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看向伊阳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担忧。
虽然他把这丝情绪藏得很好,但伊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通玄境的感知,加上“破妄”境的神识,让伊阳能轻易地洞察到对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股压下去的不信任。
不奇怪。
换了他是乌格,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一个明面上真罡境后期的副总巡监,带着三十个内气境的镇抚卫,要护送两个巫国要人穿越大半个青州去横岳重镇。
听着就不靠谱。
但伊阳没有解释什么。
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通玄境的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这张牌就越能发挥作用。
“商队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发?”伊阳把话题拉回正轨。
乌格压下心中的不满,回答道:“商队一共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个是真正的商人和伙计,剩下的是我安排的护卫。三天后出发。”
“你的护卫里,有几个能打的?”
“三个真罡境,其余都是内气境。”
伊阳在心里算了一下。
自己这边三十名镇抚卫加徐岷,对面四十七人。两支队伍合在一起将近八十人,其中真罡境有四个。再加上乌格这位通玄境。
明面上的战力,够用了。
“三天后,在南城的马市碰头。”伊阳站起身,“商队的文书和通关路引,你们自己准备好。我会以巡天司的名义开一份护送公函,挂上副总巡监的印。”
“路上碰到盘查,由我出面应对。”
他看了乌格一眼,“乌格大人和乌姑娘,从上路那一刻开始,就是商队里的普通随从。”
“不管发生什么事,在外人面前,你们不能暴露身份。”
乌格的嘴唇抿了抿,最终点了下头。
“可以。”
伊阳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脚步不快,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见。”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门在身后合上。
……
屋子里,只剩下乌格和乌烟罗两人。
“烟罗……”乌格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自家皇女,满脸的忧色。
“这个人,真的靠得住吗?”
“他手底下才三十个人,咱们的商队里,光是核心护卫就有二十多人。他这点人手,真要碰上麻烦,能顶什么用?”
“青玉侯府……是不是太小看这件事了?”
乌烟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伊阳消失的方向,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乌格看不懂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阿叔,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乌格阿叔,你相信我吗?”
乌格一愣,但马上表态道:“当然。”
“那就相信他。”乌烟罗的嘴角,牵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这个人,比我们看到的,要可怕得多。”
乌格看着自家皇女脸上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更糊涂了。
可怕?
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家伙,他到底哪里可怕了?
乌格想不明白。
但他选择了相信自家皇女的判断。
毕竟,从小到大,皇女的直觉,还从未出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