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宫里换了个说法。
第一日,乾元宫的人看见陛下从藏书阁请下来一位老先生,五十来岁,三绺长须,说是先帝爷当年的旧人。
第二日,各宫各门都听说了:张先生,先帝爷晚年亲聘的校书,在藏书阁给先帝爷讲了三年书。先帝爷在时碍于相爷,不敢用;先帝爷去了,陛下整理遗书,把这位故人请了出来。
第三日,守阁的阮公公逢人就喊:"张先生?老奴见过!先帝爷回回上楼,他都在西窗坐着!"
阮公公耳朵背,可他这句话,是真的——先帝爷回回上楼,西窗确实坐着人。坐的是书。书里有故人。
这话,也不只在宫里传。
茶房的王顺给相府的耳朵递茶,递到第三盏,"无意中"叹了口气:陛下这几日,天天往藏书阁跑,说是先帝爷留下一位张先生,学问大得很。
耳朵原样递回相府。
赵嵩听到的,是皇帝想让他听到的。
十句真话,垫半句假话。高力士的法子,从来经得起查。
第三日,早朝。
萧承坐在龙椅上,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惯常的那种虚。
"朕前日整理先帝遗书,寻得一位旧人。张先生,为先帝侍读三年,学贯古今,深谙治术。朕意——设内阁首辅一席,以张先生任之,佐朕料理朝政。"
满朝一静,随即嗡的一声。
首辅?
一个守旧殿的老头,一步登天,登到百官头上?
赵嵩站在丹墀下,慢慢抬起眼。
张先生出列了。道袍换成了公服,人还是那个人,清瘦,长须,往丹墀下一站,满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敢问张先生。"赵嵩开口了,皮笑肉不笑。"籍贯何处?哪一科的功名?仕途履历,可否示下?"
字字客气。
无科名,就是白身。白身一步首辅,大周立国以来,没有过。
"江陵人。"张居正答。"无科名。"
殿里嗡的一声更响了。
"先帝不以科名取人。"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住场。"先帝取臣,只问了一句:大周的病,在哪。臣答了。先帝说,留着你,给我儿子用。"
"陛下若问履历——臣的履历,在藏书阁三楼的灰里。相爷要查,尽可查。"
赵嵩盯着他看了三息。
查,他当然要查。可此刻殿上,查无可查。先帝常去藏书阁,满朝皆知;先帝晚年性子孤,事事绕开相府,满朝也皆知。一个藏在藏书阁里的旧人,就像先帝压在箱底的一枚子——如今儿子把它翻出来,谁说得清是真是假?
说不清,就先让它活。活人比死人好查。
他在心里给这位张先生记了一笔:口风紧,骨头硬,不是善茬。可再硬的骨头,没有根,就是无本的木。先让它长,长出来了,才知道从哪儿下斧。
"陛下圣明。"赵嵩躬身,不再争。"老臣,无异议。"
满朝又是一静。
相爷让了?
只有萧承看懂了:赵嵩不是让,是换了个打法。人,他不掐——来历不明的人死在朝上,反倒坐实了有人心虚。他要掐的,是这个人办的第一件事。
政令死在朝堂上,干干净净。
张居正入阁。当值的当日,他就递了第一道政令。
翌日朝会,政令颁到满朝面前——
考成法。
"自今日起,六部凡有章奏政事,皆立文册。一事一册,明注限期。完则注销,逾期未完,该部堂官罚俸,主事者降调。月有考,岁有稽。"
"能者上,庸者下。"
"六部各立稽查簿,一式三份。一份存在部里,一份送内阁,一份送通政司。部里瞒,内阁对;内阁瞒,通政司查。三本账,页页相对,谁也涂改不了谁。"
"先从吏部考功司清起——考功司积压外官考绩,三百一十七件,限一月,清完。"
满朝炸了。
头一个跳出来的,是吏部侍郎周铭。登基大典上,坐在吏部那排、笑过的两个人,他是其一。
"陛下!"周铭出列,声音发紧。"考功司积案,非是怠慢!外官考绩,须待丁忧、军功、钱粮勘合到齐,方能定等。勘合不至,考功司无能为力啊陛下!"
他不能不跳。考功司是他的。第一刀,就砍在他的脖子上。
张居正等他说完,才慢慢开口。
"周大人说,积案是因为勘合不至。"
"臣请教一件。苍梧郡守杜衡,守边十一年,考课十一回报部,年年'称职',十一年不迁。"
"敢问周大人——他缺的,是哪一纸勘合?"
周铭张了张嘴。
杜衡。苍梧。他知道这个人。这个郡守的考绩年年到,年年压——不是勘合不至,是这个人没有门路,没人替他说话,压他一年,他不敢吭;压他十一年,他还是不敢吭。
满朝多少双眼睛看着。这话,他答不了。
答有勘合?考功司的册子就锁在吏部,一查就穿。答没有?没有勘合压着人十一年不迁,就是考功司渎职。
周铭的汗,顺着鬓角下来了。
答不了,就是默认。
张居正不再看他,转向丹墀。
"十一年。一个守边的郡守,十一年。"他说。"诸位大人,考功司积压的三百一十七件考绩里,有多少个杜衡?"
殿里没人接话。
接话的人换了打法。礼部侍郎钱文焕出列,双手捧着一道折子,举过头顶。
"陛下!臣等十七人,联名有奏!"
"考成之法,名曰稽核,实为苛察!立限期,则百官惶惶,但求速成,不求久安;行黜陟,则考核之权尽归一人,朝堂之上,顺者昌,逆者亡!"
"况且——"钱文焕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张先生来历未明,骤居首辅,已骇物听;今又变乱成法,动摇百官!臣等请陛下三思:祖宗之法,不可变!"
"祖宗之法不可变!"
联名的人一个接一个出列,跪了一片。十七个,黑压压跪在丹墀下,声音齐整,是练过的。
跪在第二排的,是周铭。
他跪得比别人都低。考功司三个字如今架在火上,他不跪实了,火就要烧到身上。
第三排往后,跪着的人,心思就杂了。有真觉得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有跟着站队的,还有几个,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眼睛还在瞟丹墀——瞟相爷跪不跪。
相爷不跪,他们就不算输。
都察院班里,温肃站着没跪。
老头胡子花白,一个人杵在跪倒的半殿人中间,像一根没人拔的钉子。
满朝的目光,都落在张居正身上。
萧承坐在龙椅上,垂着眼,一副被这阵仗吓住了的模样。
张居正不慌。
他从袖中抽出一页纸,双手展开。
"钱大人说,祖宗之法不可变。"他说。"臣这几日,把大周的祖宗之法,翻了翻。"
"《大周会典》卷十九,太祖皇帝定制:百官三岁一考,考分九等,不职者黜,绩优者迁。"
他把那一页纸,举起来,给满朝看。
"敢问诸公——大周的官,上一回三年大考,是哪一年?"
殿里静了。
钱文焕跪在地上,没接话。周铭没接话。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接话。
"臣替诸公答。"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砸在金砖上。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赵嵩秉政,也是十五年。
"太祖定的法,十五年没人行。如今臣要行,诸公说,臣变祖宗之法——"
张居正收起那页纸,缓缓环视丹墀下跪着的人。
"臣今日不是变法。"
"臣是替太祖皇帝,替先帝爷,把这部法,从灰里捡回来。"
"诸位大人要拦——拦的究竟是臣,还是太祖?"
满朝哑口。
十七个人跪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拦张居正,是争考核之权;拦太祖的会典,是欺祖。这个扣,谁戴谁死。
跪在第一排的钱文焕,额头的汗,顺着鬓角,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
联名是他攒的,话是他喊的。如今"祖宗之法"四个字,反倒成了人家手里的刀——刀柄一转,先架到他们自己脖子上。
有人偷偷抬眼,去看丹墀下的赵嵩。
相爷还是那副神情,像殿上跪着这十七个人,都与他无关。
萧承垂着的眼皮底下,悄悄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他要的那句话。让满朝哑口的那句话。
静到极处,赵嵩出列了。
紫袍玉带,走得不快。他走到丹墀正中,先看了一眼张居正,再朝龙椅躬下身。
"张先生好学问,好口才。"
皮笑肉不笑。
"会典是祖制,老臣不敢辩。"赵嵩的声音平平稳稳。"只是,变法大事,动摇百官,非同儿戏。张先生说是替太祖捡法——可大周的法,十五年没行,满朝早已习惯了旧例。今日骤改,人心不服,政令难行,反倒生乱。"
他抬起眼,望向龙椅。
"老臣斗胆,请一样凭据。"
"什么凭据?"萧承问。
"先帝之意。"赵嵩一字一字地说。"张先生是先帝的旧人,考成是先帝看过的东西。若先帝在天之意,也是此法当行——老臣,第一个领旨奉行。"
"若无凭据,单凭张先生一页会典——"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没说完的话,满朝都听见了:来历不明的人,拿一页旧纸,就要动满朝的饭碗?
毒。
搬出先帝,是以子之矛。查先帝之意,满朝谁有这个胆子?可若拿不出,考成法今日就得当场搁浅——这一搁,再提起来,就不是这个声势了。
满朝的目光,从赵嵩身上,挪到张居正身上,再挪到龙椅上。
龙椅上的少年,挠了挠头,一副被问住了的蠢相。
没人看见,张居正垂在袖中的手,在听到"先帝之意"四个字的时候,指节微微一紧。
赵嵩要的不是凭据。他要的是让满朝看清楚:这道法,是从一个死人的名义底下流出来的——名不正,则言不顺。
可他不知道,在这座大殿上,"死人"两个字,恰恰是这边最重的一张牌。
张居正站在丹墀下,抬眼,望向龙椅。
萧承对上他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虚虚的、拿不定主意的模样,挠了挠头。
"凭据……"
"容朕找找。"
散朝。
赵嵩走出大殿,在丹墀下站住,没有回头。
他的长随趋步上前,躬身候着。
"查。"赵嵩只说了四个字。"藏书阁。守阁的太监。那个姓张的——"
"从他'进宫'那天,一天一天,查起。"
长随躬身领命,又问了一句:"相爷,若是……查不出破绽呢?"
赵嵩望着殿门上方的匾,很久没有说话。
"查不出破绽,"他缓缓道,"也是一种答案。"
查得出,是他的人;查不出——
查不出,那个人就真是从灰里长出来的。
而灰里长出来的人,没有根。
没有根的人,赵嵩不怕。
他怕的是,有根的。
可根在哪里,他查遍了全天下的档,也查不到。
查不到的根,比查得到的刀,更让人睡不着。
这一夜,相府的灯,亮到了四更。
灯下的赵嵩,把"张先生"三个字,写在了册子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