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大理寺。
濮存礼到任后的第一桩逆案,案卷摆了满满一桌。
两个人犯。
一个,钦天监监正许照。一个,宗正寺卿萧恪。
案由一样:附逆。逼宫夜,一个在午门发难"客星犯紫微,请陛下避位",一个捧着谱牒请"肃王监国"。
书办小声提醒:"大人,萧恪是宗室,辈分比先帝还高一辈。这案子……要不要先请旨?"
"案卷先看完,再谈请旨。"濮存礼头也不抬。
他把两个人的案卷,看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在灯下坐到四更。
娘的灵位前就点着一炷香。他看着那炷香,想起娘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平字怎么写?一杆秤,两边一个样。
宗室也是人。
犯了法,跟百姓一个样。
他提起笔,在案卷的封皮上,写下了第一行判语。
第四天升堂,他先问许照。
"客星犯紫微——"濮存礼把星图掷到他面前,"哪颗星?"
许照跪在下面,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金砖上:"这……天象幽微……"
"钦天监掌星历二十年,你说不出是哪颗星。"濮存礼的声音很平,"你不是看见了客星,你是奉命说看见了客星。"
"谁令?"
许照伏地,半晌:"罪臣……附逆。"
"附逆之外呢?"
"没了。"许照磕下头去,"罪臣一家老小,都在京里。罪臣……求速死。"
濮存礼看着他,没有再问。
有些案子,人犯求的不是活,是快。许照这一句"求速死",把他背后那只手的位置,又往暗处挪了半寸——可濮存礼的笔,只记许照认的。
案,是办人的,不是办鬼的。
他在判语上写:许照,矫称天象、附逆乱政。斩。
写完,他搁笔,揉了揉手腕。
书办在旁边看得心惊:新大人头一案就判了个斩立决,眼皮都没抬。
萧恪的堂,难升得多。
老头子进堂的时候,官服整整齐齐,进堂先给濮存礼拱手:"濮大人。"
"王爷。"濮存礼还礼,"请坐。"
"老夫不坐。"萧恪站在堂中,"老夫问你一句——老夫附逆,是按宗室的家法办,还是按大周的国法办?"
堂上一静。
这一问,是把刀递到濮存礼手里,看他敢不敢接。
按家法,宗正寺自家关起门,圈几年,革几年,雷声大雨点小。按国法,附逆是什么罪,逆案十款里写得明明白白。
濮存礼看着他,忽然问:"王爷辈分高。晚辈也问一句——逼宫那夜,王爷捧谱牒出班的时候,心里敬的,是家法,还是国法?"
萧恪盯着他,看了很久。
"都有。"老头说,"老夫想着,萧家的江山,总得有萧家人看着。"
"谱牒上是这么写的?"
"谱牒上没这么写。"萧恪道,"可老夫是宗正寺卿,老夫眼里,谱牒比国大。"
"那如今呢?"
"如今?"老头忽然笑了,"如今老夫在高墙外头站最后一回,才明白——谱牒记的是萧家的名,国法记的,是萧家的命。"
"名在谱上,命在法上。"
"好。"他整了整衣冠,"冲你这一问,老夫陪你把这场堂升完。"
三日后,定罪。
许照,矫称天象、附逆乱政,斩。
萧恪,附逆,当斩——宗室,减一等。
减一等的引律,堂上争了半个时辰。
争得最凶的,是礼部一个老侍郎:"八议议亲,古制如此!萧恪是陛下的叔祖,国法再严,也没有天子杀叔祖的道理!"
温肃当场就顶了回去:"逆案十款,哪一款写着'宗室除外'?"
"八议是祖制!"
"祖制要是管得住宗室,"温肃冷笑,"萧恪今夜就该在太庙跪着,不是在堂上站着!"
甄淑坐在监审位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慢慢开口:
"都别吵了。"
"八议,议的是亲。亲,是陛下的亲。"老头拄着笏板,"可国法,是天下人的法。"
"陛下要是拿自家的亲,挡天下的法——往后这法,谁还信?"
"可陛下要是杀了自家的叔祖——"他顿了顿,"往后这陛下,谁还敢亲?"
"杀,是蠢。不办,是烂。"
"圈着。让他活着,让天下人天天看着:宗室犯国法,也得办。"
濮存礼最后落笔:萧恪,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高墙,终身不得出。
判词呈进乾元宫。
萧承看完,问了一句:"谁引的八议?"
"回陛下,没人引。"高力士道,"濮大人说,八议议的是亲,不是法。杀一个辈分高的老宗室,便宜的是等着看陛下'连自家人都杀'的人。圈着,活着,让天下人看着——宗室犯国法,一样办。"
"他说,这叫——"
"大周的王法,宗室也认。"
萧承笑了:"准。"
笑完了,他又问:"许照呢?"
"明日,斩。"
萧承没接话。
"客星犯紫微。"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一句,逼宫那夜,差点成了压死朕的最后一根草。"
"行刑那天,让人带句话给他。"
"带什么?"
"天象幽微——"萧承望着窗外,"幽微到,没人看得见那颗客星。可人人都看得见,举刀的是谁。"
"他懂了,走得就不冤。"
旨意下的时候,满朝都在看。
看这位少年天子,怎么处置自家第一个犯法的宗室。
高墙在城西,前朝旧邸改的。萧恪进去那天,只带了一个老仆、两箱书。看押的禁军来交接,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回去带句话。"老头对押送的小黄门说,"告诉陛下——这一手,比他父皇漂亮。"
"他父皇要是有这一手,老夫这捧谱牒的,当年就该在这墙里了。"
萧恪案定性那天,都察院的值房里,温肃把邸报读了三遍。
读到"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高墙",老御史忽然一拍桌子:"好!"
同僚吓一跳:"温大人?"
"老夫在这朝堂上三十年,"温肃举着邸报,"看过多少回宗室犯事?哪一回不是罚俸、闭门、思过?思完了,接着当王爷!"
"这一回——削爵,废庶人,圈高墙。"
"国法这两个字,今日才算把'宗室'那道免死的门,拆了。"
同僚小声道:"可……毕竟是陛下的叔祖。"
"叔祖怎么了?"温肃把邸报拍在案上,"陛下连叔祖都照律办——往后你我办差,谁还敢拿'上头有人'四个字来压?"
宗正寺跟着洗了牌。
新的宗正寺卿,是个六十岁的老郡王,出了名的不管事——萧承原话:宗正寺,往后就是管族谱的地方。
任命下来那天,老郡王进宫谢恩,腿肚子直抖。萧承只交代了他一句话:
"谱牒管严,闲事莫管。"
"你的差事,是让大周的宗室,往后只能活在谱上,不能活在朝上。"
宗室丁籍,重核一遍。玉牒重修,添注一条铁规:宗室不得干政,不得交结外臣,不得私蓄部曲。违者,先除籍,再问罪。
旨意念完,有几个郡王当场变了脸,又不敢言语。
散朝的时候,有个年轻的郡王跟在老郡王身后,小声嘀咕:"往后咱们这些姓萧的,是不是连衙门门口都不能过了?"
老郡王眼皮都没抬:"过你的。"
"谱上有你一口饭,就有你一口。朝上没有你一把椅子——那是替你省命。"
那日之后,宗正寺安静了下来。
谱牒房的灯,倒比从前亮得早了——重修玉牒的吏员们发现,往后翻旧账,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
年轻郡王似懂非懂。
老郡王叹了口气:"小子,记着一句话。"
"宗室这东西,离龙椅越近越贵,离龙椅越远越稳。"
"从今往后,咱们家,求稳。"
年轻郡王走出两步,又回头:"那萧恪叔祖……"
"他?"老郡王望着高墙的方向,"他用一个王爵,给咱们全族,换了个'稳'字。"
"往后年节,记着给高墙里送些书。"
旨意下到高墙的第三日,萧恪打发老仆,给大理寺捎了一样东西。
是一册他亲手批注的《宗藩则例》。扉页上一行字:此书赠濮大人——圈禁之人,闲来无事,替朝廷把宗藩的旧账,也理一理。
濮存礼收下了,回了一句话:
"请王爷在高墙里,慢慢理。理好了,朝廷看。"
书办不解:"大人,一个废王的批注,您还真看?"
"看。"濮存礼翻着那册书,"他懂宗室。懂的人给的刀,为什么不用?"
慈宁宫里,太后听完,半晌没说话。
"削爵,圈禁,不杀。"她拨着念珠,"萧恪论辈分,是他的叔祖。"
"娘娘,陛下这是……顾念宗室?"
"顾念?"太后摇头,"他是在告诉宗室——哀家这个儿子,连萧恪都敢办,你们谁也别试。"
"可他又留着萧恪的命。"
"留命,是堵天下人的嘴。"太后垂下眼,"办,是立威。留,是收名。"
"这孩子下棋,如今是一步想三步了。"
裴嬷嬷小声问:"那……宗室那边,往后?"
"往后?"太后轻轻笑了一声,"往后这大周的宗室,见了乾元宫,都得绕着走。"
她低下头,接着拨念珠。
拨到缺的那颗的位置,手指停了停。
"哀家的儿子,把宗室收拾明白了。"她轻声道,"下一个,他该收拾谁呢?"
佛堂里静了静。
裴嬷嬷不敢答。
太后也没有再问。有些答案,她心里有数——商队的年例,前几日她刚添了一成。
结案那夜,狄仁杰把那册判词抄本,从头看到了尾。
看到"圈禁高墙"那四个字,他的指尖停了停。
看完,他把它合上,只说了一句:
"这根尺,立住了。"
结案那夜,濮存礼回府,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娘。"他说,"儿子办了到任第一桩逆案。"
"是个宗室。儿子没怕。"
他在灵前站了很久,忽然又说:
"堂上争八议的时候,儿子想起您了。您生前那杆秤——儿子今日,没让它歪。"
"儿子今日才明白,这秤最难平的,不是穷和富。"
"是亲和法。"
"往后儿子掌大理寺一日,这杆秤,就一日不许歪。"
他摸了摸臂上的孝布。
布底下那截手腕,粗了一圈。进了大理寺这些日子,笔杆子换成了惊堂木,手上先起了茧。
孝布还在。他想,等哪一天,他办的案子,能让天下的法都平一分——那一天,他再来给娘磕头,把这截布摘下来,烧给她看。
九月。那个"断"字送到京里这几日,高力士没睡过一个整觉。
萧承还没睡。
他看着老太监快步进来,先开了口:"急什么,箱子又不会跑。"
"陛下。"
老太监的声音哑了。
"隆盛堡的桩子——"
"断了。"
殿里静了一瞬。
萧承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第五手回报是三天前。"高力士道,"接应的第二手桩子,只送回来一个字。"
"断。"
"人找着了么?"
"没有。"老太监的头垂得更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堡子外的接应亲眼看着——三天里,白记货栈进出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萧承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桩子被人拔了,拔桩的人,连一丝风都没带起来。"
"这一回,朕碰上对手了。"
"坐下。"萧承指了指殿角的坐墩,"从头说。一个字都别省。"
高力士坐下了,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