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一,太极殿,点将。
黄门唱名,唱了一个时辰。
兵部左侍郎、工部虞衡、礼部仪制、户部度支、大理寺少卿……一个一个名字唱过去,被唱到的人出班谢恩,没被唱到的人,心里各自拨着算盘。
百官听得明白:这一朝的点将,不看门第,不看年资,看的全是考成簿上的等第。
有个世家出身的老员外郎,听到半程,脸色越来越灰——他侄儿也在候选里,名字却始终没有出现。散朝的时候,他忍不住拉住一个相熟的给事中:"这名单,是谁定的?"
给事中甩开他的手:"考成簿定的。"
"考成簿上没你侄儿,你找谁都没用。"
有人欢喜,有人心里发酸。
唱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黄门顿了顿。
"河东知县祁青——即日进京,另有任用。"
满殿嗡了一声。
一个七品知县,直进京堂?
班中有人低声嘀咕:"祁青?哪个祁青?"
"河东那个。"知情的压低声音,"清欠、丈田、修路,到任大半年,河东道被他翻了个个儿。"
"可他上那道折子的时候,满朝都当他活不过当月……"
"所以他如今站在这儿。"
前排,魏征听见这个名字,难得地点了点头。
那道折子,他记得。满朝不敢说话的时候,一个七品知县,把逆党的税弊,一笔一笔写到了御前——"臣死,折子也要到"。
"这一笔,点得好。"老御史对身边的温肃说,"朝廷的骨头,就得是这种直不起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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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同一片日头底下。
祁青正在河堤上。
秋收刚过,他带着河工在加固一段险堤。卷着裤腿,一脚的泥。
传旨的黄门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跟老河工吵一处桩基该怎么下。
"祁知县,接旨——"
满河堤的人都跪了。
祁青跪在泥里,听完旨意,半天没起来。
"臣,河东知县祁青——领旨。"
他磕下头去,额头触到堤上的湿土。
老河工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大人,您这要高升了?"
"高升什么。"祁青爬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看着那段没打完的桩基。
"桩基还没打完呢。"
他转头对县丞交代:"堤上三处险段,图都在我书房左手第二格。腊月之前,桩基必须打完——打不完,我在京里也睡不安稳。"
县丞红着眼应下。
当夜,祁青收拾行囊。收拾了半天,就一卷图、两件旧衣、一方用了三年的旧砚。
同僚来送他,问他:"大人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祁青望着窗外的河,"我的差事在河东办完了。"
"往后啊——"
"在天子脚底下,接着办。"
走的那天,河东的百姓把县衙门口堵了。
没有锣鼓,没有万民伞。就是一群庄稼人,默默站在官道两旁,看着那辆青布小车出城。
有个老汉挤到车前,往车里塞了一兜炒栗子。
"大人,京城的水深。"老汉说,"您这脾气,改改。"
祁青捧着那兜栗子,笑了。
"改不了。"他说,"改了,我就不是祁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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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也是这一日接的旨。
杜衡守苍梧,十二年多了。
旨意到的时候,他正在江边看新修的堤册。听完"考成优等,赐'治行第一',留任苍梧",这位五十多岁的郡守,对着京城的方向,长揖到地。
"臣,谢陛下。"
属官凑上来:"使君,治行第一,怎么还留在苍梧?京里随便哪个衙门,都等着您呢。"
"进京?"杜衡把堤册合上,"苍梧这十几年,堤是我领着修的,387口人,是我眼看着被掳的。"
"仇没报,堤没固完,我走什么?"
"陛下把'治行第一'给了我,把我留在这儿——他比谁都清楚,南边这道门,得有个他信得过的人守着。"
他望着南边苍苍的群山。
"守着。"
属官退下之后,杜衡一个人又坐了很久。
387口。
五年了,那个数目他一天都没敢忘。哪一天南边的仗真打起来,他要头一个请缨——不是为升官。
是为那387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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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宫,夜。
萧承屏退了左右,一个人坐在灯下。
点将的名单已经明发。朝堂换血,至此收官。
识海里,静静淌过的提示,他看了很久。
【主线任务完成:清除权臣。奖励:国运点+2000(含房玄龄、杜如晦、管仲三召配额,免点)。】
【当前国运点:2950】
【下一级门槛:1000】
2000点。
还有那一行小字——含三召配额,免点。
"含配额。"萧承轻轻念了一遍。
国运点他懂,攒点升级他也懂。可"配额"是什么意思?房玄龄、杜如晦、管仲——三个还没召唤的名字,系统直接给了"免点"的编制。
它没扣。
萧承盯着那行小字,忽然笑了。
"你还知道,朕现在要人。"
这一战清了权臣,朝堂空了一半。系统不给钱,给人——它把接下来最急需的三张牌,提前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朕,就不客气了。"
他把那三个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房玄龄——大唐第一笔杆子。如今六部刚换血,奏折堆成山,批红的人手却薄得可怜,来一个看得完天下文书的人,正对症。
杜如晦——房谋杜断。光会看不够,还得有人拍板。
管仲——盐铁专营搭了台,盐场、漕运、铁矿那几本烂账,张居正咳嗽一日重过一日,总得有人接得住。
三张牌,张张打在眼下最缺的地方。
名录往下,还有一格。
军事。
那一格,灰着。头一个名字,韩信。
萧承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停,没有点开。
"还灰着。"他合上名录,"那就先攒着——攒到朕配得上的那一天。"
"你不是系统。"萧承忽然对着虚空说了一句,"你是个账房先生。"
"朕赢了这一局,你替朕把下一局的本钱,先垫上了。"
识海里安安静静,没有回答。
他也习惯了。
2950点。
门槛1000,早就过了。可他依然没有升——北边的箱子刚跟丢,宫里的手还没露头,这半日的空,他还是给不起。
"再等等。"
"等一个朕敢闭眼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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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张居正进宫回事。
"名单明发了,朝里很安静。"他说,"比臣想的安静。"
"安静是好事。"萧承道,"说明这份名单,挑不出错。"
"错倒不是没有。"张居正道,"有几个世家来臣这里打听,说陛下这是要绝世家的路。"
"你怎么答?"
"臣答:陛下不绝谁的路。考成簿上写得出来的,路就在;写不出来的,谁也抬不动。"
"他们信了?"
"信不信,由他们。"张居正淡淡道,"臣只管把簿子做真。"
萧承笑了:"这才是朕的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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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这一夜,把点将名单的最后一份抄本,收进了内务府的档柜。
收档的时候,他在祁青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河东知县,逆案时递折者。寒门。"
老太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寒门。
这座宫里,几时轮到寒门直上青云了?他活了一辈子,看惯了世家子弟一榜定终身、寒门进士十年冷板凳。
如今一个知县,凭一道折子、三样硬差,就站到了天子脚底下。
"变天了。"他合上档柜,轻轻说了一句。
"变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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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里,温肃这一日把点将名单抄了一份,贴在墙上,挨着那张"朝廷在何处"的字条。
同僚凑过来看:"温大人,这又贴什么?"
"贴着看。"温肃道,"看看这满纸的名字,有几个是世家,几个是干员。"
"这才叫点将。"
"从前点将,点的是谁家有关系。如今点将,点的是谁办得动差。"老御史越看越高兴,"你看这个祁青——知县直进。这一笔下去,天下多少埋头当差的穷官,今夜要睡不着了。"
"睡不着的,往后都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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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青进京那日,正赶上入冬的第一场雪。
青布小车进城的时候,雪粒子砸在车棚上,噼啪地响。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座他从没来过的城。
高墙,深巷,连绵的屋脊一直铺到天边。河东的河再大,也装不下这座城的气势。
"大人,"随从小声问,"先去驿馆?"
"先去衙门。"祁青放下车帘,"我是来当差的,不是来做客的。"
车到皇城根下,他忽然让停了车。
他下车,对着那座巍峨的宫城,端端正正,揖了一揖。
"祁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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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青是第三天被召见的。
乾元宫里,萧承打量这个雪天里进京的知县:黑,瘦,手上有茧,站在丹墀下,背挺得笔直,眼里没有一点初进京的怯。
"祁青。"
"臣在。"
"河东的折子,朕读了四遍。"萧承道,"每一遍,都在想——满朝朱紫,为什么是一个七品知县先开的口?"
"回陛下。"祁青道,"因为臣离得近。"
"近?"
"京里的老爷们看的是账,臣看的是人。"祁青的声音不高,"河东的税弊,落在纸上是数,落在人身上,是张家卖女儿、李家上吊。臣天天看着,没法不写。"
殿里静了静。
"好一个'没法不写'。"萧承道,"朕把你调到户部度支司,授度支司副使——"
"崔矩手下。"
"管天下的账。"
祁青深深伏下去:"臣,领旨。"
"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河东河堤腊月完工。"他抬起头,"完工之前,请准臣每月去信一问。"
萧承看着他,忽然笑了:"准。"
"朕还要给你加一句——问完了,把堤图抄一份存档。往后大周修堤的地方,照河东的法子来。"
祁青退出去的时候,高力士送他到宫门口。
雪后的日头正好,照得金砖发白。祁青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殿,忽然问:
"老公公,陛下今年……真的十七?"
"十七。"高力士笑了笑,"怎么?"
"没什么。"祁青喃喃道,"我十七的时候,还在河东替我爹收租。"
"所以陛下需要你。"老太监道,"朝廷欠你这样的人,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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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藏书阁。
张居正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随从,没有带灯——他自己提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穿过一排一排的书架,走到最里头。
那里,锁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
他把匣子取出来,放在灯下,开了锁。
匣子里,是一道"先帝遗诏"。
素纸一张,端正的馆阁体。末尾,没有玺。
就是它,大半年前,在太极殿上替考成法开了道——先帝遗命,变法图强。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赵嵩的眼皮,猛地一跳。
满殿的人都见过这道遗诏。只有他知道,这页纸,几斤几两。
他盯着那道遗诏,看了很久,很久。
灯焰在他脸上跳。
这位以"铁腕"名动天下的首辅,此刻的神情,竟有点像近乡情怯的旅人——要亲手烧掉的,是那道替新法开过道的手泽。
然后,他把气死风灯的罩子,揭开了。
火光窜起来,舔上那页纸的角。
"先帝。"张居正对着那点光,轻声说。
"臣,复命来了。"
纸边卷起来,黑下去,化进火里。
一个字,一个字,都化进了那点光。
火,灭了。
藏书阁里,只剩下一点焦糊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