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他从"废话"摞里,抽出了一封。
"停。"
念折子的书办住了口。
那是某府报来的晴雨折:雨水调和,禾苗茁壮,仓廪渐实——词藻肥沃得像他报的那个年成。
"这封,"房玄龄道,"笔迹跟上个月那封,是两个人的。"
书办凑过来看:"知府的幕友代笔,也是常事。"
"代笔是常事。"房玄龄把两封折子并排摊开,"可你看印泥。上个月那封,印泥是新的,朱砂发亮;这一封,印泥是陈的,发暗发闷。"
"知府的大印,一个月前刚换了新泥。这个月报丰收的这封,用的却是陈泥——"
"写这封折子的时候,大印不在知府手里。"
"人呢?"
"人若在,丰收就该用新泥。"房玄龄把折子推过去,"人不在,八成是乡下遭了灾,他瞒着不敢报,叫幕友在家替他'丰收'。"
三日后,都察院的差人在那个府的水灾现场,找到了那位"禾苗茁壮"的知府——他正站在没膝的水里,领着人堵口子,城里报丰收的折子,是他师爷替他写的。
差人到的时候,知府正在堤上扛沙袋,满腿的泥。
"大人,京里来人了。"
知府愣了半天,扔下沙袋就往堤下跑,跑到一半又停住了。
"折子……"
"丰收那封。"差人道。
知府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半天,说:"我早知道有今天。"
"城里的水,一日涨三寸。我写'禾苗茁壮',是怕朝廷先乱了——我想着,等口子堵上了,再请罪。"
"先堵口子,再请罪。"差人把话记下,"知府大人,回吧。"
旨意下来:知府革职留任,戴罪守堤——口子堵上了,再议。师爷拿问。
温肃拿着案卷去找房玄龄:"这你怎么不断他个'本意是好的'?"
"瞒灾,是死罪。"房玄龄道,"他在堤上,是好人。可他在折子上,是罪人。"
"好人可以减刑。"
"罪人,不能不认。"
温肃咂摸着这句话,回去的路上,对同僚说:"这位房中书,眼睛毒,心倒是不冷。"
"瞒灾的办了,守堤的也留了——法和人,他两头都给留了路。"
这话传到房玄龄耳朵里,他正在给新到的折子分摞。
"心不冷?"他笑了笑,"心要是冷了,看折子就只剩眼睛了。"
"光有眼睛,看不出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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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一旬,第二封"洒金笺"到了。
又一封给太后寿辰的贺表。这一回是邻府的县丞,同样是通篇谀词,同样是洒金笺,同样是——一个报过"学舍漏雨"的穷衙门。
中书省的书办把它归进"废话"摞,房玄龄又把它捡了出来。
"第二封了。"他把两封贺表并排铺开,"一个县学,一个县丞,一个报亏空,一个报漏雨。"
"隔着三百里,用的是同一种洒金笺,同一家笺纸坊的货。"
书办凑过来看:"同一种笺纸,能说明什么?"
"笺纸坊的洒金笺,通州独一家,一张半吊钱。"房玄龄道,"两个穷衙门,隔着三百里,不约而同,都买得起独一家的洒金笺——"
"这不是不约而同。"
"是有人在后头,替他们定的货。"
他把两封贺表码进一只紫檀小匣。
"不办?"
"不办。"房玄龄道,"一封是马脚,两封是脚印。"
"等脚印连成了路,再看它通到哪儿。"
匣子搁进中书省的暗柜,落了锁。
钥匙,他亲手交给高力士。
"公公,这东西,比折子沉。"
高力士双手接了。
老太监在宫里五十年,接过的东西多了——密诏、名单、要人性命的批红。可这一把小小的钥匙,他觉得比什么都烫手。
"房中书放心。"他把钥匙贴身收了,"这锁,老奴亲自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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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太后这一日收到一只小匣。
是萧承叫人送来的——里面是那封贺表抄本,县学亏空、洒金笺裱的那一封。
太后看了很久。
她当然认得那方印。她更认得这手笔:有人花钱,买她眼前这一露脸——露了脸,往后就是"太后娘娘赏过脸"的人。
这种事,先帝在时,一年没有十回也有八回。
从前她收下,笑笑,就完了。收的是纸,给的是脸,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可如今不一样。
如今盯着这张纸的,是她那个连隆盛堡的箱子都压得住不查的儿子。
"他把这个送来,"太后对着裴嬷嬷,慢慢道,"不是在问哀家收不收。"
"是在告诉哀家——他看得见。"
"看得见有人往哀家门口贴金,也看得见,哀家会不会接。"
裴嬷嬷小声道:"那娘娘……"
"哀家接了一辈子了。"太后望着佛前那盏长明灯,"从前接,是因为接了也没人管。"
"如今有人管了。"
这一回,她把抄本重新折好,装回匣里,递还给裴嬷嬷。
"送回去。"
"娘娘?"
"就捎一句话。"太后道,"哀家的佛堂,容不下洒金笺。"
裴嬷嬷捧着匣子退出去。
太后一个人又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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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宫里,萧承看着退回来的匣子,笑了笑。
"她退了。"
"娘娘这一手,"高力士道,"是向陛下表心迹呢。"
"也是自救。"萧承道,"洒金笺这条路,她不认,别人就没法拿它到她门口贴金。"
"她比朕想的,更懂怎么活。"
他把匣子递还给高力士:"存着。"
"攒到路数出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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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省的效率,到第十日,已经翻了三倍。
真的隔日批红,假的三日见签,废话——废话越来越少。
可房玄龄自己,反倒比头一日更忙了。
"真的"摞里,开始长出他断不了的折子——一日三件,两日五件,都码在他案头左手边,越码越高。
可这一日,房玄龄却捧着三封折子,进了乾元宫。
"陛下,'真的'摞里,有三件。"他把折子呈上,"臣看得完——断不了。"
萧承接过来。
第一件,是军费。
镇北关的冬衣,三万件,冬前必须到关——韩铎的折子,字不多,句句是霜:"关上的兵,去年冬天,冻掉了七根手指头。"
河道的冬修,七百里河堤,凌汛前必须合龙——工部的折子,账算得明明白白:"晚合龙一日,明年开春,三省吃水。"
户部的回话夹在中间:银子,只够一样。
第二件,是两县互咬。
东县在上游筑堤,堤成,水改了道,西县三千亩好田,成了河滩。西县告东县"以邻为壑",东县告西县"阻工误防"——两县的卷宗,一县一箱,一箱能把人砸死。
萧承把两县的卷宗,各抽了一册。
东县的册子里夹着堤图,新堤的走向,朱砂描得笔直;西县的册子里夹着鱼鳞册,三千亩田,一亩一亩,都写着户主的名字。
一边是堤,一边是田。
哪一边落笔,哪一边就是几百户人家的一年。
第三件,是一桩疑案。
一条人命。杀人的是退下来的老驿卒,说那人夜里摸进他家,是盗;死人的哥哥说,他兄弟是去讨三年前的一笔欠银——银没讨着,命没了。
老驿卒家里,搜出了那笔欠银的借据。
"三件都是真的,三件都烫手。"房玄龄道,"臣分得了真假,断不了轻重。"
萧承捏着那三封折子,看了很久。
他先拿起军费那封。
冬衣,冬修。救命,防病。张居正只说他有法子——难的是,没人敢担。
批冬衣,河道开春要出事;批冬修,关上今冬要冻人。
他放下,又拿起互咬那封。
东县的堤是好事,西县的田也是好田。判东县拆堤?上游三万人冬天泡在水里。判西县认栽?三千亩好田,几百户人家,往后谁还信朝廷的公道?
再拿起疑案那封。
借据是真的,人死也是真的。老驿卒若是良善,怎么家里会有欠银不还的人深夜上门?死者若是讨账,怎么会摸黑翻人家墙?
两头都像真的,两头都不全像。
萧承把三封折子,并排摆在案上。
看了半日,他忽然明白了——这三件,不是不能断,是不敢断。断错一件,冬关的兵、河堤的田、老驿卒的命,总有一头要塌。
"玄龄,你说实话。"
"臣说实话。"房玄龄躬身,"臣看得完,断不了。"
"看,是功夫。断,是担当。"萧承站起身,"中书管起草,门下——"
"要有人管审核。"
"杜如晦,"他闭上眼,"该你了。"
房玄龄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
"陛下要召克明了?"
"你认得他?"
"臣跟他,斗了一辈子的嘴。"房玄龄道,"臣看得慢,他断得快——贞观那一朝,我们那位陛下的江山,一半是我们俩这么吵出来的。"
"那这一朝呢?"
"这一朝——"房玄龄望着御案上那三封折子,"臣把三摞码好,等他来断。"
"他那个人,"房玄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陛下先有个数——说话难听,心软。"
"多难听?"
"他要是说'这案子简单',那就是真简单。"房玄龄道,"他要是三天不说话——"
"陛下就得小心了,他是真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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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费那一件,张居正先给过话。
"冬衣和冬修,只能一样?"他在内阁听完,只说了一句,"账不是这么算的。"
"冬衣是救命,冬修是防病。救命的药先吃,防病的药——"
"能不能赊?"
工部的人当场就愣了:"赊?跟河道赊?"
"跟民夫赊,跟料场赊,跟明年的漕粮赊。"张居正把笔搁下,"法子有的是。"
"难的是,谁敢批这个'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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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乾元宫。
萧承望着识海里第二个"配额"的名字。
杜如晦。
"杜如晦。"萧承望着那座奏折的山,轻声念了一遍。
"看够了吧。"
"该来个拍板的了。"
高力士进来添灯油,听见这个名字,手停了一停。
"陛下要召杜先生了?"
"你知道他?"
"老奴在旧书里读过。"老太监笑了笑,"贞观朝,房谋杜断。房先生看什么都是慢的,杜先生断什么都是快的。"
"这一快一慢凑到一处——"
"天下的奏折,要遭殃了。"
"也说不定,"萧承望着案头那三封难案,"是朕这个批不动折子的皇帝,要有救了。"
【召唤英灵:杜如晦。】
【文道五品。】
【本次召唤:主线配额,免点。】
那个人站定,先扫了一眼满殿的烛火,再扫了一眼御案上那三封难案。
"陛下。"他说,"先办事,还是先磕头?"
萧承笑了:"先办事。"
"那就好。"杜如晦挽起袖子,"我这个人,最烦磕头。"
"折子在哪?"
萧承把三封难案,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