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大周的朝堂,忽然快得让人不习惯。
快,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准。
西北报旱,折子上写"井枯十之七八",朱批回来:"七月初你刚奏过'新凿井四十眼'——先报旱,还是先报井?"
温肃在都察院,如今每天只办半天差——不是闲了,是中书省把真假都分好了,他只管核。
"从前核查一件假案,翻档三日。"他对同僚说,"如今房中书把档都替咱们翻好了——这日子,过到梦里去了。"
"温大人,什么叫过到梦里?"
"就是舒服得,不像当差。"
茶楼里说书的,如今有了新段子。
"列位,知道如今宫里的折子,批得多快么?"
"多快?"
"这么说吧——你今儿把折子递进通政司,明儿一早,朱批就拍你脸上了。"
"吹吧你就!"
"吹?"说书先生把惊堂木一拍,"我侄儿就在通政司当差!他说了,如今中书省那位房公,看折子跟喝水一样;门下省那位杜堂官,断案子只要三息——"
"这俩人上头,还有个十七岁的。"
"人家不批字,人家批人。"
满堂听得眼睛发直。
"如今这位,眼睛已经不在朝堂上了。"
"在哪儿?"
说书先生把扇子往北一指:
"那儿。"
慈宁宫里,太后这一日,拿着邸报,忽然问了裴嬷嬷一句:
"你说,哀家也去考一考?"
裴嬷嬷愣了:"娘娘,考什么?"
"考成法啊。"太后把邸报搁下,"满朝都在考,考语年年评。哀家要是也上个折子,让那位考考——"
"他能给哀家评个什么?"
裴嬷嬷吓得不敢接话。
太后自己却笑了:"慌什么,哀家说笑呢。"
笑完了,她又淡淡补了一句:
"他能评的,无非是——功过相抵。"
"哀家这辈子,也就值这四个字了。"
裴嬷嬷小声道:"娘娘,您这是什么话。陛下待您,是敬重的。"
"敬重?"太后拨着念珠,"他敬的是太后,重的是国法。"
"哀家这个娘,在他心里,排第几位,哀家自己都不知道。"
"也正因为不知道——"
"才更有意思。"
这话传到萧承耳朵里,是三天后。
萧承听完,批红的手停了一停。
"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高力士道,"娘娘还说,母子之间,用不着猜。"
"用不着猜。"萧承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慈宁宫的方向,佛堂的灯,今夜也亮着。
"娘。"他在心里说,"朕也没想猜。"
"朕只是想看看——你自己,肯让朕看多少。"
也是这一旬,第三封洒金笺到了。
这一回,是个卫所的儒学训导,贺太后寿辰,又是洒金笺,又是通州那一家笺纸坊的货。
房玄龄把三封贺表,并排码进紫檀匣。
"三封了。"他对高力士说,"脚印连起来了。"
"看出什么了?"
"县学、县丞、训导——三个八品以下的小官,三个报过穷的衙门。"房玄龄道,"贴金的,专挑穷衙门下手。"
"穷衙门的脸,便宜。"
"可三封贺表,露的都是同一处脸——太后娘娘的寿辰。"
他把三封贺表并排在灯下铺开,指着上面的落款:
"这一封,腊月初三进的京。这一封,初七。这一封,十一。"
"隔四天一封,像不像排好的队?"
高力士看着那三个日子,指头在桌面上,把那三个日子,一个一个排了一遍。
"谁在排这个队?"
"不知道。"房玄龄把匣子合上,"可排队的人,快排到慈宁宫门口了。"
"还攒?"
"还攒。"房玄龄道,"攒到它露出第四封。"
"第四封一来,就该看出,是谁在替他们订货了。"
张居正这一旬,把盐铁二阶段的章程,递了上去。
盐场灶户改制,漕运专线立法,铁矿官督商办——每一条,都比第一阶段的收官营狠。
递章程那天,他咳得比哪天都重。
萧承看完章程,没急着批,先问:"你的咳,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静养。"张居正道,"臣说,等章程落地再养。"
"章程什么时候落地?"
"开春。"
"那就开春再养。"萧承把章程收进案头,"朕准了。"
"臣谢陛下。"
"谢什么?"萧承道,"章程落地,你就给朕躺着——朕让杜如晦顶你三个月。"
"杜如晦顶不住。"张居正淡淡道,"他断案行,断钱,不如臣。"
"那也要躺。"萧承看着他,"这是旨意。"
张居正捧着章程退出去,在丹墀下站了一会儿。
旨意是护他。可他听出来了——陛下已经在给他的身后,铺路了。
房玄龄,杜如晦,如今还差一个管钱的。
"管钱的。"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来吧。"
"这本烂账,也该有人替臣看看了。"
甄淑这一日,把当月的考成册,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末了,他对身边的老书办说:
"记一句。"
"什么?"
"今年这一年的考成,"老头拄着笏板,慢慢道,"优者十九,良者过半。"
"老夫办了三十年考核,没见过这样的年成。"
"不是官变好了——"
老头望着册子上那片"良",缓缓道:
"是规矩,替他们把腰撑直了。"
"是好官,敢出来了。"
老书办把这句话记下,笔尖顿了顿,问:"大人,这句写进考语么?"
"不写。"甄淑把考成册合上,"写进考语,是邀功。记在心里——"
"是做人。"
河东河堤,腊月廿三,合龙。
祁青在户部度支司,收到县丞寄来的捷报,看完,把它压在了案头最底下。
崔矩看见了,问他:"堤合龙了,你不高兴?"
"高兴。"祁青道,"可我的差事,已经不在堤上了。"
"在账上。"
他把那册漕运账,又翻过了一页。
那册账的封皮上,有他自个儿用炭条画的四道杠——漕粮、盐引、关税、河工料银,对完一本,划掉一道。
四道杠,已经划掉了两道半。
崔矩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还没对完?"
"快了。"祁青头也不抬,"剩下的半本,才是硬骨头——前头的错,都在明面上;这半本的错,藏在平的里头。"
"账还能这么藏?"
"能。"祁青翻过一页,"把亏的摊平,一笔一笔,摊到几百笔里去——单看哪一笔都不扎眼,合起来,是一座仓。"
崔矩盯着那册账看了半天,忽然道:"这道杠划完,拿来给我。"
"你也学?"
"学什么学。"老头背着手走了,"我去把那几百笔,一笔一笔,钉回明面上。"
苍梧的江边,杜衡这一日收到了京城邸报。
邸报上,他的名字在"治行第一"那一栏。他把邸报卷起来,搁到一边,接着看他的堤册。
属官不解:"使君,治行第一啊!"
"治行第一,是秋里的事。"杜衡望着南边苍苍的群山,"今年的事,在南边。"
他把案头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又压回了堤册底下。
"南边近来,不太平。"
当夜,乾元宫。
萧承听完这三件事,批完最后一道朱批,忽然问高力士:
"力士,你说朕这个皇帝,如今算个什么?"
"陛下怎么这么说?"
"满京城都说,朕身边的人,个个是神仙。"萧承笑了笑,"朕听出来了——他们不是在夸朕,是在替朕算账。"
"算朕离了这些人,还算不算个皇帝。"
高力士替他续上茶,慢慢道:"陛下,老奴伺候人,伺候了一辈子。"
"看主子,不看他自己多能耐,看他敢把多大的事,交给多大的人。"
萧承笑了,笑完,望向北方。
"班子齐了。"他说,"该朕自己,下场了。"
"商队廿六出关。"他把朱笔搁下,"让你的网,贴着商队走——不查箱,不碰货。朕只要知道,多出来的箱子,每一口,最后到了谁的手里。"
商队出关的日子,是腊月廿六。
前一日,高力士把这一趟的货单,呈给了萧承。
"年礼的单子,照太后娘娘的吩咐,造厚了一倍。"他低声道,"年中那一趟,一辆车十口箱——这一趟,两辆大车,单子上,写的是二十口。"
"十二口。"萧承看着单子,"多造的那一倍,是写给朕看的。"
"她说:你要什么,哀家给什么。"
高力士问:"陛下,这一趟……"
"陪它走一段。"萧承望着单子,"就照朕交代你的办。"
萧承把单子搁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落在居庸关外那条商路上。
"太后娘娘既然把灯点上了——"
"朕就顺着这盏灯,看一回。"
腊月廿五,商队出关前一日。
萧承夜里没睡,把这一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年多前,他还在装病。赵嵩在,太后在,国库见底,欠饷半年,满朝都是别人的眼睛。
今年今日,朝堂换了血,盐铁开了局,宗室收了爪,房谋杜断齐了,连北境的冬衣都发下去了。
一年。
他把一座别人的朝廷,变成了自己的。
"还差最后一块。"他对着窗外的雪,轻声说。
慈宁宫的方向,佛堂的灯还亮着。
母子两个,一个要看,一个要给看。
那就看吧。
看看到底是谁,先看清谁。
同一夜,慈宁宫。
裴嬷嬷回话:"娘娘,商队下一趟出关的日子,定了——腊月廿六。"
"廿六。"太后拨着念珠,"年关前最后一趟。"
"顺便,"她望着佛前的灯,"给商队带句话。"
"就说,哀家今年,想看着他们把年礼,亲自送到台吉手里。"
裴嬷嬷退下去之后,太后一个人,又坐了很久。
母子两个,各怀着各的心思。
那就,看罢。
"哀家的儿子,"她轻声说,"这一趟——"
"你敢看多远?"
腊月廿六,商队出关。
这一回,不只是商队在走。
还有一双眼睛,远远地,跟着。
商队不知道。
太后知道。
她等的,就是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