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乾元宫。
三更的更鼓敲过,高力士在殿外守着,听见里头没动静了,以为陛下歇了。
殿里没歇。
萧承闭着眼,神识沉在识海深处,落在"经济"那一格上。
那个名字,亮起来。
配额免点,五品文道——一行小字,在名录上一掠而过。
光,从识海里漫出来,落进殿中。
光落定的时候,御案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者。清瘦,腰背却直,一身半旧的葛布袍子,两手拢在袖中——那双手,指节粗大,不像握笔的手,像数了一辈子铜钱的手。
他没拜。
他先走到案前,把最上头那册账,掂了掂,指甲在蓝布封皮上,轻轻一掐。
然后,他直起身,开口了。
"敢问——"
"这京城里,米,多少钱一斗?"
萧承笑了。
这就是管仲。睁开眼第一句话,不是参见陛下,是问米价。
"管仲。"
"臣在。"老者这才整衣,端端正正一揖到地,"臣管仲,参见陛下。"
"朕等你,等了些日子了。"萧承说,"案上这三册——"
"陛下。"管仲直起身,打断了他,"账,臣明日再看。"
萧承挑了挑眉。
"今日,臣想先讨三样东西。"管仲说,"一身布衣,一贯钱,出宫半日。"
"看账之前,臣得先看市。"
"账上的数,是死的。市上的价,是活的。死的数怎么说谎,得拿活的价去对。"
"臣到了一个地方,头一件事,从来不是进衙门。"
"是上市。"
次日清早,东华门出来一个葛布老者。
后头远远跟着个小黄门,扮作学徒模样,是高力士挑的,人机灵,嘴严。
东市刚开。
管仲在米行前站住了。
"老丈,斗米多少?"
"一百二十文。"米行掌柜头也不抬。
"上月呢?"
"上月一百一十五。"掌柜抬眼看他,"老丈是买米,还是查米?"
"买米。"管仲摸出铜钱,"来半斗。"
米装了,他又问:"这米,是江南来的?"
"漕上来的。"掌柜道,"江南米,好米。"
"江南收上来,多少钱一斗?"
掌柜笑了:"老丈这话问的,乡下收米,四十文顶天。可到了这儿,就是这个价。"
"中间这八十文呢?"
"船钱,水脚,厘金,仓钱,皇粮的折色——"掌柜掰着指头,"一道一道,都是钱。"
"哪一道最贵?"
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船钱不贵。贵的是'挂'。"
"挂?"
"漕船是官船,官船过闸不交钱。"掌柜说,"商人的货,挂上官船的名,一道闸省一份。这个'挂'字,值多少钱,老丈自己算。"
管仲点点头,没再问。
拎着半斗米,走了。
盐行前,他站得更久。
官盐局的铺子,盐价牌挂在门口,比市价低半成,队排到了街口。
旁边巷子里,也有卖盐的。没铺面,一个布袋,一杆小秤。
管仲踱过去:"盐怎么卖?"
卖盐的抬眼打量他:"比官盐贵两成。"
"官盐便宜,你这盐怎么卖得动?"
"官盐,"卖盐的嘿了一声,"凭户牌,一户一天,就二斤。你家几口人?二斤盐吃几天?吃完了?明儿起早,再来排。"
"再说了——"他压低声,"大户人家,庄子上的腌货,一次要几百斤。官盐局卖给你吗?不卖。他们要的盐,得走我们这条道。"
"你这盐,哪儿来的?"
卖盐的不答了,把布袋口一收:"老丈买不买?"
"来半斤。"
盐称了,管仲掂了掂那包盐,又问了一句:"盐场煎盐的灶户,官盐局收他的盐,给多少钱?"
卖盐的愣了愣:"这谁知道。反正——"他咧嘴一笑,"灶户自己都不够吃。"
管仲把盐放进怀里。
走了两条街,他对身后的小黄门说了今日第一句话:
"记下来。官盐的价,是好的;官盐的量,是死的。"
"价好量死——空出来的那一份,就是私盐的活路。"
午后,他在城墙根底下,找脚夫聊天。
"通州到京城,一车货,脚钱多少?"
"看货。"脚夫蹲在地上啃饼,"轻的八百文,重的一贯二。"
"漕船到通州,不收钱?"
"船不收。"脚夫说,"码头收。卸货一道钱,验货一道钱,进仓一道钱,出仓又一道钱。"
"都是官收的?"
"官收的有数。"脚夫咧嘴,"没数的是'孝敬'。闸上的,仓上的,段上的——哪一处不喂到,你的货就在哪一处'排队'。"
"排到什么时候?"
"排到想明白为止。"
管仲听完,从怀里掏出那半斗米,递给脚夫。
"这个,送你。"
脚夫愣住了:"老丈,你这是……"
"半日,听了一路的价。"管仲说,"这点米,是学费。"
回宫的时候,日头偏西。
管仲把布衣换下,那贯钱,还剩七百文,原样还给高力士。
高力士捧着那三百文,有点懵:"先生这半日……"
"米价,盐价,脚钱。"管仲说,"这座城的价,臣摸了一遍。"
"摸出什么来了?"
"摸出这个病,不在账上。"管仲说,"在账外。"
"账上的大周,米一百二十文一斗。账外的大周,江南四十文的米,到京城,八十文喂了路。"
"老奴听不太懂。"
"公公不用懂。"管仲整了整衣冠,"请陛下,把那三册账,给臣。"
御案上,三册蓝黑布面的账,摞在一处。
盐场那本最厚,漕运次之,铁矿最薄。
旁边,还有张居正理出来的那一半——头尾理清,中间的肠子没掏。
"给臣一夜。"管仲说,"一盏灯,一壶茶,别让人进来。"
萧承看了他一会儿:"张先生理这半册,理了一个腊月。"
"张先生是拿笔理的。"管仲在御案旁边的小案前坐下,"臣是拿算盘理的。"
"不一样。"
"再说——"他顿了顿,"张先生理出的那一半,头尾都是清路。臣是顺着他清出来的路头,往下捋。"
这一夜,乾元宫的值房,灯亮到天明。
高力士亲自在外头守着。他进去添了三回茶,回回看见那老者一个姿势:左手翻页,右手在案上虚空地拨——像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
翻得极快。
三指捻页,一页一翻,眼睛扫过去,页就翻过去了。偶尔停一下,往回翻两页,指甲在某一行上轻轻一掐,做个记号,再往下走。
二更添茶,盐场那本翻完了。
三更添茶,漕运那本翻了大半。
四更,高力士再进去,看见老者把铁矿那本最薄的,摊开着,人却不动了。
盯着一页,看了足足一刻。
"先生?"
"公公。"管仲没抬头,"这本薄的,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太干净了。"管仲说,"盐场那本,烂得热闹,一笔一笔都是窟窿。这本,烂得安静。"
"烂账烂到安静——是有人替它把窟窿,提前补平了。"
"补得越平,底下的窟窿越大。"
高力士听不明白,也没敢问。
天亮,萧承起驾过来。
三册账,整整齐齐摞回原处。老者坐在案前,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看完了?"
"看完了。"
"张先生理了一个腊月,理出一半。你一夜?"
"张先生理的是账。"管仲站起身,"臣看的是钱。"
"账要一页一页理。钱不用——钱有路,找着路头,一路捋下去,一夜够了。"
萧承在御案前坐下:"说说。"
管仲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没词,是把满肚子的话,压成了一句。
"陛下。"他抬起眼,"这账,烂透了。"
四个字,不重,说得平平静静。
殿里却静了一拍。
"盐场,漕运,铁矿。"管仲把三册账,一本一本,在御案上摊开,"臣给陛下,说三行。"
"盐场烂在私煎——官价十年不长,灶户不煎私盐就得饿死,烂,是从灶户那口锅里烂出来的。"
"漕运烂在挂靠——商货挂官船的名,一道闸漏一份,厘金养的不是河工,是挂靠的人。"
"铁矿的烂——"
他停了停。
"臣还没看透。"
萧承抬起眼:"也有你看不透的?"
"盐场烂在明处,漕运烂在半路,都好查。"管仲把那本最薄的往前推了推,"铁矿这本,太干净了。干净账,臣见得多了——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有人提前把脏的,洗成了干净的。"
"臣看不透,不是账难。"
"是这本账后面那个人,比前头两本的,都高明。"
"铁矿在地方手里,册子也在地方手里。"萧承缓缓道,"张先生说,他是从甲叶的价上倒推的。边军三年没换新甲。"
"那就是了。"管仲点头,"矿烂到边军的甲上——这个窟窿,不在户部,在军里。"
"这一本,臣往后慢慢剜。"
"怎么剜?"萧承问,"满朝都看着。章程前日才颁,多少双眼睛等着看,这盐铁二阶段,头一刀落在哪儿。"
"落错了,砍了不该砍的,豪强就有了话柄。落慢了,烂账就烂得更深。"
"你的头一刀,落在哪儿?"
管仲没答这个。
他反问了一句:"陛下,人烂,还是账烂?"
"有分别?"
"有。"管仲说,"人烂,砍人。账烂,砍账。"
"如今这三本账,臣只看清了账烂在哪,还没看清人烂在哪。盐场私煎,是谁的包税?漕运挂靠,挂的是谁的船?铁矿那本干净账,是谁的手洗的?"
"这些,臣还不知道。"
"所以臣的第一刀——"
"先收账,不收人。"
"先弄清烂在哪,再定砍哪。"
"收账怎么收?"
"三册烂账是死的,臣要活账。"管仲说,"盐场派清账官,一场一册,重新造。漕运一段一册,船过留数。铁矿——"
"铁矿先不动。"
"不动?"
"看不透的,先不动。"管仲说得干脆,"动了,就是打草。臣要那条洗账的手,自己伸出来。"
萧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
"要权。"管仲说,"盐场、漕运、铁矿,三路的账,臣要一把抓。户部的度支、仓部、金部,臣要调得动。清账官下去,地方敢拦,臣要办得动。"
"还要什么?"
"要陛下信臣。"老者抬起眼,"收账不收人,这话说出去,豪强会笑臣软。烂到这份上还只收账——他们要说,朝廷的新尚书,是个只会算账的账房。"
"让他们说。"
"臣要陛下也让他们说。"管仲道,"笑臣软,笑上半年。半年后,账清了,人烂在哪一笔上,一笔一笔,都在臣手里攥着。"
"那时候再砍,一刀一个,刀刀有账。"
当日,明发旨意。
大司农,总领盐铁、漕运、矿冶诸路财计,兼户部尚书。
原户部老尚书,年高,荣养,加少保衔,赐第城南——老人家接了旨,当天就把户部的印,亲手送到了新任手里,一句话没多问。
朝堂上,照例又有人嘀咕:又来一个查不到来历的。
这一回,嘀咕的声音比哪回都小。
张先生查不到来历,房中书查不到来历,杜侍郎查不到来历——查不到来历的这一班人,把大周的朝堂,一年翻了个面。
老给事中在班中叹了口气:"陛下用人,不拘一格。"
旁边人接话:"是不拘来历。"
旨意宣完,萧承留了管仲。
丹墀上下的人退尽了,萧承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那三册摊开的账前。
"管仲。"
"臣在。"
"往后,朕不叫你卿。"萧承说,"朕称你——仲父。"
管仲猛地抬起眼。
两个字,砸在他身上,老者那双数了一辈子钱的手,在袖中顿住。
仲父。
这不是一个随便的称呼。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君主给一位相国的称呼——那个君主,尊他,信他,把举国财计,连同大半的江山,都交到了他手里。
那一世的事,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知道。
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知道他知道。
殿里侍立的小黄门们,只当是陛下礼贤下士,给新任尚书加了个尊称,头都不敢抬。
只有高力士,眼皮跳了一下。
老太监伺候了两代君主,没听过这个称呼。可他什么也没问——陛下给的称呼,就是对的称呼。
管仲整衣,撩袍,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这一揖,比方才御前那一拜,深得多。
"臣,"他一字一顿,"领陛下的账。"
不是领旨,不是谢恩。
是领账。
萧承笑了。
"仲父的账,"他说,"朕只问一句——大周这三本烂账,剜干净了,要几年?"
管仲直起身。
"盐场一年,漕运两年。"他说,"铁矿——看那条洗账的手,什么时候伸出来。"
"伸出来之后呢?"
"伸出来之后,"老者平静道,"连手带账,一起剜。"
萧承点点头,重新坐回御案后。
"三册账,留下。清账官的名单,三日内报内阁。户部的印,明日到户部接。"
"臣遵旨。"
管仲应了,却没退。
他走回御案前,把摊着的三册账,一册一册理好,并排摆开。摆完了,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落在最厚的那一本上。
盐场。
手指落在盐场册上,话,却拐向了最薄的那一本。
"陛下。"他说,"先剜这个。"
"剜的时候,臣的眼睛,得一直看着那本最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