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散后的第三天,兵部老堂官的折子,递进了乾元宫。
不是告老。是请罪。
折子上,他把"于制不合"四个字,一笔一笔认了回去:臣守制三十年,守到后来,眼里只剩册,看不见兵。册上一万五千三,能战四千七——这账,臣在兵部三十年,没算过。陛下替臣算了。臣,谢陛下。
萧承看完,把折子放在案上,很久没有说话。
高力士在一旁伺候笔墨,小声问:"陛下,这折子,怎么批?"
"留中。"萧承道,"再赏些药材。他这个年纪,看病用的那种。"
"他守的是制。制,没有罪。"
高力士应下,又问:"那——案头那道旨?"
萧承伸手,把镇纸底下那道中旨,抽了出来。
压了这些天,边角还是齐的。
"发。"
高力士拂尘一顿:"由头,到了?"
"到了。"萧承把中旨递过去,"三日前,他们当殿发难。三日后,请罪的折子,自己递上来了。"
"发难,是把'于制不合'四个字,摆到明处,让朕驳。请罪,是把这四个字,自己又收了回去。"
"一摆一收,满朝都看在眼里。往后谁再拿这四个字磨新军,先得过老堂官这道请罪折。"
他顿了顿。
"由头不是朕给的。"
"是他们递的。"
高力士双手接过那道中旨,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慢着。"萧承道,"再拟一道。这一道,明发。"
"禁军副统领陆沉,护驾有功,整军有成——"
他望着窗外。
"即日升禁军统领。"
"那个位子,空了三年了。"
两道旨意,前后脚下的。
中旨建军,明旨升将。满朝咂摸了一整夜,咂摸出味道来了:建军那道,是陛下早就写好的,连印都盖了多日;升将这道,是趁着老堂官请罪的东风,顺手补的。
顺序里,全是文章。
先驳了"于制不合",再发了建军中旨,最后把统领的位子填上——三步棋,一步一个由头,一步一个名目。满朝挑不出一个错字,连想挑错的人,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兵部衙门里,是另一番光景。
中旨明发那夜,兵部的值房,灯亮到四更。名册、兵符、调档,一页一页地翻——从今往后,有一支军,册不入兵部,符不过兵部,饷不走兵部。
有个年轻的主事不服:"这不合——"
"住口。"老堂官的声音从后堂传出来,"那四个字,老夫已经在御前,替你们说过了。"
"陛下驳得对。"
值房里,再没人吭声。
老堂官的请罪折,陛下留中,还赏了药材。守制的老人,体面给了个十足。
这一下,那三个揣着疙瘩的老大人,把疙瘩彻底咽了。
陛下连对手的体面都算在章程里——这样的章程,磨不动。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三三两两地散。
"听说了么,统领的印,锁了三年了。"
"前任病故,位就一直悬着。悬到今天,算是有人接得动了。"
"护驾有功,整军有成——八个字,一个是逼宫夜的血,一个是这些年操练的汗。谁也抢不走。"
弹章,还是来了。
没走通政司,走的是风闻的路子。三道,说的是同一件事。
陆沉之母,赵氏女,赵嵩的族妹。论起来,新任的禁军统领,是赵嵩的族甥。
族甥掌禁军。赵党伏诛,才过了多久?
三道弹章,摆上了御案。张居正进宫回事,正看见。
"陛下。"首辅压着咳,把话问得很慢,"这三道章,怎么处?"
"你怎么看?"
"臣看,是试探。"张居正道,"写章的人,未必真以为陛下不知情。他们要看的,是陛下容不容人翻这本旧账。今日翻的是陆沉的族甥,明日就能翻别人的出身。"
"一本账翻开了,满朝人人都有账。"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朕问你。"萧承把那三道弹章,往案角一推,"赵嵩是赵嵩,陆沉是陆沉。逼宫那一夜,宫门是谁守的?"
"陆沉。"
"九门的钥匙,是谁一把一把验的?"
"陆沉。"
"值守的名册,他私抄了一本,锁了多少年?"
张居正不答了。
"他是赵嵩的族甥,这没错,册子上写着,瞒不住,也不用瞒。"萧承道,"可朕用人,看的不是他娘姓什么。"
"朕看的是,他守的是哪座城。"
"赵嵩给他的城,是相府。他守了吗?没有。他守的是宫城,是大周。"
"这三道章,留中。递话给写章的人——"
萧承的声音平平静静。
"朕的禁军统领,轮不到他们挑。"
那三道弹章,留了中,再没有下文。
写章的人等了十日。没等到雷霆,也没等到召对。
第十一日,其中一位上了一道请安的折子,字里行间,再不提"族甥"两个字。
翻旧账的手,自己缩回去了。
张居正躬身,退出去的时候,咳了两声。
没病。是把一口笑,压成了咳。
授印,没有仪仗。
乾元宫,御案上,一只黑漆匣。匣子开了锁,里头一方铜印。印纽上的绿锈擦过了,没擦干净。
统领的印,在这只匣子里,锁了三年。
前任统领病故,位子虚悬。三年里,禁军是陆沉一肩挑着,可册子上,他的名字前头,始终压着一个"副"字。
陆沉进殿,甲叶轻响。他今日特意换了新的服色,可站在御案前,还是跟在校场一样,垂手,站直。
"陆沉。"
"臣在。"
萧承把黑漆匣,往前推了推。
"接印。"
陆沉双膝跪实,双手把那只匣子举过头顶。
三年。他挑了三年的担子,今日,名分落地。
他想起逼宫那一夜。九门的钥匙,串在他腰上,他一门一门走过去,一门一门验。
那夜他守的,从头至尾,只有这座城。
如今,城把印,还给了他。
"起来。"萧承看着他,"朕只交代一句。"
"兵是朕的,也是大周的。"
"顺序,别弄反。"
陆沉抱着印匣,抬起头。
"臣,记死了。"
四个字,没有多的。
萧承点点头:"去吧。你的兵,在等你。"
接印出来,陆沉没回营。
他去了忠烈祠。
祠在皇城西南角,大周立国那年起的旧祠。供的是历朝的忠烈——战死的,冤死的,当差当到把命搭进去的。一进的牌楼,二进的享殿,三进的东西配殿,牌位一排一排,从地上升到房梁。
他爹的牌位,在东配殿,第七排。
平反那年,牌位从罪籍里请出来,供进了这里。礼部写的字:云州陆公之位。
陆沉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没有香,没有纸。他从校场直接过来的,靴子上还沾着土,怀里还揣着那只印匣。
守祠的老吏远远看着,没敢上前。
"臣——"
一个字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在这块牌位前,没有臣。
他换了个称呼。
"爹。"
"儿子,做到了。"
就这一句。说完,他对着牌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出祠,回营。
守祠的老吏后来跟人讲:那位新统领,在牌位前站了小半个时辰,统共,说了六个字。
陆沉的整军,从一把算盘开始。
头一件事,汰老弱。
名册上实到一万一千二,他亲自过,过了一个月。年过五十的,旧伤阴雨天就犯的,弓拉不满的,一个一个见,一个一个谈。
不撵。遣散银加倍发,有家口的回家,没家口的,营里出面,给谋屯田的差、看仓的役。
三千人,走了一个月。
走的,没有一个骂营门。有个断了两根指头的老卒,领了银子,在营门口给陆沉磕了个头:"统领,我这身子,站不了队了。可我要是在册上多赖一年,就是多吃一年空饷——那饷,是弟兄们的命。"
陆沉把他扶起来,送到营门口。
留下的八千二,个个是能拉出去站队的。
第二件事,募精壮。
从京畿民壮里挑,从旧卒的子弟里挑。硬杠杠:身家清白,体格过关,家里有人作保——一样不许松。
五千人,入了营。
第三件事,操法重写。
旧操,是站队好看,旗号鲜亮,给检阅的人看的。新操,是上阵用的——负重、合击、夜哨、救火,一样一样,全按真打起来的样子练。
老教头们起初嘀咕:这些玩意儿,操典上没有。
"操典是死的。"陆沉就一句话,"仗是活的。"
新操头一个月,校场上骂声不断。
负重三十斤,跑十里。跑不下来的,全队陪着加练。夜哨换了三班倒的法子,哨位上一夜要答七回口令,答错一回,全队次日加操。
有新兵熬不住,夜里蒙着被子哭。
教头不劝。教头只把军法三条,再念一遍。
第二个月,骂声没了。
脚步声,齐了。
新兵的第一堂课,陆沉亲自讲。
五千人,黑压压站在校场上。新任的统领站在点将台上,讲的不是操法。
"守宫城的兵,脚下只有宫城。"
"宫墙里头的事,少打听。谁跟谁好,谁跟谁不好,哪个衙门跟哪个衙门过不去——与你们无关。"
"你们的脚底下,只有这一座城。"
"城在,你们在。"
五千新兵,听不太懂。
队伍后头,几个从逼宫夜过来的老卒,把腰杆挺了挺。
他们懂。这句话,统领在午门城楼下说过,在校场说过,在宫墙根下说过。从前是统领一个人的规矩。
从今天起,是五千个人的规矩。
亲兵营里,倒是另一番光景。老兵们围着新发的名册,咧着嘴笑。
"叫了这些年统领,"一个老卒拍着名册,"今日才算叫得名正言顺。"
旁边的新兵听不懂:"从前不也叫统领么?"
"从前是咱们自己叫。"老卒把名册揣回去,"口叫的,是情分。今日旨意上落的,是名分。"
"情分,是咱们给的。名分,是朝廷给的。"
"两样占全了——往后替统领卖命,卖得心里踏实。"
三个月后,校场,点验。
萧承亲自去的。
日头底下,一万三千二百人,列阵,踏步,变旗。尘土扬起来,脚步声砸下去,一声,就是一声。
陆沉按刀侍立在侧,报数。
"实到,一万三千二。"
"能战——九千四。"
三个月前,这个数是四千七。
翻了一倍。
萧承望着校场。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了很久,看得很细。看队伍的脚,看旗号的手,看那些新兵绷紧的下颌。
有个新兵站在第一排,下巴绷得最紧——三个月前,他蒙着被子哭过。今日,他站得最直。
张居正、管仲随驾同来。
管仲拨了一路的算盘,看完,收手:"陛下,这一万三千二,往后年年的饷,账上供得住。"
张居正没拨算盘。他看的是人。
三个月前,这支队伍站在那儿,是站桩。今日站在那儿,是一堵墙。
"整军有成"四个字,落得名副其实。
然后,那行熟悉的字,落进了识海。
【国运点结算:+150(整军有成)】
【当前国运点:2400】
萧承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响了一声。
不是为这一百五十点。
是紧接着,第二行字,到了。
【主线任务:建立直属军队。奖励预览:军事英灵召唤权限。】
日头正好,校场上尘土未落。
萧承望着那一片新练出来的兵,缓缓吐出一口气。
刀把子,开了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