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剩的三个名字,都是老人。
头一个,郑老太师。三朝元老,先帝在时做过帝师,致仕八年,门生故旧半朝堂。
第二个,卢老尚书。礼部的老堂官,管过先帝爷的大丧,如今在家养病,一养三年。
第三个,宋老侯爷。爵位是祖上传的,人是先帝朝的旧人,手里没权,名下有人。
三个名字后头,各注着一条旧路。
郑家欠她的,是恩。先帝朝那一场大狱,郑家满门挂在刀口上,是她隔着帘子递了一句话,刀口才偏了半寸。
卢家欠她的,是钱。卢老尚书的老太爷当年在江南亏空,是她母家悄悄垫的银子,把账抹平的。
宋家欠她的,是人情。宋老侯爷的嫡孙能袭爵,走的是慈宁宫的路子。
恩,钱,人情。三十年攒下的三笔账,如今,到了收的时候。
郑家那一条,是郑老夫人。每月初一,进宫给太后请安——十几年的旧例,命妇朝见,谁拦谁没理。
六月初一,郑老夫人来了。
茶过一巡,话递过去了。
话不重:太后娘娘惦记几位老大人,说朝堂上,该有几句老人的话了。
郑老夫人捧着茶,一字没多问,一字没敢忘。
郑府,书房。
郑老太师听完老妻学的话,一夜没睡。
慈宁宫的意思是:联名,上折。请太后垂帘,扶社稷。
名目都想好了——陛下亲政未久,新政雷厉,朝野未安,请太后娘娘垂帘,以固国本。
折子,要他领衔。
老头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他不是没掂量过。太后娘娘的恩,是三十年的恩。可这两年朝堂上的风向,他这双老眼,看得比谁都清。
考成法一立,官不是官了,是账。商税一立,银子过手,都成了数。连赵嵩那样的人物,说没,就没了。
跟这样的朝廷藏心眼,藏得住么?
藏不住,就不藏。
天亮,他叫儿子进来,铺纸,提笔。
一个时辰,奏稿写成了。字是他的字,八分力气,火候十足。
"抄两份。"他把笔搁下。
儿子接过稿子:"一份递通政司。另一份……"
"今夜,"郑老太师闭上眼,"送乾元宫。"
儿子的手,抖了一下。
"爹,这折子,咱们到底是递,还是不递?"
"递。"
"那抄本……"
"抄本,比正本先到。"郑老太师睁开眼,"记住这个先后,咱家就死不了。"
"太后娘娘的旧恩,爹得还。折子不递,这个恩就断了,断了,爹这三朝元老的招牌,就裂了。"
"可当今的朝廷,咱家还得过日子。"
他把奏稿推过去。
"戏要唱。"老头一字一字道,"命,要保。"
起更鼓响过,乾元宫。
高力士双手呈上一份抄本,纸还带着墨香。
"郑府刚送出来的。正本,明早递通政司。"
萧承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写得很好。字字恳切,句句社稷。请太后垂帘,说的是"固国本";落在纸上,每一笔,都是把这两年的新政,归一个'急'字。
他看完,把抄本搁在案上。
"就郑家一份?"
"卢府、宋府,今夜都有人往老奴这儿递话。"高力士躬身,"话递得绕,意思是一个——折子,他们跟;忠心,他们也有。"
"一份抄本,三份忠心。"萧承道,"人到齐了。"
"陛下,怎么处置?"高力士低声问,"通政司那头,拦不拦?"
"不拦。"
"折子留中?"
"照收。"
萧承提起笔,在抄本的封皮上,批了两个字。
照收。
"折子照收,人就照班。"他搁下笔,"不批,不驳,不召,不问。通政司该怎么收怎么收,该怎么登怎么登。一个字,不许走漏。"
高力士迟疑了一下:"陛下,这道折子,是把两年新政都划进'急'字里了。满朝都看着陛下怎么接——不接,外头会不会说,陛下理亏?"
"理亏?"萧承看着他,"老高,这出戏,角儿是谁?"
"三位老大人。"
"不对。"萧承道,"角儿,在慈宁宫。"
"三个老臣,是戏台上跑龙套的。折子是戏文,通政司是戏台——让角儿自己唱完。"
"朕一批,这戏就成了朕跟老臣对戏,她坐在帘后头看。朕一驳,这戏就成了朕心虚,堵老臣的嘴。"
"朕不接。"萧承道,"龙套上了台,角儿不露面,戏文念出去,没人接词——"
"你猜,跑龙套的,慌不慌?"
高力士把这话咂摸了一遍,躬身。
"老奴明白了。凉着它。"
"凉着它。"萧承道,"茶凉了,没人喝,端茶的人,自己就知道撤了。"
"那——"高力士又低声道,"来俊臣那头,要不要先跟三位老大人'聊聊'?"
"不许。"萧承答得干脆,"他那张笑脸往谁家门口一站,就是替这出戏敲锣。戏要凉,就得凉得没有声音。"
"不许拦,不许碰,不许任何人去他们府上。"萧承道,"朕要他们三个,自己把这出戏,一场一场,唱砸在台上。"
"老奴明白。"高力士顿了顿,"陛下,这一手,比驳回去,狠。"
"驳回去,是给戏捧场。"萧承望着案上那份抄本,"朕连场子都不给它。"
正本,六月初二递进了通政司。
通政司照章收折,照章登档,照章呈送。
然后,没有然后。
一日。
没有动静。
二日。
没有动静。
不批,不驳,不留中两个字,连"知道了"都没有。折子递进乾元宫,跟递进一口井里一样。
大朝上,皇帝该问政问政,该点兵点兵。张居正的新法照推,房玄龄的折子照看。满朝文武,没人提那道折子——像满朝文武,都没长眼睛。
三日。
卢老尚书府上,先乱了。
初三,卢府递了第二道折子。
告病。
这道折子,是卢老尚书咬着牙写的。写之前,他把联名那份的底稿烧了,烧完,坐在灰盆前头,坐了半个时辰。
他不是没良心。是前两日,他儿子下朝回来,说了一句话:爹,满朝文武,没人提您那道折子。一个字都没有。
没人提,比人人骂,吓人一万倍。
人人骂,说明这事还是个事。没人提,说明陛下早就看完了——看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递刀,人家连看都懒得看。那下一个该想的就是:人家手里,攥着什么?
折子里写:臣旧疾复发,昏聩日甚,前几日那道联名折,词不达意,实非臣本意——请陛下恕罪,请太后娘娘恕罪。
一道折子,两头恕罪。
同日,宋老侯爷递牌子,说府上老太爷夜里起了风疾,口不能言。
口不能言,就是说的话,都不算数了。
初四一早,郑老太师进宫。
他递牌子求见。
牌子递进去,没有回音。
老头在乾元宫外的丹墀下,跪下了。
七十岁的人,跪得笔直。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他没动。
一个时辰。
高力士从殿里出来,亲自扶他。
"老大人。"他的声音又轻又客气,"陛下说了,老大人年纪大了,地上凉。"
就这一句。
不批,不驳,不见。
地上凉。
郑老太师就着高力士的手,慢慢站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殿门,忽然就懂了。
折子,陛下看了。什么时候看的,他不知道。看完了不批不驳——是陛下连跟他们三个老头计较,都不屑。
戏台上,戏文念完了。
没有人接词。
他整了整衣冠,朝殿门,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臣,谢陛下体恤。"
回家当夜,郑府挂出灯笼:老太师闭门谢客,颐养天年。
慈宁宫。
消息是第二日才凑齐的。
头两日,太后什么也没有等到。
她等郑府的回话。没有。等卢府的动静。没有。
从前这种事,用不了一夜,自有七八张嘴抢着递进来。如今她坐在暖阁里,窗外日头极好,园子里的鸟叫得正欢,她的宫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儿。
佛珠在这两日是越走越快。
新补的小太监去外头领份例,回来学说:卢老大人病了,宋老侯爷口不能言了,郑老太师,在乾元宫外跪了一个时辰。
跪出一个"地上凉"。
太后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三个人,三种下场。一个病了,一个不能言了,一个磕了头,谢了恩,闭门了。
联名上折,是初一议定的事。初四,就散得干干净净。
散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喊冤,没有一个人挨骂,没有一道申饬的旨意。
她的儿子,连手都没抬。
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越走越快。
"满朝文武……"
她说了半句,停住了。
暖阁里伺候的人,个个垂着头——全是新补上来的,规矩到生分。
没有裴嬷嬷接她这半句话了。
太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满朝文武,上百口人。她递出去一道意思,三份忠心,比她的话先到乾元宫。
这座城,这个朝,这些人——
只剩她一个人,还在戏台上。
乾元宫,入夜。
管仲来回事。大司农的袖子,沾着墨。
"陛下,商税入册,第二个月的滚账出来了。"他拨着随身的算盘,"各关各卡,比上月,又多出四成。太后娘娘那条商线造册之后,走的都是明路——明路的税,一文都跑不掉。"
"岁考的结算,也齐了。"他接着道,"榜上那二十一个优,考绩档今日全部入册。房玄龄说,这一年的档,是大周十年来头一本干净账。"
萧承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那几行熟悉的字,落进识海。
【国运点结算:+300(商税岁考)】
【当前国运点:2700】
【下一级门槛:15000】
萧承接过管仲的账册,翻开。
"仲父,账越干净,"他道,"往后要算的账,就越大。"
"账大不怕。"管仲把算盘一合,"怕的是没账可算。"
慈宁宫,夜。
佛堂里,太后又取出了那张名单。
她就着灯,提笔。
郑。一笔,划掉。
卢。一笔,划掉。
宋。一笔,划掉。
三十年的名单,划到最后,只剩最底下那一行。
没有官衔,没有府邸。
只有一个去处。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腕上那处空当,抵着脉门,一跳,一跳。
疼,她记了半辈子。
记着疼的人,不乱——也不等死。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写了八个字,一个日子,一个时辰。
写完,吹干,折成小小一方,封进一枚蜡丸。
蜡丸攥在掌心,还带着她手上的温度。
她想起裴嬷嬷。
从前这种事,是裴嬷嬷替她封蜡,替她收着,替她半夜里送出去。如今,封蜡的手,只剩她自己这一双。
这双手,捻了半辈子佛珠,今天,头一次替自己送信。
最后一张牌了。
打出去,就没有回头路。
她比谁都清楚这张牌的分量。这不是老臣,不是名单上划得掉的名字。这一行后头站着的,是草原,是马队,是十几年用车辙和分量喂出来的交情。
那也是刀。刀柄递出去,刀刃,就抵在自己脖子上。
可她如今,连怕的资格,都没有了。怕,也得打。
她把蜡丸收进贴身的荷包,系紧,打了个死结。
这枚蜡丸,不走宫里任何一条路——那些路上,如今处处是眼睛,字字都有人抄送乾元宫。
它还有一个去处,不在网上。
殿外,更鼓敲过二更。
她吹熄了灯。
黑暗里,只有一句话,轻得没人听得见。
"约他。"
"哀家,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