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帅后的第三日,萧承在乾元宫,见了韩信和陆沉。
没有别人。
"前日朝堂,朕保了你。"萧承开门见山,"今日,朕再给一样东西,给满朝,也给你。"
韩信垂手听着。
"三个月。"萧承道,"朕会给满朝一句话:给他三个月。军队没有脱胎换骨,朕亲自撤他。"
陆沉在旁边,指尖在袖里蜷了一下。
韩信却抬起头,看了萧承一息,深深一躬。
这一躬,躬得极深。
萧承挑眉:"你懂?"
"臣懂。"韩信直起身,"排面,陛下给了。三丈的台,大祭的礼,满朝面前的'朕保'。"
"时限,陛下也给了,三个月。"
"这不是期限。"他道,"这是陛下,让臣用三个月,挣一个'非他不可'。"
"臣那一世,"他顿了顿,"没有人给过臣这三个月。"
萧承看着他,点头:"那就挣给朕看。"
"臣还有一问。"韩信道。
"问。"
"三个月里,臣做什么,陛下看着?还是满朝看着?"
"都不看。"萧承道,"朕不看,满朝也不许看。你的军,你的章程,三个月里,乾元宫只听结果。"
韩信又是一躬。
"陛下这句话,"他道,"比'朕保',还重。"
"为什么?"
"因为不信,才要天天看。"韩信道,"陛下不看。是把这三个月,整段,都交给了臣。"
"臣告退。"
韩信退到殿门口,萧承又叫住他。
"韩帅。"
"臣在。"
"三个月后要的那句话……"萧承道,"朕等着,替你在满朝面前说。"
韩信没有回头。
"臣去练兵了。"他说。
次日大朝,萧承当众,把那句话,原样说了。
一字,不差。
满朝文武,这一回,没有人再争。
陛下已经"朕保"。再争,就是跟皇帝的信用作对。可三个月这句话,又给所有人留了一条后路:行,则国得一帅;不行,陛下亲自撤,里子面子,全有了。
张居正听完,低声对管仲道:"一保一限,保,是给他立威;限,是给朝堂安心。"
"这手腕,"管仲点头,"熟了。"
拜帅后那堂军议的后半截,众将终于知道了那三样东西。
韩信要的。
"一,全军功过册。每个人,哪一仗出的力,哪一仗犯的错,都要。"
"二,北线两年的塘报。全档,一封不许缺。"
"三,舆图。大周的,楚的,能寻到的,都要。"
众将等着新帅立威改法,等来的却是三册清单。
老把总挠头:"就……就这些?"
"就这些。"韩信道,"三样东西,今日就要。"
陆沉当场就备齐了,这三样,军中现成。
可韩信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样,不在三样之内。"
众将都提起了精神。
"从今日起,中军帐的灯,"韩信道,"三更之前,不熄,各营有事,随时来。我的帅帐,没有门槛。"
众将一怔。
先前三日一报,如今,随时可入。这位新帅,不建威,先建门。
典韦瓮声问:"韩帅,那我们先锋营,明日练啥?"
"照旧。"韩信道。
"照旧?"
"章程是好的。"韩信道,"改它做什么?"
"哦。"许褚道。
众将都看他。
"没啥。"许褚道,"俺就是觉得。这位帅,跟俺想得不一样。"
"你想的啥样?"
"凶的。"许褚道,"结果,讲理。"
可接下来,众将看不懂了。
新帅上任,第一日,看名册;第二日,看塘报;第三日,看图。
一兵,未练。
"韩帅这是……"有万夫长忍不住,私下问陆沉,"不练兵?"
"看。"陆沉道。
"看什么?"
"看咱们这支军,"陆沉望着中军帐的灯,"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要是看不满呢?"
陆沉想了想:"他要是看不满,他就不会只看。"
第五日,韩信把八个万夫长又叫到了中军帐。
这一回,他问的,是苦。
"各营,最缺什么?"
"马。"骑兵的万夫长答。
"弩机。"
"冬衣。"
"医官。"
八个人,八样答案。韩信一条条记下,记完,只说了一句:"三日之内,都到。"
万夫长们面面相觑。这些东西,他们报了两个月,度支司的流水还没走完。
不出三日,东西真的到了。
没有人知道,韩信头一日就进了宫,把那张单子,直接递到了御前。
萧承批得更快:"韩帅的单子,先办,后报。"
这四个字传到度支司,祁青把算盘一放:"好嘛,这位韩帅,比陆统领还狠。陆统领是先把账算清,他是先办事,再让咱们追账。"
话虽这么说,度支司连夜就把流水走了。
因为随单子来的,还有一行小字:军法从事。
核完功过册那夜,韩信一个人,去了营里的英烈祠。
白日里,他刚把二十支轮战队的功过册,逐队核完。
核到第三队那页,雨夜折四人,哨位两班改三班。他停了停,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祠里的长明灯下,供着南征阵亡的六个名字。驾车的重步五,弓弩什长一。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值守的老兵认出了他,要行礼,他摆了摆手。
"这六个,"韩信开口,"是怎么没的?"
老兵一怔,把冲车那半刻,原原本本讲了。火油浇下来,十六个人顶着火把车推进门洞,散的时候,倒下五个。
韩信听完,没有说话。
他对着那六个名字,长揖到地。
然后他转身出来,对值守的老兵道:"往后,这祠里的名字,会多。"
"可你要记住……"他望着那些长明灯,"多一个,本帅就输一分。"
老兵不懂。
韩信没有解释。
帅这个字,就是把兵的名字,一个一个,挡在这祠外头。
那一夜之后,英烈祠的值守老兵,把这句话,讲给了伤兵营听。
伤兵营的人,又讲给了全营。
三日后,全军都知道了。新来的韩帅,在英烈祠前,长揖到地。
从那日起,再没有人嘀咕"雾里走出来的"。
第七日。
中军帐里,韩信合上了最后一册塘报。
案上,三样东西,都翻完了。名册上,朱笔点过的地方,密密麻麻;舆图上,北境的山川,被墨笔重新描了一遍。
陆沉进帐回话的时候,看见那张大图,心里咯噔一下。
图上,镇北关外,多了许多小字。每一处,都是这两年塘报里提过的地名:苇子荡,烽燧线,壕沟,两座小堡。
还有楚营的方向,被墨笔圈了一个圈。
圈外,写着一行小字。
陆沉不敢细看,躬身回话:"韩帅,各营都在等,等您的将令。"
"嗯。"韩信道,"看完了。"
"那……明日?"
"明日,"韩信望着图北,"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让他们知道,"韩信道,"什么叫,脱胎换骨。"
陆沉退出去之前,韩信又叫住了他。
"陆将军。"
"末将在。"
"烽燧挪了,路,没挪。"韩信的手指,点在图上壕沟以北,"楚人剜眼那阵子走的道,每一条,都在这儿。可你们,没有在这些道上,留东西。"
"留什么?"
"留着。"韩信收回手,"往后用。"
乾元宫的更漏,滴过了二更。
萧承批完折子,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塘报。陆沉报上来的,典韦纵脱一俘那一笔。
他看了两遍,提起朱笔。
批语只有一行:
"放回去的,是信。朕准了。"
批完,他把塘报递给高力士:"典韦那十棍,划了。"
"陛下,"老太监接过,笑道,"陆统领特意报上来,就是等您这句话呢。"
"嗯。"萧承道,"他治军严,严到连自己人都下不去手,这一笔,得朕来划。"
"老典这个人,"萧承望着窗外,"朕给他那条命的时候说过,不许死。他如今,学会了另一件事:让别人活。"
"这是好事。"
高力士笑道:"陛下这话,跟当初那句'不许死',是一对。"
"一对。"萧承点头,"朕要他活着。如今他知道了,别人,也得活着。"
"先锋营的兵都说,"老太监又道,"典教头从南边回来,操练还是狠,可眼神,软了。"
"不是软了。"萧承道,"是重了。"
拜帅后的第二夜,楚营。
探子的急报,送进了中军帐。
"大周拜帅,新帅,姓韩。"
帐里的楚将们,面面相觑。
"姓韩?韩什么?"
"不知道。"探子道,"只说……是雾里走出来的。"
帐里一片低声议论,钟离昧喝止了,去看范增。
范增捏着那份急报,盯着那个"韩"字,看了很久。
"亚父?"
老人没有答。
他想起那一夜,探子回报的情形,雾起,人出,万军死寂。他想起那句传遍天京的话:大周的皇帝,请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白请的。
张居正,管仲,狄仁杰,魏征,房玄龄,杜如晦。文的一路,他已经领教了两年。
如今,武的这一路,来了。
"钟离昧。"
"在。"
"查。"范增把急报按在案上,"他的来路,一页,都不许漏。"
"他读过的书,他走过的路,他拜过的师,查不到,就查那册档的针脚。"
"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老人抬起眼,"雾,总得有个来处。"
钟离昧领命去了。
项羽闻讯,也到了中军帐。
"姓韩的。"上将军把急报看了一遍,"亚父,你查了他两年?"
"查过档。"范增道,"这个人的档,干干净净,查无可查。"
"查不到呢?"
"查不到,"老人缓缓道,"就当他不存在,只当他是一阵风。可他的兵,是真的。"
"那支军,往后,就不是陆沉的章法了。"
项羽眯起眼:"什么意思?"
"陆沉的兵,守出来的。"范增道,"这位韩帅的兵,是打出来的。"
"上将军,"老人看着他,"咱们的日子,从今日起,要按天算了。"
项羽沉默了很久。
"亚父。"他道,"你说,这个姓韩的,孤打得过么?"
这一回,范增没有说"交给天"。
"打得过打不过,"老人道,"三个月内,见分晓。"
"为何是三个月?"
"新帅上任,头三个月,最难。立足未稳,朝野观望,兵将未合。"范增望着帐外,"这三个月,是他的坎,也是咱们的。"
范增独自坐在帐中,取出札子,提笔,添了一行:
"新帅韩某,来历如雾。"
写完,他盯着"雾"字,看了很久很久,又添了半行:
"老臣查了两年档,头一回,查到雾上。"
写完,他把札子合上,笔刚搁下,又想起一事。
"钟离昧走之前,忘了交代一句……"他对着空帐,低声自语,"查档的人,只许看,不许碰。"
"那位的网里,卧着一只专吃探子的东西。"
"咱们的眼睛,"老人摇头,"丢不起了。"
帐外,刁斗一声一声。
老人吹了灯,没有睡着。
那道墙的南头,如今,有帅了。
天策军大营,中军帐的灯,还亮着。
韩信把那张画满的北境图,缓缓卷起。
陆沉站在帐中,等了一夜。等这位新帅看完最后一册,说点什么。
"陆将军。"
"末将在。"
"传令各营。"韩信把图搁下,"明日卯时,点将台,全军会操。"
陆沉一怔:"会操……给谁看?"
"给项羽。"韩信道,"也给自己人。"
他走到帐口,望着北面沉沉的夜色。
"让他们看看。"
韩信说到这儿,停住了,抬手,往北面点了一点。
那一点,点的是墙的方向。
陆沉领命,退出中军帐。
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热了一层。
他在帐外等了一夜,等来的是一道将令,全军会操。
没有改章程,没有换岗位,没有烧三把火。
可他知道,明日卯时之后,这支军,就要不一样了。
陆沉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攥紧了拳。
同一夜,乾元宫。
识海里安安静静。名录军事格上,那个"军"字,亮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