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冷季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路灯的光还没灭,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疲惫。
十六夜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哈欠打到一半强行收住,眼眶里蓄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眼前的世界忽的朦胧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灌了一口咖啡,感觉这只是个被咖啡因支配的躯壳,真正的自己已经回到柔软的床铺上美美入梦了。
并不是他没熬过夜,熬夜是个很大众的爱好,尤其对十六夜怜这个网瘾少年来说。
但那时候最多是在实验室敲代码,坐着敲,困了意识飘移一会。
不像现在,像个神经病一样在街角蹲人,腰酸背痛,眼皮打架,还要时刻警惕别被人当成可疑分子报警抓起来。
“当警察真不容易啊…”
十六夜怜小声嘀咕,一想到松田警官他们都经常这样熬夜加班,他就肃然起敬。
难怪警校选拔不仅卡成绩还卡身体素质,他们程序员就是在大厂天天加班也就三十五岁中年危机,要是按照这个来,可能三十岁就危机了。
【真不容易啊,人类。】系统难得没有吐槽,语气甚至有点感慨。
十六夜怜没精神回话,捏着杯子无意识发呆。
他已经蹲了快一个小时了,从钟点房出来的时候是五点,天还没亮,街上只有环卫工人和送报的摩托车。
按照资料中的案发地点,找到了这栋公寓楼对面的位置,然后就是等。
等伊达航和高木涉出现。
他只知道案发时间是凌晨,地点是这里,具体几点几分,只能根据自己进入副本的时间推算是凌晨。
而车祸发生就在一瞬间,卡点是卡不准的,所以只能提前来,提前等,万一错过了,那就是一条人命。
想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哈,把咖啡杯往嘴边凑了凑,发现已经喝完了,只能干咬着杯沿。
【你打算怎么救?冲上去推开他?】
“差不多吧,具体看情况。”
【……你心真大。】
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开辆车跟大型货车碰一碰吧,他还没有想进行二周目副本的想法,也并不想解锁被大运创死这种死法图鉴。
十六夜怜盯着道路的另一头,天越来越亮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遛狗的、买早餐的、赶电车的…
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早高峰了,人会更多,情况也可能会更乱。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电线杆的另一侧,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终于,两个人影从远处出现,一个高壮,一个瘦高。
十六夜怜眯起眼睛看过去,是高木涉和伊达航,高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翻,伊达航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哟西、看来就是这时候了。
心跳不禁快了起来,他站直身体,时不时看手机,假装在等什么人,目光却一直跟着那两个人。
他们穿过马路,往街对面走,伊达航走在前面,高木落后两步,还在低头看文件。十六夜怜注意到,伊达航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神情似乎很是疲惫。
十六夜怜往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默默地走到了伊达警官的不远处,假装顺路。
对方下意识瞄了他一眼,见他在玩手机,便收回了视线。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引擎声。
柏油路面因此而震动着,不是普通的车,是有至少十吨货物的载重加成,被撞上难以生还的货车 。
十六夜怜立刻意识到就是现在,他看了一眼伊达航,他的笔记本忽然掉落,刚刚还神情恍惚,这时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要弯腰去捡。
他看不到车。
因为他背对着街尾,货车从他身后驶来,是视野盲区。
高木涉抬起头,看到那辆车,张嘴想喊什么,但他离伊达航有几步远,来不及。
十六夜怜动了。
他倏地靠近,抓住伊达航的手臂,猛地往后一拽。
伊达航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倒,踉跄了两步,撞在十六夜怜身上,惯性带着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下一秒、
货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只差几公分的距离,带起的风吹得两人眯起了眼睛,又掀翻了高木手里的文件夹,纸页在空中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
高木的声音被引擎声吞没。
伊达航撑着地面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货车,又低头看着还躺在地上十六夜怜。
“你没事吧?”伊达航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十六夜怜沉默地摇摇头,后背撞上了人行道的边缘,疼得他刚刚一瞬间龇牙咧嘴,好在戴着口罩应该没人发现。
伊达航拽着他胳膊拉起来,十六夜怜疼得小声吸气,后背应该被撞出了淤青,手掌也擦破了皮,但好在似乎没伤到骨头。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零件都还在,松了口气。
“刚才那辆车…”伊达航皱着眉看向街尾,卡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晨雾里。
“好像是闯红灯了、”十六夜怜说,声音有点哑,“我看到它没减速,吓了一跳。”
“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伊达航因工作而混沌的大脑在此刻早已清醒,想到刚刚的事他就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刚刚这个人拉了他一把,以那辆货车的吨位,恐怕早已血溅当场。
想到这里,他感激地看向这个好心拉他一把的陌生人,看对方手上似乎有伤口,他不禁关切道:“你没怎么样吧?受伤了吗?”
高木也跑过来,脸色发白,显然吓得不轻:“我刚才看到了,但是来不及……”
“没事,刚刚多亏了这位小哥、”
伊达航把文件整理好,夹在腋下,看了十六夜怜一眼,“我送你去医院吧?”
十六夜怜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见他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伊达航也不强求,“留个电话吧,改天一起吃饭…这一点还请务必不要拒绝。”
这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留个电话而已。
十六夜怜点点头,一边按下一串数字,一边注意系统的倒计时。
“那么,我先走了。”十六夜怜指了指街对面,拉了拉口罩,“我朋友还在等我。”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目标人物伊达航存活超过24小时。】
【完成度:92%。】
【IF任务4:未完的航行,状态结算中——】
【玩家请注意,即将脱出副本——】
……
与此同时,距离事发地点几十米处,某家处于高层酒店的茶室中。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坐在窗口的包间,口罩还尽职尽责地遮挡着面部,他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显然一口没动。
墨镜被放在桌面上,露出一双下垂而狭长的紫色眼瞳,随着主人侧过脸的方向注视着窗外。
货车早已远去,戴着帽子的青年摆摆手,转身离去,只留下两个警察在原地。
一场事故就这样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男人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杂志。
封面上的金发青年穿着剪裁合身的大衣,站在雪地里,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金发与未融的雪花交相辉映。
“十六夜怜…”
猫猫祟祟地跟踪警察,跟踪手法还非常拙劣,若是跟踪的是别人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奈何高木涉也是个人物,反侦察意识为零,两个人的水平旗鼓相当,甚至十六夜怜略胜一筹,然后对跟在后面的他一无所知。
还以为是什么胆大包天的可疑人物,结果跟到现在唯一的接触是见义勇为……但无论怎么说,真是太好了。
不过…
“…真正的名字可不能让你知道啊。”
注视着封面上那双蓝色眼瞳,自称为“秋”的男人像是在与谁对话般低声自言自语着。
因为,真正的他是一个明面上早就已经“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