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顾临书出去采买物资,温黎说这个月都住在这处凡人村落,让宗政凰玥先养好伤,衣食住行就按照凡人的来,
即便有温黎医治,可宗政凰玥的双膝乃是元婴修士神识所伤,几乎碾碎成粉难以修复,除了偶尔用灵气支撑身子凌空而动转移位置,大多由温黎来帮忙。
顾临书一出门,她就抱着宗政凰玥来到院子里,池塘边拱桥上,将她缓缓放到藤椅上,而她也在一旁坐下。
正午太阳毒辣,这会儿落日温度刚好。
天边浸染橘色艳霞,无垠天幕青蓝通透,云卷云舒似油画重彩交叠。院落池塘上金辉粼粼,池边碧色杨柳轻抚水面荷花,与荷叶下的鱼儿诉说夏日暗语。
蛙鸣鸟啼,绿树成荫,将院子包围成一个温馨的小天地,与外界隔绝。
两人脸庞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安静祥和。
宗政凰玥鼻翼翕合,呼吸着空气中清新自在的味道,小脸微扬望着天上高飞的白鹭,缓缓说起了回忆。
“我和宗政鸢菱是亲姐妹,都是父亲的外生子,他正妻强悍乃是宗政氏族一亲王的长女,怕我们的存在影响了他的名声,他便一直将我们与母亲扔在一处老宅中不管不顾。母亲早逝,从八岁开始我们俩就相依为命。”
“我们自小就靠着做发簪售卖为生,我偶尔会去山上设下陷阱抓捕野兔去卖,我妹妹善良,比我小三岁,她总喜欢夜里不睡偷偷做簪子卖了,钱不够就去摘草药,把钱都给我求我放了那些兔子,我珍惜她这个母亲留下来的唯一亲人,倒也不再抓捕野兔,怕她难过。”
“其实有时候我不赞同她的善良仁慈,只要不伤害自己,别的人别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活着全凭自己。但她对我很依赖也对我好,我也只有她一个妹妹。我就这样拉扯着,护着她长大,让她守着那份善良。”
“再大些妹妹逐渐显露出修仙天赋来,是极品火灵根,而我资质一般,周围的人开始将以往因我做事能力而产生的尊重热情转向她,一向站在她身前护着她的我退到了她身后。我也接受,毕竟人都是这样,而妹妹一如既往地对我好敬重我。”
“可十二岁时我的修为被她超越,她被父亲注意到,接回了亲王府,我却还在那小院子中。妹妹总想让父亲将我接回,不惜以她性命威胁,父亲妥协,将我也接了回去。但父亲给的修炼资源与关注总在妹妹身上,我不甘心,不甘心都是女儿,为何独不看我。”
“我和妹妹长得很像,父亲要入皇宫参见圣皇,妹妹想让我去,让我被圣皇看见我的能力,我便去了。可我真的被圣皇看中,他发现了我体质特殊乃是罕见的幽冥鬼体,即便只有练气期也可以夺舍肉身。”
“圣皇召见我,问我愿不愿意冒险一次,成为人上人,需要付出一切代价甚至是死。我不甘心就只是普通修士一生,我答应了,其实我也知道圣皇容不得我不答应,只是这样我更有利益可言罢了。圣皇杀了一万个宗政氏族人,不,准确来说是我杀的,需要沾染上我的因果,我拿着匕首将他们割喉放血。他们的精血会凝聚在后池国皇宫下万年封印的血池里,我浸泡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我的皮肤从溃烂发脓到一块块脱落,之后是血肉剥离,只剩下一副骷髅骨架,最后连骨架都没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想死过多少次,那疼此生不忘,我只要一疼就能感觉是那一万族人的鬼魂在撕咬我,好在我撑下来了,却只剩下魂魄。”
“圣皇教我鬼修之术,助我恢复神魂,他说要找一具肉身让我夺舍。我想也没想就指定了我的妹妹,宗政鸢菱。小时候她晚上看见鬼魂会害怕地跟我说抱着我才能睡觉,我为了安抚她说都是假的不会有什么鬼魂,她以为我看不见,可我也看得见。我知道自己还没成功,一旦有夺舍失败肉身不契合的情况,我遭受的痛苦就会白费,我会死。”
“我也怕圣皇日后发现了宗政鸢菱和我一样的体质,她比我天赋好也讨人喜欢,我怕圣皇放弃我这个试验品转而选她,所以我没告诉圣皇她和我一样是幽冥鬼体,我选中了她夺舍。”
“我成功了,当我夺舍她身体时,她满眼惊讶悲痛地望着我,问我为什么,我没说话,把她的魂魄灭杀,占了她的身体,成为后池国尊贵的凰玥殿下,万民供养。”
说着,宗政凰玥神色嘲然一笑,温凉眼神像是毒蛇一样没有人性。
坐在旁边的温黎静静听着,她不会问出她是否觉得亏欠妹妹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答案。
若是愧疚,宗政凰玥此刻也不会出现在她身边坦然和她说出这些话。
温黎只是一问,“如果当初被圣皇选中的人是她,你会心疼还是嫉妒。”
以邪恶阴毒秘术提炼精血,伪造出所谓的血脉纯度,这其中的凶险与折磨远非常人能想,浸泡三月,硬生生受着肉体溃烂脱离之疼,宗政凰玥的毅力亦然超越许多修士。
她对宗政鸢菱这个妹妹没有感情?有的,只是不足以和她承受过的折磨相比,不足以和她要变强的决心相抵。
“嫉妒......”
宗政凰玥一怔,想起小时候那跟在她身后的妹妹,扯唇轻叹,“我会嫉妒她,从她的天赋比我好开始我就嫉妒,若是知道她会被圣皇选中是因为幽冥鬼体,我会心疼她受这些痛,但也会将她杀了,取代她。”
“让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幽冥鬼体,让圣皇再生气也别无选择。”
她要变强,她不允许任何人挡在她面前。
谁也不许。
温黎听懂了,她这样重利野心并非环境导致,而是她天生骨子里的性格就是变强不容人欺辱,摒弃仁善正义,不惜一切代价。
很适合丛林法则,也适合成为高位者。
因为高位者不需考量太多,只需要秉持着一个目的,“利己”,就能囊括全局去纵横捭阖,纵有变化也只需考虑这个条件,以它的为中心,减轻风险。
落日逐渐没入山峰,凉风渐起,温黎拿出一张毯子披在她身上。
“你的做法没有对错,你目的达到那就是对,万生于你无关,你于自己唯一。”
宗政凰玥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抬头望向她,她从没见过温黎这样的人,有心计城府看似实力低微却又隐含神秘,时而神经逗趣,时而狠戾无情,时而对她和顾临书那个弟子表现出长者慈爱与关怀,时而轻蔑众生万物。
这些性格放在其他人身上极为割裂冲突,可当她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时,却又如此和谐奇特,叫人永远看不透也忍不住探寻着。
就连宗政赢初那样无情狠戾的人都觉得她恶毒败坏,用她来羞辱温黎做师徒甚配,可师父从来没有觉得她是坏的是错的。
宗政凰玥忍不住出声。
“师父......”
“嗯。”
温黎淡淡回应,手中拿着且慢这把匕首削着桃子,对她刚才说的一切事毫不在意,或者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做了什么你会生气,会觉得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