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蓝白烈阳。
一瞬之间,空旷的青山,整整齐齐躺了十八道属于无极宗的身影。
烈阳高悬,白云舒卷,清风漫卷山河,岁月温柔静好。
暗处,这片看似安稳的天地深处,正泛起极细微的诡异波动。
那是世界法则松动、意境濒临崩塌的征兆,是执念圆满、幻境将终的预警,唯有十七位残魂与温黎能够隐约感知。
下一秒。
漫天七彩灵光自虚空倾泻而下,温柔笼罩在十七位金仙周身,细碎光絮缠绕其身,温柔熨帖着他们斑驳残缺的残魂。
“轰!”
灵光入体的刹那,众人脑海中萦绕万年的迷雾云层,轰然散尽。
被尘封、被禁锢、被混沌掩盖的所有前尘过往,如潮水般汹涌回笼,清晰无比地铺展在所有人的识海之中。
“......”
整片青山,瞬间死寂无声。
风吹草动,万般寂静。
良久,众人眼底的懵懂、茫然、混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酸涩与了然的怅然。
他们终于彻底记起来了。
原来不是他们对温黎有好感。
而是她本就是他们的家人。
红邺胆子极大地踢了一脚千屿,打破了空气的死寂。
“你太过分了,明明知道什么却不告诉我们,还拿天衍神坛的护城大阵来试探她,让我和向崇明干站着丢人。”
此时传来了一道声音。
“就是,我还以为闹鬼了呢!我们俩千年阵修天才的英名差点就没了。”是向崇明赶来。
他也顺势躺下。
变成了十九个人。
“温黎啊温黎,你当年青云会把我卖到楚倌的事情我一直没和你算账呢,你竟然还敢主动提起刺激我,试探我,过分,没有灵宝哄不好那种。”显然,他也记起来了。
楚疏凌笑骂着,“我说魔族怎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赶来攻城呢,原来是你这个内鬼,你就是仗着我和小十八的关系最好,你嫉妒我,估计派我去对打,想让她忍不住现身铸阵。”
千屿面对所有人的围堵控诉,没有半分辩驳,也无半分恼意,眼底唯有深沉的悲凉与释然。
他轻轻颔首,坦然认下所有:“是我。”
“天衍神坛大阵,本就是十八本命所筑,阵随人存,人隐阵寂。万年意境混沌,我残念不清,不敢笃定归来之人是否真的是她。”
他不敢赌,不敢赌唯一一次的机会,是不是找对了人。
毕竟除了王权笙那小辈之外,这群年轻弟子中还有四人极为特殊。
“得,你倒好,你等她把我们所有人都坑了一遍你却美美隐身,现在知道当好人了。”蕴莲冷嗤。
江珺樰冰冷眉眼难得的温和,“难怪我总感觉你的易容术有种熟悉感,原来我教你的,不错,有你在,我这本事也能传下去。”
秋青山,“诶,我说千屿怎么迟迟不敢确认呢,这下好了,执念意境的关键找到了,这个世界也该消散了。难怪十八说你闷骚呢,你舍不得就是舍不得我们嘛,非要装个假正经一天天的冰块脸。”
旁边的一字一句不断,喧闹不断,可温黎却一言不发。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万年孤身守回忆,再遇不敢认。
她怕幻境、怕虚妄、怕大梦初醒一场空,只能用胡闹伪装忐忑,用捉弄试探羁绊。
如今所有人尽数归忆,全员重逢,可心底的空洞与酸涩,却汹涌得快要将她彻底淹没。
温黎不敢抬头去看身边一张张思念万年的脸庞,指尖攥紧身下青草。
此时一只手温柔替温黎擦去眼角莹光。
楚疏凌苍白面庞笑着,“你的衣裳袖口都是我给你绣的小太阳,如今都是补丁,你也该换了,我说我这些年怎么总喜欢缝制一些身形纤瘦的衣裳还绣个太阳呢。这储物袋里都是我新缝制的,丢掉那些旧的吧,去迎接新的。”
当年温黎和她初见时,说自己的名字是“温度的温,黑暗的黎”,可她却说,“不,是温暖的温,黎明的黎”,当年入宗门的温黎何其瘦小单薄,是她用跛脚女工给她绣了个专属小太阳,她想让她开心些。
却没想到她这衣裳一穿就是万年,都发白补丁了,这衣裳困住了她。
温黎指尖颤抖地接过储物袋,“......师姐。”
楚疏凌:“十八,不哭,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活着。”
“不!”
温黎听到这话瞬间坐起身紧紧抱住她,她看着所有人。
“不,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活着,我要你们都留在这个世界!”
“......”
全场喧闹骤然停歇。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悲凉与释然。
千屿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无法逆转的宿命感:“十八,我的执念意境留到此刻就是因为放不下你,其他人的意识残留在此也是因为你,如今你平安现世,我们执念圆满,再无牵挂。”
“使命落幕,执念归墟,这方意境、我们十七人的残魂,都到了该消散的时刻。”
他抬眸,看着漫天开始碎裂的虚空纹路,轻声道:“你该明白,从来没有永恒的幻境,也没有不散的残念,所谓大乘修士的执念意境,不过是一场梦。”
温黎怎么会不明白,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消失在她面前,万年前她就不曾见,这一次她也不想。
温黎起身提剑,眼神一凛。
“有办法的,只要把他们五个人永远困在这方天地,你们就一直存在。”
千屿摇摇头,“那五个小辈命数特殊,此番应是与我们有缘之人,他们要离开了,这方世界也必须消失。若是他们离不开,这方世界会消失得更快。”
这就是千屿为什么一直不和温黎确认的原因,而是试探。
也是温黎迟迟不肯坦白和所有人联系的原因。
可现在时间到了,他们再不相认就没机会了。
而这时间,便是天道留给气运子夺得万年紫玉髓机缘的时间。
楚疏凌上前拉住温黎手心,将她眉眼的杀气抚平。
“阿黎,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最后让我们再为你做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