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识海之中。
温黎就看见齐齐打坐、周身萦绕着微光宛若仙人的十八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容光焕发,那是他们最好看的时候。
察觉到她的到来,所有人睁开眼望着她。
“你来了。”
楚疏凌最先漾开浅浅笑意。
外界天威倾覆、生死一线,她浑身浴血几近道基将崩,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神魂力气,死死护住识海,替他们挡下所有天道诛魂之力,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楚疏凌心底酸涩泛滥,却依旧化作轻快温柔的语调,像从前那个最小的同门刚拜入无极宗受其他人磨炼吃苦后自己无数次那样轻声哄她时一样。
“阿黎,别硬撑了。”
“你这丫头从小就犟,修道犟、打架犟、做什么逆天之事更是犟得离谱,这次就听我们一劝,好不好。”
蕴莲也是笑意温柔,却藏着无可逆转的决绝,“我以前在玉衡星上埋了一座城池的仙玉,本来是打算娶婆娘的,这下便宜你了,但结界口令你自己猜,凭借这么多年的默契,你要是猜不对那可太不应该了。”
“你已经很优秀了,看来当年你立下要把我们所有人打趴下的誓言做到了,十八,我们为你骄傲。”江珺樰眉眼一弯。
红邺,“以前你刚入宗门时我就不喜,现在也不喜,你自大狂妄,哼,以后不见了,免得被你气死。”
温黎瞳孔一颤,掐诀要阻止他们,“你们要做什么!这一回又想抛下我一个人!”
奈何十八人早有准备,已经用全部力量在识海中隔绝开来她的力量,她无法阻拦!
夙歌笑着:“什么话,别急,我们先去给你探探路,去下面闯出个名堂来,万一哪天还真能当个阎王试试。”
他们比谁都清楚温黎的性子,刚烈偏执、宁折不弯、生死无惧。
她不惧天道、不惧身死。
她唯一的软肋,就是这十八缕残魂。
只要他们尚存一缕微光,她便会不死不休、血战到底,哪怕赌上自身性命。方才她底牌尽出、以命伐天近乎陨落,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他们看得通透。
天道本源无穷无尽,她已是油尽灯枯、山穷水尽。
再战,无翻盘的奇迹。
唯有身死道消、彻底湮灭这唯一结局。
万年前边域战场出事,他们十七人联合将温黎从天衍神坛结界处她亲自挖下的狗洞出口送走。
那是她开玩笑留给他们的生机,最后却是让他们成全了她。
万年后他们也不愿再拖累、桎梏她。
她是唯一可破天道,改天命,开新局的人。
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为一群早已落幕的故人,葬送唯一的变数希望。
十八道残魂光影在空旷云雾的识海之中轻轻舒展、两两相望,尽数含笑释然,无悲无戚。
他们知晓温黎最重离别。
所以这最后一程,他们不哭不泣、不悲不舍。
全员笑语以乐衬哀,用最热闹的温柔掩去最彻骨的离散。
温黎加快速度想要打开屏障,目眦欲裂,“不,不要,你们不能再这样抛下我!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只要把外面那些化神修士夺舍,将你们神魂寄存与躯体中,你们就有复活的可能。”
齐星河摇头,“十八,天道已经锁定了我们的气息,不会允许的。”
秋青山安抚她,“从前总与你论剑争锋,处处压你一头惹你不服气。往后无人陪你剑道论道、无人与你争锋对决,世间再无对手,你总算可以安心做万古第一了,挺好。”
水骞笑语盈盈:“别耷拉脸难过,我们只是提前放假归墟,躲过天道雷劫、躲过万古磨难,偷得浮生万古闲,多划算!等你哪天踏碎天道、登临绝顶,记得来墟下找我们喝酒叙旧,不许偷懒!不然我要罚你三杯。”
沈暮惆,“我们是自愿归墟,不是被天道灭杀,不算输!你赢了天道,你要替我们好好活下去,成仙成道!”
“看看,我当初就说你别和千屿一样选无情道吧,这下好了,以后你都难找道侣,诶,不过没事,找不到道侣你就照照镜子吧,我觉得你能做的出和自己谈恋爱的事,十八,爱自己才是最好的,不要被我们拖累了。”姜妄一笑。
向崇明倒是叹气一声:“不好,我忘了我的小金库藏哪儿了!温黎,你哪天去北州记得把我的黑历史都删了啊,当年我走得急,也不知道那些不孝子孙有没有抹黑我什么。”
余下的同门残魂,尽数一一笑语道别。
最后身为大师兄,沉稳通的千屿,眸中微光缓缓亮起。
“阿黎,万年前的真相,我猜这些年应该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我管你大爷的什么狗屁真相!我现在只要你们活着,你们敢死,我就掀翻灵罡仙域,把你们当年的丑闻宣扬出去!”温黎猩红发热的双眼望向他,双手不断掐诀,不惜反噬也要打开识海屏障阻拦他们。
千屿沉寂一瞬,他压下所有不舍,轻轻落下那句。
“十八,她还活着。”
一语藏机,余望未绝。
不解释、不细说,只留一念星火,供她漫漫长路支撑独行。
遗言落毕,他亦化作从前没有的温和打趣的口吻,冲淡诀别的沉重。
“以后没人管你修行、没人催你悟道、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十八,长大了,该一个人好好走自己的修仙长路了。”
有人打趣她年少莽撞,有人调侃她生性执拗,有人叮嘱她日后护身,有人玩笑他日重逢再战,有人笑着终于不再拖累她。
笑语是演的轻松。
真相却是绝望的离散。
“不要,住手!!!”
下一瞬,十八人齐齐抬手打向自己的眉心,温柔光影齐齐轻轻摇曳。
没有挣扎迟疑,唯有一丝不舍眷恋。
一缕一缕、一点一点,透明安静地缓缓消融在她的识海之中。
先是千屿、秋青山、朝枫、齐星河、楚疏凌、夙歌。
再是执羡、红邺、江珺樰、水骞、沈暮惆、峯溪雅。
最后是邓悬愿、景瓷、林官流、姜妄、蕴莲、向崇明。
十八人说是谁也不服谁,可最后消失的顺序却是按照排行来。
识海的屏障消散,温黎立刻冲过去。
“师姐!千屿!蕴莲!回来!!”
可她触碰到的只有飞烟。
一道接一道,尽数湮灭归墟。
短短数息。
方才还暖意融融、热闹声声的识海,瞬间空空荡荡寸痕不留。
万年的牵绊,一朝散尽。
干净得残忍,彻底得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