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坐在地上靠着谢听澜真身的妖黛眼眶发热,轻咳一声,每动一下,肺腑都剧烈牵扯一股剧痛钻心,喉头不断涌上腥甜。
她缓缓侧首,望向身侧盘踞在地满身伤痕,就连鳞甲斑驳脱落的腾蛇,忍不住笑道。
“真惨啊......”
“你一个这么爱惜真身的臭蛇这会儿鳞片都没了,光秃秃的,丑死了,也就是我没力气......”
“不然我得用留影石给你录下来,留着以后日日笑话你。”
狂风掠过荒山,吹动她破碎红衣,吹动她染血的发丝。
巨大的幽黑腾蛇身躯微微一僵。
那双冰冷狭长的竖瞳微微阖了阖,气息微弱,连开口回怼的力气都没有。
可妖黛看懂了他眼底深处那熟悉的臭屁又嘴硬的傲娇。
哪怕绝境将死,他依旧是那个死要面子的谢听澜。
但妖黛看懂了他眼底的意思。
谢听澜:没想到要和你这个蠢货一起死了,晦气。
妖黛看着他这副死傲娇模样,满目苍凉中忽然就混出一点酸涩的笑意。
“晦气就晦气吧。”
“我也不想死,我也想活着回去。”
“可这一回,我们好像真的没有活路了。”
只是宗门的师伯们和师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们还没找到师父。
去到无极宗看一眼。
话音落地,长空之上暴虐阴冷笑声骤然炸响。
“你们还算有自知之明,我本想留这蛇妖一命,收为坐骑,可惜,留着终究是祸患。”
徐叱岩五指骤然收紧,漆黑浓郁的魔煞在掌心疯狂翻滚,下一刻,黑风卷地,威压覆压百里。
“万魔吞世!”
无尽漆黑魔浪自长空倾泻而下,如同崩塌的魔渊裹挟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直直朝着地面三人狠狠碾压而来。
魔浪所过之处,土石成灰。
这是半步化神的全力一击,不存半分留手。
其余九大准魔将纷纷冷笑伫立,锁死三方所有闪避退路。
“!”
这下,真的要完了吗。
师父......
看着铺天盖地碾压而来的无尽魔浪,妖黛瞳孔骤缩,浑身剧痛瞬间被极致危机感覆盖。
她强行撑着残破的身躯想要起身,可浑身经脉寸寸断裂,刚一动弹胸口便传来炸裂般的剧痛,整个人重重踉跄跌坐回去。
她挡不住。
妖黛望向身侧的谢听澜。
“没想到,最后咱们四个先死了,便宜老四和老五了。”
巨大黑蛇没有说话,只是竖瞳深处暗芒一掠。
就在魔渊巨口即将倾覆碾压的刹那!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骤然踏步而出。
是孟婆子!
她入魔域十年,只为救孙女而来。当年幼孙身中无解蚀神剧毒,古籍唯载血牢山幽昙花可解。她弃宗门故土,孤身踏足魔域寻觅。
可十年光阴流转,药踪全无。她救不了孙女了,自己也不能活着回去了,此刻看着一旁的妖黛和谢听澜,看着满山殉道的人族尸骨,孟婆子轻叹一声。
“孩子们,活下去。”
短短六字,轻落风中。
下一秒,孟婆子周身骤然炸开耀眼夺目的金色浩然灵光。
千年修为,残余寿元,一瞬尽数点燃。
“轰隆!!!”
撼碎魔云的金色爆炸光华骤然炸开。
耀眼的金光瞬间对冲漫天漆黑魔浪,浩然正气硬生生撕碎半步化神的魔煞攻势,狂暴的冲击波横扫百里荒山!
无尽金色道韵疯狂爆破,原本倾泻而下所有修士必死的万魔吞世大阵,瞬间被从中撕裂。
正在全力施法的徐叱岩猝不及防,正面硬接这一记暮年元婴大圆满巅峰修士终极自爆!
“噗!”
他魔躯剧烈震颤,周身凝实魔罡瞬间寸寸崩裂,狂暴灵光疯狂侵入他的经脉丹田,摧毁他的根基。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长空!
“不——”
徐叱岩引以为傲的半步化神肉身在这自爆之力堪比化神初期的一击之下,层层炸裂,血肉纷飞。
无数魔血喷洒长空,染红漫天魔云!
徐叱岩肉身彻底毁灭。
仅剩一枚黯淡无光的漆黑元婴从残破肉身中迅速挣脱而出。
可自爆和魔煞相撞的恐怖冲击波并未停歇,狂暴余波纵横肆虐整片战场,所有参与修士和魔兵尽数被波及。
距离最近的当属妖黛和谢听澜。
妖黛已经没有力气躲开了,只能苦涩一笑。
师父,对不起,我给您丢脸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庞大黑影拼尽最后一丝残存妖魂之力,百丈幽黑巨躯猛地强行腾空死死合围,将半跪在地无力躲闪的妖黛护裹在身躯最中心。
“!”不要!
妖黛瞳孔骤缩,一滴泪滑落。
“轰!!!”
毁灭余波轰然砸落!
七成毁灭之力,尽数碾压在谢听澜真身之上。
三成余劲落在妖黛身上。
“轰隆!”
巨大的腾蛇身躯剧烈抽搐震颤,脊背被余波硬生生炸出一道贯穿十米深可见骨的狰狞巨坑。
漆黑滚烫的精血喷涌如瀑浸染整片大地。
就连稍微近些的辛酒弦、顾临书和另外两个修士也被掀飞。
“嘭!嘭!嘭!”
所有人狠狠砸出数百米远,就连其他九个准魔将和周围八万魔兵也尽数受伤。
狂风肆虐,烟尘漫天。
天地轰鸣渐渐褪去,满目疮痍的荒山终于重归死寂。
“咳咳,噗!”
妖黛重重咳出血,缓缓抬头时骤然浑身僵冷,血液近乎凝固。
“......”
世界安静得可怕。
安静到她只能听见自己濒临崩塌的呼吸。
她缓缓、缓缓抬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身旁巨大腾蛇脊背中那个巨大狰狞几乎贯穿躯体的血窟窿。
温热黏腻的血液沾满她的掌心、红衣。
他不动了。
他......他......他没气息了......
妖黛的指尖疯狂颤抖,整个人浑身发麻。
上一次也是他,西州时她被玄毒宗老祖灭杀,虽然后面的事她没有意识了,可她知道谢听澜那时救过她。
后来师父救走他们去到南州听音阁。
她问过他,“你干嘛要救我,我死了就少一个人和你抢师父了,那不正合你意。”
那时他也嘴硬损她,“蠢货,谁要救你,我明明想跑,是被你拖累了跑不了。”
这一次也是,刚才她说“没想到,最后咱们四个先死了,便宜老四和老五了。”,可他这回没有嘴硬怼她了。
而是用她平日里经常拿来怼他、她嫌弃的真身,替她挡下了七成的攻击。
“哈……”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妖黛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彻底的空洞与崩溃。
她艰难喘着气。
“谢小二......你醒醒......谁要你救我了,我没让你救。”
“你少自作多情......我,我不需要你救!!”
“臭蛇!你给我说话啊!你睁开眼睛骂我啊!你继续嫌弃我晦气啊!!”
“你醒过来......谢小二,我不笑话你鳞片丑了!我不用留影石了!”
无人应答。
偌大荒山,只剩风声萧瑟和泣不成声的呜咽。
妖黛扭头一看,不远处巨大碎石之下还压着两个白衣变红衣的身影。
是老三和老六。
她已经不敢去看两人还有没有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