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一亮。
原本嗜血狂暴的藤蔓力道渐渐松弛,艳丽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瘪。
以温黎身躯为中心,周遭大片大片的食人花尽数枯萎,无边绚烂妖异的花海,短短片刻大片枯死,满地残花败叶,触目惊心。
所有嗜血妖花仿佛惧怕她的血液,不敢侵蚀分毫反倒自行寂灭消亡。
当温黎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没死时,有些惊讶,她缓缓坐起身,大口喘息着。
为什么她没有被花海吞噬,反而整片花海因她而死?
温黎甚至有些自作多情地想,难不成是她那位母亲来历非凡,像是小说里有独特血脉的家族传人,而她没死则是因为体内的血脉?
温黎自嘲一笑,要真是的话她何至于修炼不了,早该拿个龙傲天的剧本杀上修仙界去了。
她想不通始末,也无力深究。
休息整整一个时辰,体力勉强恢复些许,身上剧痛依旧刺骨,却不再致命,温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此地不宜久留,谁知道那修士会不会又折返回来检查一遍。
温黎艰难折返昨日的悬崖战场。
遍地狼藉,碎石断枝,血腥味依旧浓郁刺鼻。
风欲的尸体静静躺在冰冷的山石之间,早已僵硬冰冷。
而血泊之中,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温黎死寂的眼底终于再次涌上酸涩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上。
李狗蛋死了。
死于修仙者毫无底线的杀伐灭口。
死于这弱肉强食的残酷仙凡世道。
温黎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山崖僻静处,她寻了一处背风安静的空地,徒手挖掘泥土,指尖被石块磨破,鲜血渗出混杂着泥土,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挖着,一遍又一遍。
耗费数个时辰,终于挖出一方浅浅的土坑。
同样十二岁身形单薄的她强撑着力气将李狗蛋慢慢拖着,放入坑中,最后小心翼翼填土,亲手为朝夕相伴十二年的挚友堆起一座小小的土坟。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这是对李叔一家的保护。
荒草萋萋,山河寂静。
从此,老母猪沟村,再也没有爱笑憨厚的李狗蛋。
坟前,温黎静静伫立,躬身深深叩首,三拜不起。
“你安心走,好好投胎,来世岁岁平安,无灾无难,远离仙途,远离杀伐,安稳一生。”
“今日之仇,他日我若有机缘,必手刃仇敌,为你报仇雪恨!狗蛋,再见,来日若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祭拜完毕,她最后看了一眼孤坟,强忍心底翻涌的悲痛,决然转身,不再回头。
她不能回村。
那风砚心狠手辣,一旦他发现自己未死,必然会循着踪迹追查至村落。
她若是归乡,便是给整个村子带来灭顶之灾。
老母猪沟村,有养育她十二年的干娘王云,有淳朴善良的乡邻百姓,她不能因为自己,连累全村无辜之人丧命。
所以,她不能回去。
从此,故乡是他乡,再无归处。
温黎拖着满身伤痕的身躯毅然转身,朝着远方巍峨高耸的连绵大山走去。
只要翻过这座最高的山峰,便能彻底远离老母猪沟村,不牵连他们。
山路崎岖陡峭,山石嶙峋草木丛生。
温黎浑身带伤,步履艰难,每走一步都牵扯浑身伤口,剧痛难忍,甚至数次脚下发软,险些滚落山崖,但她依旧咬牙坚持从未停歇。
不能停。
停下就会有被风砚折返抓住的机会。
多留一分就是对村落的威胁。
除了干娘,村里的其他人对她这个孤儿同样有养育之恩,她不能连累他们。
一路攀爬。
足足两个时辰,温黎终于咬牙爬上了群山之巅,终于要翻越这座大山,将灾祸带走。
凛冽山风呼啸而来,吹乱她凌乱干枯的发丝,吹动她破烂染血的衣衫。
爬上山的温黎背对着后方的村落,此刻站在群山最高处,视野辽阔,定然能远眺家乡村落。
“......”
她身形微顿,心底终究残留十二载故土温情,忍不住回头,朝着家乡的方向望去。
只是一眼。
温黎浑身骤然僵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瞳孔剧烈震颤,眼底满是错愕、惊恐与不敢置信!
视线尽头,那座她生活了十二年,宁静淳朴,炊烟袅袅的老母猪沟村,此刻已然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漫天大火熊熊燃烧,漆黑的烟火遮蔽半边天空。
往日错落的农家房屋、良田院落尽数被滔天火海吞噬,化为焦黑废墟。
整片村落,火光冲天,死寂一片。
往日嬉笑打闹的乡邻……
尽数不见踪迹。
不止老母猪沟村,相邻的另外两座村落,同样火光漫天。
三村之地,生灵尽灭!
温黎僵立山巅浑身冰冷,身躯剧烈颤抖,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极致的悲痛与绝望狠狠碾压心神。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昨日之事,明明只是悬崖之上两名修士厮杀,明明风砚以为她和李狗蛋都死了。
为何村落会尽数被焚,全村百姓尽数惨死?!
难道是她的错。
是她引来了祸端。
是她连累了所有无辜之人!
若不是她带狗蛋探寻灵药,根本不会有今日的灭村惨剧?!
温黎几乎崩溃,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山巅。
她抬眸之际骤然瞥见,遥远的天际高空之上,数道黑色流光御剑远去,速度极快,转瞬数里。
那些凌空飞遁的修士身着统一的暗紫色道袍,衣纹诡谲,煞气沉沉。和昨日黄色道袍的两人服饰截然不同。
他们是谁。
从村落方向离开。
难道屠灭三村的另有其人!
温黎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一顿,混乱崩溃的大脑强行冷静几分。
她遥遥望着下方一片火海的故乡,望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家园,和无数无辜惨死的乡邻,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
良久,她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山巅坚硬的岩石之上。
重重叩首,磕下三个响头。
额头抵着冰冷的山石,尘土沾面。
“诸位乡邻,干娘……对不起。”
“是我无能,未能护佑一方安宁,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因我而起,你们枉死此地,我必将查明真相,为你们所有人讨回公道!”
叩首完毕,温黎缓缓起身。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故乡火海,决然转头,不再回望半分。
世间再无归处,唯有前路漫漫,血海深仇未报。
温黎孤身一人,一身伤痕,一步一步朝着陌生未知的远方走去。
山风萧瑟,前路茫茫,无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