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青云会结束只剩下半个月。
这一个月里,温黎日夜参悟,反复拆解,至少千百次磨合演练,从生涩生疏到熟练,从有形无韵到剑意初成,一点点吃透整套剑法的所有招式脉络。
终于。
“轰!”
主墓室青光乍起,剑鸣震彻整座龙禹谷。
温黎骤然起身,虚空凝剑,手腕翻转起落,行步飘逸如风,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整套完整剑法被温黎尽数舞出。
清雅凛冽的青色剑意席卷整座大殿,沉寂多年的墓道齐齐共振,碑石刻字微光闪烁,棺椁残留剑韵应声和鸣。
一套剑招落幕,余韵悠长。
也就在这套完整剑意彻底绽放的刹那。
一旁伫立默默当了一个月免费仆人的穷鬼双眸骤然震颤。
这剑意……
“嗡!”
一声无形道音在他残破神魂深处炸响。
原本已经遗失的记忆骤然回归。
他那贪财市侩、戏谑玩乐的神情尽数消散,眼眸重归清明深邃,那是一双沧桑疲惫的眼睛。
这一刻,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守墓的穷鬼。
他是昆仑域圣宗前代护法、威震一方的白家前任家主——白纶庭!
而眼前这棺椁。
白纶庭颤抖着冲上去抚着冰冷墓碑上的字眼。
“菀栖……”
这是他妻子的墓碑!
温黎收剑而立,看着眼前气质骤变的男人,眼底微微诧异。
“你……这不会是恢复记忆了吧。”
能这么深情呼唤,不是夫妻就是兄妹,不会吧,这么巧,她之前还贿赂他带着他们闯入墓地呢。
白纶庭无暇顾及她,他怔怔望向身前那方青白玉墓碑,眼底翻涌无尽愧疚、怅然与沧桑。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厚重,带着疲惫:“多谢你,小友。”
“是你方才使出菀栖的毕生剑法,与她的一丝剑意共鸣,唤起了我的记忆。”
“你是谁?”
温黎抱着手臂,看似随意放松实则心中紧张不已,能有一个化神修为的伴侣那此人生前定然修为极高,净婆害她啊!也没说这遗产继承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啊。
“你不用紧张,我不会害你,净婆既然把宿命镜给了你,那我更是对你动不了手。”
白纶庭垂眸轻叹,目光落在墓碑之上。
“我是白纶庭,是昆仑域白家的前任家主,也是白初仟和白耀光的父亲。”
听到这话,温黎:“啊?你不是早死了吗。”
这话好像不太好,“不是,我听到的传言是你早就重伤,不治而亡了。”
等等,白纶庭是白初仟和白耀光的父亲,那他们两个在墓地里见到他的时候竟然没认出来?
似乎看出了温黎的疑惑,白纶庭:“此事说来话长,至于他们没认出我来,大概是我如今的模样是二十几岁年少时的,且气息也变了。”
“我本出身昆仑剑道世家,年少修行,二十入金丹,四十成元婴,一生苦修,终成圣宗核心护法,执掌圣宗半数剑道战力,也是当世白家家主。”
温黎听得咂舌:“这么厉害。”
白纶庭:“彼时第一代圣宗坐化,新圣主刚继位,根基浅薄,宗内几大老派系心怀不轨,暗自夺权围剿。我身为圣宗护法,誓死护持新主。”
“那一战我护住了新圣主,身受重创,起初伤势尚可医治,并未到绝路。可那伙人招式带阴煞剧毒,百年以来,旧伤年年反噬恶化,道基日渐腐朽,昆仑域再无药可救。”
温黎:“所以你才来青云秘境,昆仑域都没有解药这里会有?”
还是说……青云秘境没那么简单。
“不错。”白纶庭点头,“世人只知此地是历届青云会小辈试炼地,实则这里不属于昆仑域,准确来说应该是北州的一个独立天地,藏无尽天材地宝。我便与妻子官菀栖入秘境寻机缘疗伤。”
“可我们入谷后便遭一拨不知身份的高阶修士伏击,菀栖为护我战死。我悲愤之下自爆肉身与敌同归于尽,仅剩一缕残魂,我用最后力气开辟出龙禹谷,建了这座墓地,本想与她合葬于此,却被地底的宿命镜锁住,借镜力苟活,也被封了全部记忆,浑浑噩噩守墓至今。”
“所以这墓碑上的剑法是你刻的。”温黎顿悟。
“对,那时初仟和耀光还未能筑基我们未曾传授,本想回来后亲自教导,谁知,这一去就是天人永隔,我不忍菀栖的心血消散于天地,便在墓碑后刻下,待有缘人能将它传承下去。”
白纶庭说完一生过往,转头郑重看向温黎,姿态恳切微微躬身。
“小友,你方才所练的剑法名为:栖月逐风剑,看似完整,实则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温黎:“你留了一手?”
好家伙,又想让他妻子的剑法传承下去,又半遮半掩的,这人真是……
“是,不过你放心,并非残招,剑法是完整的,只是缺乏我们夫妻二人所悟心法。当年我原本想留下,奈何时间不足。”
白纶庭坦诚点头,连忙解释。
“菀栖的剑,从不在于杀伐招式,而在于剑心守善。她一生温柔,以剑护人、以心守道,她的剑道真意,藏于心德,不存于石刻。”
温黎:“那你这么说,是想传给我还是不想?”
或者是,他和净婆一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有条件。
“小友通透聪慧,应当知晓我的意思。”
白纶庭抬眸,目光恳切。
“你是宿命镜多年来唯一选中的有缘人,净婆在六人中没有现在向崇明,也没选中小女,可见你绝非池中之物。”
“况且宿命镜寄宿于你识海,自此脱离龙禹谷桎梏。而镜力是我残魂唯一的庇护与依托。宿命镜离谷之日,庇护之力彻底消散,我这缕残魂便会彻底湮灭。”
“我无多贪恋,只剩最后一桩执念。”
他深深躬身,姿态诚恳到极致,是一位父亲最后的卑微请求。
“我愿将我毕生昆仑剑道底蕴和菀栖的剑道心得尽数倾囊相授,让你真正承我妻衣钵,我只求你一诺。”
“他日,我一双儿女白初仟和白耀光,若是遭遇绝境危局,无人可护之时。求小友在你所承受的能力范围内出手一次,护他们性命,我便死而无憾了。”
一字一句沉甸甸,尽是父爱如山。